罢了。其中放出来的,多是家中没什么权势的,留下的许多是出身不错的,也没受连累,分配到别的宫中了。还没出来的,只怕还在冷宫陪着甄氏一处。咱们元春若要出来,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走吴贵妃的门路。”
说完,贾母一双眼睛凌冽的盯着王夫人,王夫人只觉这道目光直刺人心,看得自己心中胆怯。
如此被老太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了片刻,王夫人便觉受不了了,有些心虚的道:“老太太这样看着媳妇做什么?难道媳妇脸上不干净不成?”
贾母冷哼一声说:“你脸上干净得很,满府里头的下人不都说了你是菩萨样的人?我只怕你心头不干净!若不是你将人得罪完了,咱们家现在何苦走投无路?”
王夫人听了这话,顿时一惊,又满脸委屈道:“老太太这说的什么话?除了我将将进府的时候不更事,和姑太太不投契外,何尝得罪过其他人?再说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姑太太如今还记着那点子不快不和咱们来往,原是她不孝,老太太怎么倒来责备媳妇?”
贾母恨声说:“如今没有外人,我也不怕说你,你就是眼皮子浅,当初为了一点子老太爷给敏儿的添妆,故意给敏儿难堪。如今看来,还是老太爷有眼光,咱们结的这门好亲能给你家老爷多大的帮衬,你自己且想想。只这一门好亲倒让你结成了仇!”
说完,贾母又叹了一声气说:“自然也不能都怪你,我也有不是之处,你进门之后,接连生了珠儿、元春、宝玉三个,我看在你功劳份上,多少事都依着你,便是心中不喜你做法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初逼敏儿进宫的事就不说了,我自己也有那个意思,谁也不说谁的不是。但敏儿夫妻外放后,三节两寿你打点那些子不入流的礼物,凭谁看了,皆是要生气的,我看在三个孙儿面上也由了你,如今看来竟是大错!若是我自己仔细打点了好礼物送与敏儿,只怕如今还不至于这样。”
王夫人听了这一番话,低头说不出话来。原来当初贾敏因品貌皆好,王夫人进门的时候,贾敏又没出嫁,王夫人原是撺掇贾母送贾敏入宫应选的。贾敏若是进宫,少不得依靠两个兄长。贾敏若是不得宠便罢了,多少不得宠的后妃死在深宫,也不碍着外头的父母兄长什么;若是贾敏得了宠,不依靠两个兄长还能靠谁?到时候贾赦、贾政自是得益的。贾母亦是个爱好富贵荣华的,听了这样的话,也动了心。
只当时贾代善尚且活着,贾代善说来是贾家男子中唯一的明白人,早就看明白贾家没有立得起来的男子,早晚败落,因而便想着找书香门第联姻。当年贾母被王夫人说得动了心的,只贾代善坚决走了门路让贾敏落选,后来又说定了文博侯家的公子林如海。又因贾代善知道江山已经稳定,日后武官越发没有用武之地,因而作主为贾敏添了重妆,自是带着诚意和林家结亲。只贾敏过门之后,离京之前,王夫人没少说嘴贾敏嫁妆过于隆重的闲话。
至于贾代善为何择定林如海,原是因为贾代善早年驰骋疆场,家中就贾史氏作主。贾史氏出身侯门,但老史侯也是行伍出身,并未悉心教导女儿。贾史氏本人所学有限,并不知如何教养两个儿子上进,一味宠着贾赦、贾政。后来贾代善边疆立功回来,贾赦已经大了,移了性情,已是无法好生读书上进了。贾政尚且半大,贾代善少不得将希望寄托在幼子身上,逼得极紧。贾代善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贾政能得个功名,便是不能到中进士那一步,有功名在身也好说书香门第的小姐,有岳家帮衬,到时候贾家也渐渐可以弃武从文,长久富贵。
可惜贾政是个没用的,每每应试,每每落榜,连个秀才都没中。贾政又一天天大了,这样的人哪能当真得书香门第的垂青?于是才说了王家的小姐,如今的贾王氏。
贾代善几个嫡出子女,只贾敏年幼,贾代善边疆回来之后亲自教养,因而贾敏才学品貌比两个兄长强了不知多少,原是父亲的功劳。因有贾敏才学、模样没得挑,贾家才终于结了一门书香门第的亲。婚乃两姓好,贾代善想着贾家有了林家这一门亲戚,将来孙子辈弃武从文,也有人帮衬了,心中满意得很。也亏得贾敏自身教养好,文博侯夫人也看上了。贾敏和林如海结为夫妻,倒琴瑟和谐,夫妻恩爱。只前世被人迫害,家破人亡,今世自是好得很。
又因贾代善是国公爷,贾敏自是要参加大选的,凭贾敏的出身品貌,倒有七八分把握选得上。当时贾王氏已经进门,恨不得贾敏当选了,好帮衬兄长。谁知贾敏自己不愿进宫,贾代善也宠她,倒走了门路落选出来说定林家,当时贾王氏就记恨上了。才有后来贾敏出阁,贾王氏坏其名声。前世更是贾敏过世多少年了,贾王氏依旧都耿耿于怀,盖因贾王氏心中以为,若非林家,贾政便是国舅爷。
后来贾代善过世,贾王氏和贾敏矛盾越深,至于后来贾王氏为了私利勾结甄家意欲害死林礞,夺取林家家财,直叫人触目惊心。但是当年贾敏落选之后喜得良缘的事并未让贾王氏清醒:她一味觉得有女眷进宫做娘娘才是天大的体面,外头的父母兄弟才能得到最好的帮衬。因而后来依旧执迷不悟,又求了贾母教养元春,又窃居正室,让元春以国公府嫡孙女的身份进宫。
只便是贾政夫妻住着荣禧堂,到底礼部不会因此坏了规矩,贾元春国公爷小姐的身份不过大家看在荣国府牌匾的面上嘴上说说。贾元春在宫中登记的玉碟上,到底是五品员外郎之女,贾元春也只能小选入宫。
贾王氏听了贾母训斥自己眼皮子浅的话,回忆了一阵前事,贾王氏隐隐也觉贾母的话有理,只心中到底不服,想着:老太太原和我一样心思眼界,因而她当年不但也赞成贾敏入宫,后来费心思打点元春进宫也可没少出力。如今仗着是长辈,倒一心来怪我。
贾王氏虽然心中不服,口中却讪讪道:“老太太教训得是,原是老太太见多识广,媳妇当年见识短,行事却有不是。只如今事已至此,还要老太太拿主意才好。既是其它家宫女有放出来的,还请老太太设法求了故交,将元春也放出来才好。”
婆媳两个正说话,外头来人通报说:“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了。”如今甄贵妃坏事数月过去,元春那头死活没有个说法,贾家人人风声鹤唳,突地听得宫中来了人,吓得贾家众人心中吃惊,忙命人请进来。
贾政亲自迎了夏守忠进来,细问来意。那夏太监喝了贾家的好茶,环视了一眼众人,贾母忙打发了不相干的人,夏守忠才捏着嗓子说:“老封君请了,前儿听说冷宫里头传出有人得了时疫。好叫老封君知道,那样的地方又得了这样的病,原是封禁起来等死罢了。不过我想这老封君似乎有一位孙女还在里头,因而今日前来送个信儿,又怕小太监传话误事,因而我亲自走一趟。那位贾女史若是再不出来,染上时疫可就不好了。”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险些吓得六神无主。还好贾母上了年纪,有些见识,才勉力镇定的说:“老身谢过夏老爷报信之德,老身确有个孙女在宫里头。只老身那孙女打小的身子不弱,想来不会得什么重病,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若是夏老爷能治好老身孙女的风寒,老身感激不尽。”
夏太监那番冷宫得了时疫的话,自然不会当真是得了时疫,而是告知贾府恐要处置甄氏和身边宫人了。而贾母那番求治病的话,自然是向夏守忠求助指条道路,这样的机锋倒是浅显得很。
夏守忠见了贾母倒识趣,嘴角一歪,冷笑着尖声道:“我又不是什么太医,哪里会治什么病?不过我倒有个方剂素来灵验,说不定老封君的孙女吃了就好了,也不知老封君是否愿意一试?”
第38章 求助(虫)
贾母听了这话还罢了,这些宫中的人, 谁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夫人听了却眼睛一亮说:“夏老爷当真有极有效验的方剂, 也请赐一副给贾女史, 我感激不尽。”
夏守忠听了王夫人的话, 有些轻蔑的看了她一眼说:“这位是何人?我只怕你做不了主。”
王夫人打小跋扈,性子跟王熙凤是差不离的,虽然装了多年的与世无争, 听了这话到底心中不喜,险些就要发作起来。不过她到底不敢得罪宫里的人, 因而忍了下来。贾母怕王夫人得罪了贵人, 忙看了王夫人一眼说:“夏老爷这方剂是怎么开法, 还请给个准话儿,若是老身还舍得起这些银子,自是要救我那孙女一救的。”
夏守忠听了这话,笑眯眯的看了贾母一眼, 转身对王夫人说:“你且退到那墙角去。”王夫人虽然心中不服,到底退开了。然后夏守忠才在贾母耳边低语一阵, 王夫人只见贾母神色大变, 心中大急,却苦于什么都听不见。
贾母听完,沉吟会子, 命人叫来鸳鸯取来五百两银子封好了,交与夏守忠说:“老身谢过夏老爷报信之德,这点子茶钱夏老爷拿好, 切莫嫌少。夏老爷方才说的事,容老身细想想,明儿给夏老爷回个准儿话。”
夏守忠听了,尖声笑道:“老封君真真客气,哪里用得着什么茶钱不茶钱的?既如此,明儿我不过再跑一趟罢了。”口中说着推辞的话,却将一包银子收入怀中,告辞而去。
要说夏守忠对贾母说的什么?贾元春不过是个幌子,这样送入后宫的女子,从入宫那一刻起,一言一行,一生一死就只关乎家族命运,谁还当真在乎她们的死活?夏守忠说的,自然是关于贾代善平安州旧部投靠新主的事,因而不能让王夫人听见。
贾母年纪大了,在甄贵妃失势之后没了雄心壮志,只想着子孙平安就好,至于将来富贵贫贱,让他们各凭本事罢了。谁知夏守忠却说:他负责查抄甄贵妃宫中的时候,从贾女史房中寻到些东西,这些东西让圣人见着了,只怕后果荣国府也担待不起。贾家和甄家勾结极深,虽然每每传递什么紧要书信,皆是看完就烧掉的,贾母也拿不住夏守忠这话真不真。因而贾母才犹豫不决,又送了夏守忠银子,让他给自己一日时间考虑。
虽然贾母更喜欢次子,但贾代善是立嫡长的明白人,因而贾赦虽然被挤到了东院,却在贾代善在世的时候就袭了爵位。贾代善的平安州旧部,也只卖贾赦的面子。前世五皇子病故后,甄贵妃带着背后势力投了七皇子,便是贾琏去平安州公干。后来七皇子卸磨杀驴,贾家罪名中,荣国府有一项“私通外官”的罪名便是因此而来。
前世因林家早就一败涂地,贾家长房在贾府里头没个地位,不过是由得贾母和二房商议了,差贾琏去办。贾琏的妻子王熙凤又是王夫人嫡亲的侄女,贾琏听了枕边风越发行事糊涂,竟将二房的事当自己的事一般的用心去办。
今世因贾家长房并未参与谋害林礞之事,又因林如海看在妻子面上,意欲为贾家留一点子血脉,贾家长房和林家走得近些。林如海偶尔也提点贾琏两句,贾琏因此听进去多少,端看他造化。贾琏本是个伶俐人,因林如海提点,贾琏倒比前世长了见识,行事谨慎明白了许多,连王熙凤都在他的压制下少犯了许多事。贾赦是个糊涂人,觉得有个有本事的妹夫是体面,又见妹夫对儿子倒好,因而万事也爱和贾琏商量。冷眼看着长房的变化,贾母揣度着如今贾赦父子未必愿意去平安州办事,贾母看出这一点,因而犹豫。
一日时间也过得快得很,次日夏守忠又来了一趟,贾母想着前儿和甄贵妃行的那些事,只要一捅破,荣国府就是一个死字,如今也只得另投别人。难得夏守忠指了一条路,少不得孤注一掷,贾母便同意了夏守忠的条件。
这日,贾母命贾赦父子来房中商议了,用贾赦的名帖写了密信,使贾琏择日启程去一趟平安州。贾琏领命出来,心想:姑父总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最忌讳贪赃枉法,这一遭去平安州可不是小事,不知道将来招来什么祸患,左右三日后启程,我何不悄悄去请教了姑父,此行去得去不得?
难为贾琏这次是个有心的,对贾母说:“既是要去平安州公干,少不得采办些京中时新的物件过去好打点,没得空着双手去的。”贾母听了亦觉狠是,于是贾琏到官中支了银子,带着心腹小厮兴儿出去采办。置办齐了东西,贾琏嘱咐兴儿将物件送回荣国府,自己却寻了茶楼吃饭。说是吃饭,却是在茶楼悄悄换了衣裳,独自来了林府。
贾琏到了林府,也并未直上门房递帖子,而是到二门上找了王贵说了来意,让王贵悄悄回了老爷。王贵是王嬷嬷的儿子,办事伶俐,见荣国府琏二爷一个人悄悄来了,又先来找自己,就估摸着有什么要紧事。因而王贵也不敢怠慢,寻了母亲王嬷嬷,王嬷嬷又到内宅问了贾敏和黛玉。
黛玉听了也觉不寻常,命王嬷嬷将贾琏带到林如海书房,一面亲自去回林如海。林如海将将下班回来,换了常服,听说贾琏不递帖子,又这样晚间来访,也觉不寻常,故而也直去了书房。
将将一见面,贾琏行了礼,林如海一个眼色,打发了下人。贾琏竟上来就拜,口中说着:“姑父救我。”
林如海见了贾琏神色,扶起贾琏说:“琏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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