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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云聚合人马,杀上土丘,来与张飞相会。飞接着,正欲搭话,忽听得坡下金鼓之声大做,荆州军马旌旗展动,四面围上。云急于高处眺望时,但见阵势谨严,并无缺漏,不禁黯然。谓飞曰:“敌将深通兵法,法度森严。吾等四面无路,此番无幸矣!”飞曰:“张飞愚卤,带累子龙矣!”云淡然曰:“吾与翼德,兄弟也!”云拨马面向众军,高声曰:“诸君听者!吾等自随征东将军,每攻必克,每战必胜,武勇之名,天下皆知;赵云无能,累诸君陷此绝境,此云之过也,与诸君无干,若有欲降荆州以全性命者,便可自去,云断无异议。”众军闻言,悄然无声。云连问三声,无人答言。忽一人曰:“吾等虽粗鄙野人,亦知大义,愿随子龙将军死战,以报相惜之情!”言毕,众军一起大呼曰:“愿随将军死战!”云热泪盈眶,拨马回身,以枪指天,大喝曰:“吾乃汉征东将军麾下常山赵子龙是也!谁敢与吾一决死战!”张飞亦挺矛大喝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某一决死战!”于是众军一齐大呼曰:“江东好汉在此,可速来决战!”声若惊雷,震动天地。荆州人马皆惊怖不前。
魏延见云等如此声威,吃了一惊,孔明军令紧急,不得已强令人马上前。赵云自坡上引众军飞驰而下,江东军马,士气如虹;居高视下,左冲右突,浴血而战;刀枪并举,石木并用,轻伤不惧,重伤不退,有力竭者,垂死合身扑上,以齿啮之,状若疯魔,荆州军马,魂胆俱丧,鬼哭狼嚎。魏延以十数倍之兵,厮杀半日,竟不能全胜,大怒,乱军之中正遇赵云,二将更不答话,战做一团。延支应七八十合,见云枪法如此精妙,暗暗心惊,自思曰:“吾军数十倍于彼,安得不胜;何必亲自血战,倘有所失,为赵云所伤,反为不美。”急拨马闪躲,退入军中,延所部军马见延退却,皆簇拥而退,阵脚松动。黄忠于山上见得,谓孔明曰:“愿为主公与军师生擒敌将。”孔明许之。
忠得令,飞驰下山,大呼曰:“狂悖小儿,见黄汉升否!”舞动大刀,直取赵云。云见来势狠恶,拨马避过,二马盘旋,战做一处。魏延命诸军团团围住,看二将大战。
二人大战近百合,不分胜负,黄忠心下焦躁,暗思曰:“此人奋战一日,被伤多处,吾尚擒他不得,于军师面前,岂不大失颜面?可用暗箭射之,不伤他性命便是。”于是趁两马错镫之时,暗取弓箭在手,弓张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觑得赵云右肩,喝声:“着!”但听赵云大呼一声,倒伏马上。忠大喜,以为中箭,拍马来擒赵云,及至近前,云突然立起,一枪直取黄忠咽喉。忠大骇,欲躲闪时,已不及矣,急甩镫下马,就地滚伏;正以为逃得一命时,喉头一凉,赵云长枪直指咽喉,阳光之下不住颤动,分外耀眼。众军皆静穆无声,气不敢出。忠惨然叹曰:“公智勇双全,吾不如也。便请下手。”言毕,闭目待死。云挺枪方欲刺时,见忠白发苍苍,满面勇毅刚正之色,不忍杀之;回顾左右,所存不过百人矣,张飞与己人马尽皆带伤,不由长叹一声,银枪一收,曰:“老将军不必如此,请自去。”忠怒曰:“要杀便杀,何必做此妇人态耶!”云曰:“赵云自知今日必死。男儿立世,生逢明主,受知遇厚恩,又得与良朋挚友同死,平生之愿足矣,何必于临终之时,再坏一条英雄性命乎?愿老将军看赵云面上,免吾部下一死,准其归降,以留他日回乡与家人相见之余地。”情辞恳切,两军阵前士卒莫不动容,见此英雄末路,多有掩面垂泪而哭者。忠亦垂泪,长揖到地,曰:“公慷慨侠烈,真天下忠义仁德之士!公可安心自去,黄汉升但教性命不在,安肯负公之所托也!”
云于马上遥指南方,谓张飞曰:“主公在南,吾与翼德当面南而死。”飞大笑曰:“正当如此!”但见刀山戟林,层层裹裹,四面尽是荆州军马;独安林小路上,烈焰熊熊,山林大火,彻夜不息。云挺枪策马,往南边安林火中行去,口中大声曰:“赵云今日死节,自赴火海,以全忠义,诸公幸勿阻拦!”所过之处,荆州军马,尽皆肃立相让,后军士卒,皆争先仰视,欲睹赵云风采。张飞亦尾随赵云,徐徐而行;忽而江东残军皆齐声大呼曰:“吾等不愿独生,愿与子龙将军同死!”尽弃兵刃于地,向安林方向便行。黄忠仰天叹曰:“轻生重义,视死如归,大丈夫当如是也!”魏延大呼曰:“军师严令,休教一人走脱,汉升可与吾速擒赵云,此功非小,必得重赏!”忠闻言,一言不发,持刀上马,怒视魏延。延吃了一惊,噤不敢言。
刘备在山上见赵云引残兵自投火海,慨然而叹,谓孔明曰:“此人真英雄也!备幼时读书,尝闻田横与八百义士之事,每每掩卷三叹而流涕;不意古人遗风,竟复见于今日!”孔明闻言,若有所思,失手弃羽扇于地,备下车亲为拾取,问曰:“军师何所思之深耶?”孔明长叹曰:“亮平生自负多智,尝以为天下英雄莫过于此矣。今见江东军马,方知昔日真井蛙之见也!当数十倍之敌,深夜中伏,犹能力战一日一夜不屈,无一人肯降者;治军如此,方子渊真乃神人也!亮实愧不能及!”乃顾谓左右曰:“忠诚勇烈,舍生就义,吾等为人臣属者,当肖赵子龙也!”众人齐声应诺。孔明教在山上奏起鼓乐,做威武悲壮国殇之声,相送赵云;山下荆州人马,各以兵刃相击而合之,铿锵有声。
云与张飞二人引数十败残军士,相互扶持而行,渐入火海,面目俱赤,衣带卷曲。正在此时,突听西天之上一声炸雷,俄而狂风大做,乌云密布。众人正自错愕,突觉身上一凉,漫天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林中火头皆缓。赵云大喜曰:“天助吾也!”急引大军,冒烟突火,径奔安林深处去讫。
荆州士卒,见赵云等得脱,竟而同声欢呼,声震九天。黄忠与马上长吁一声,叹曰:“忠臣良将,人皆景仰,人心者,不可逆也!”便教收兵。
却说刘备、孔明大胜一阵,传令回营犒赏三军。正欢喜间,众将入见。魏延出而大呼曰:“黄忠通敌,可速斩之!”刘备惊问曰:“文长休得戏言,怎见得汉升通敌?”魏延以阵前之事告之,曰:“赵云不杀黄忠,忠亦有心纵之使去,岂非通敌?”孔明大怒,拍案而起,喝令将魏延退出斩首。延大呼曰:“无罪!”孔明怒曰:“汝安敢欺瞒主公!分明是汝临阵怯弱,不肯力战;汉升为汝苦斗赵云,致有失手,险丧性命,汝不思感恩,反行诬攀!似汝这等疾贤妒能,心计算尽,无情寡义之徒,留汝何用!左右,可速斩之!”延低首不语,无言以对。刘备急曰:“军师息怒,虽如此,且容其将功补过。”孔明闻言,徐徐曰:“既是主公仁慈,且饶汝不死;汝当虚心报效,休生异志,再有下次时,吾好歹取汝性命!”延诺诺而退。
却说方博在江陵得一日数报,言张飞所部安林遇伏,生死不明;又报赵云引军救应未回,不知生死。博闻报,心急如焚,教三军整备,欲亲引大军星夜去救张飞。徐庶谏曰:“主公不可分兵轻动。翼德若败,刘备必分兵来取江陵江夏二处。江东已无可用之兵,江夏有失,江东六郡如同空城,主公基业危矣!”博曰:“博固知先生之言有理,然吾兄弟昔日结拜之时,有同生共死之誓,安忍中道而弃?吾自引一军去救翼德,公可与伯言、文远固守此城。”庶曰:“主公为三军干城,不可轻动。孔明足智多谋,善用伏兵,主公孤军深入敌境,安能不失?”博闻言大急,只是要去,这厢徐庶只是苦谏,乃扯博衣角曰:“主公一身系天下安危,庶宁死,安肯教主公去也!”博斥庶曰:“汝欲教吾辜负桃园义气乎?可速退!”奋力挣脱,向外便奔,帐外一人,急趋而入,恰与博撞个满怀,二人皆仆,视之时,张辽也。辽不及起身,大呼曰:“主公万千之喜!翼德与子龙无恙而归矣!”博急问曰:“此言当真?”辽曰:“人马已到中军矣,须臾便至。”博闻言,坐于地上,喜极而泣,复而大笑。徐庶急上前扶起,博持庶手曰:“方博救兄心切,举止失措,不知进退,冒犯先生,先生幸勿弃吾!”庶曰:“主公仁德重义,礼贤下士,庶得事主如此,平生无憾矣。”正礼让间,帐帘一挑,张飞、赵云二人入帐。飞抱博大哭曰:“若非子龙,险不得于吾弟相见矣!”二人大哭一场。博便细问交战经过,飞一一备述。博谓赵云曰:“公孤军救险,临危不惊,真古之名将不及也!”云曰:“云昔日去时,许主公粉身碎骨,力保翼德不失,今特来交令!”博赞叹曰:“轻生重诺,不辱使命,子龙真盖世英雄也!愿受方博一拜!”言毕拜伏于地,云慌忙扶起。有诗赞赵云曰:行兵多才略,被围施勇敢。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又有七绝一首,单表赵云万军中单骑救张飞,诗曰:诸葛妙计困蛟龙,刀山火海万兵丛。谁敢冲阵扶危难,白马银枪赵子龙!
第二十五回庞士元三戏张翼德诸葛亮计取江陵城
却说方博见张飞、赵云二人脱难,喜不自胜,大宴众将。众人痛饮一醉,各尽一欢;赵云默然不语,郁郁不乐,博怪而问之。对曰:“区区劫后余生,败军逃归之将,何乐之有?”博叹曰:“处逆境而不畏,居顺境而自省,子龙真世之君子也。”云曰:“自随主公起兵以来,所遇敌手,无非江东鼠辈,百越野民,百战百胜,不足奇也。吾观诸葛亮用兵如神,智谋深远,天马行空,气度非凡,真吾军劲敌也!非是赵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吾观众将皆非孔明敌手,主公宜早做良图。”博正容曰:“子龙之言是也。诸君可有良策?”张辽曰:“江夏为江东门户,夏口有失,江东危矣。当用重兵大将驻守江夏,主公自引大军于关冲之处扎营,当住孔明大军来路,然后徐图荆州。”陆逊曰:“刘备本河北枭雄,帐下太史慈、颜良、文丑皆虎狼之将;今又添诸葛之智,黄忠、魏延之勇,非轻易可胜。主公欲取荆州时,须招回周郎、云长诸公,于江夏大会众将,集思广议,方为上策。”博曰:“二位所论甚善。”
正商议间,徐庶见张飞大醉,却用言语来撩拨,曰:“翼德将军昔日讨令出征时,说甚言语来?当初不让公领兵,公只是要去,如今被孔明一把火烧了数万大军,如何却在此安心饮酒?”博闻言大急,以目视徐庶,庶只做不知。张飞环眼圆睁,厉声曰:“吾自立了军令状,汝便不言,吾岂忘却!自当将这头颅砍下来号令便是。”言毕起身便欲出帐,庶笑曰:“翼德公哪里去?”张飞曰:“吾今日死矣。吾帐中有一坛好酒,昔日取江东时得之,藏之十年矣。若不待喝了此酒便死,吾如何瞑目也!”众将一起大笑。庶亦笑曰:“不妨,待斩去首级再喝不迟。”飞正色曰:“先生何相戏也!首级若失,安能复得饮酒乎?休得阻拦,某去也!”众将皆前仰后合,不能自禁。赵云笑曰:“虽有军令,方今欲取荆州,正是用人之际,可暂免死罪,且容翼德戴罪立功。”博急曰:“子龙之言是也。”庶曰:“虽是主公如此说,然军法不可偏废。吾有一法,可教翼德戴罪立功。”博曰:“愿闻其详。”庶曰:“某举一人,可当孔明。此人非可轻易屈就,欲令主公亲自与庶去相请时,恐主公分身不得;翼德为主公之兄,地位尊崇,可代主公前往,若请来此人,万事皆休,若请不来此人时,二罪并罚。”博问曰:“先生所言果何人耶?”庶曰:“主公岂不闻‘伏龙、凤雏,二人得一,可安天下。’吾适才所言,即凤雏也!此人为庶旧识,姓庞名统字士元,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才可比管、乐,智不让良、平,世之奇士也!”博大喜而离座曰:“吾亦思慕久矣!凤雏先生却在何处?”庶曰:“吾日前方得确讯,统此刻正在吴中充县宰之职。”博叹曰:“如此屈杀贤士矣!博之过也,就依先生之言,教二哥与先生同去。”张飞闻言,回座曰:“如此时,某那坛酒且再深藏数年。”众人绝倒。
次日升帐,便教张辽引两万大军,徐盛、丁奉为副将,去守江夏;又驰书命人往徐州、淮南二处,教人搬取郭嘉、高顺、周瑜、孙策、凌统等人帐前听用;再亲自手书一封,命徐庶、张飞二人持厚礼去请庞统。待众人去后,博便教整点军马,留吕蒙、朱桓、潘璋守江陵;博自引大军七万,以甘宁为前部,直奔枣阳安营,来战孔明。
却说徐庶、张飞辞了方博,过江投攸县来寻庞统。及至,张飞直入县衙,寻老军问曰:“县丞何在?”对曰:“庞公上任半载,向来不上衙内理事。”飞顾谓庶曰:“这厮如此怠懒,公日前真虚言也。”庶曰:“自古才智高绝之人,大抵性情疏狂,待相见时,便知端地。”拉住张飞,一路讯问,寻至庞统门首。却见门户大开,二人便入,小院幽静,有青竹苗圃之属。庶于堂首施礼曰:“南阳故人徐元直拜上。有九江侯张翼德将军持征东将军书礼在此。”须臾,有童子出,言庞统正自更衣,引二人厅上奉茶。
良久,不见统出。张飞焦躁,谓庶曰:“兀那庞统,如此无礼,待某入内,脑揪出来,再做理会。”庶急止之曰:“翼德且宁耐片刻。临去之时,教公戴罪立功,公岂忘却?”飞虽忿怒,奈何不得,只得坐等。二人直待至日暮,统方姗姗而出,向庶施礼曰:“贪睡来迟,元直莫怪。”飞在一旁,见庞统身不满五尺,浓眉掀鼻,黑面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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