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后来开发的其它几个城区,一直没拆除重建的东区,老旧感特别严重。
程隐照着记下的地址,穿过数条老街和老巷,才找到目的地。
上回救下的那个要跳楼的女人,如今就住在这里。
——她姓孙,叠名巧巧,在医院时仔细看过,长得虽然不出众,但也素净清秀,气质温婉。
程隐当时还有工作要忙,来不及多说,只留了张名片给她。等了好久没等到她联系自己,程隐以为她不打算争取,这几日却接到电话。
见面事先约过,孙巧巧等在门口,见程隐来,略有些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怎么放。
从联系时谈话得出的讯息,以及眼下行为细节,看得出来,她是那种在婚姻里没有半点话语权的女人。
如今决意拿起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倒真是下定了决心。
屋里很昏暗,一个厅分成三处用,一进门就是各种厨具,睡觉的地方是用帐子隔开的,整个居住环境十分糟糕。
孙巧巧比程隐大,差不多四十的年纪,在程隐面前反倒还束手束脚。
“家里乱,程小姐随便坐!”
程隐随口问了句:“准备煮饭?”刚刚瞧见案板上放着电饭锅的里盛着米和水。
孙巧巧说是,“忙了一天没空,刚下工,正好午饭和晚饭一起吃。”
人家的生活,程隐不多加点评。
单从她清醒过来愿意为自己争取一把,又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调整状态找到工作养活自己,就已经比很多人要强。
“事情大概就像我在电话里和你说的那样。”程隐说,“律师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是专门负责离婚案这一块的,准备过程中有些地方可能会需要你配合。至于费用,您不必担心。”
该谈的都谈的差不多,只是电话里不如当面说得清。
孙巧巧一听,眼里顿时涌上泪意,脸上又是喜又是难言的悲,交织在一起,复杂不已。
她和前夫结婚多年一直没孩子,快四十的年纪好不容易怀上,结果被小三气到流产后,又遭前夫一点情分不念地扫地出门,整个人形容憔悴,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了许多。
她抹了把眼泪,说:“我人笨没文化,什么都不懂,家里亲人去得早,连个帮把手的都没有。要不是遇上程小姐……”
说着哭了起来。
程隐最不会应付这种情况,劝了好久才稳住她的情绪。
孙巧巧去屋里拿出程隐在电话里说让她准备的材料,程隐不是专业的,粗粗看了个大概,见和律师嘱咐的一样,便让她好好收着,等负责打官司的律师来联系她。
正事说完,孙巧巧留程隐吃饭,千说万说一定要亲手下厨招待程隐。
程隐推拒不过,只能应了。
孙巧巧说要去买菜,还不让程隐跟着,说她是客,无论如何也没有劳烦她的道理。
程隐送孙巧巧到门口,后者还没走出院子门,就见同个院里,隔壁那户门前空地上有个小男孩,坐在矮凳上,身前是一张红塑料凳,正写着作业,眼睛却时不时朝她们的方向看来。
孙巧巧怕程隐介意,连忙说:“那是隔壁人家的小孩儿。”
程隐看了眼那男孩,他飞快敛回视线,怯生生低头。过没多久,又抬头偷偷瞧来。
“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孙巧巧笑了下,“我们这很少来生人,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程小姐这么漂亮的人,想多看两眼。”说着笑容敛了敛,叹了声气,“也是可怜人,小小年纪先天带病,被父母扔在草丛里,捡他的这家条件又不太好,隔三差五看病,家底都空了。”
时间不早,孙巧巧赶着去买菜不再多言,让程隐先在屋里坐着,拔腿便走了。
程隐在门边站了会儿,那个小男孩还是时不时看过来,被她发现以后,又局促地用手指抠脸颊,不多时,脸红了个透。
程隐朝他走过去,离得越近,他头越低。最后她在红色塑料凳前蹲下时,他都快将整张脸埋进书里。
“你在看我吗?”
程隐试着跟他搭话。
小男孩不吭声,许久才抬头,见程隐噙着笑看他,脸红得更透。
她又问了一遍:“你刚刚在看我吗?”
他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
程隐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小小声回答:“杨钢……”
程隐指着他没翻开的一本作业本:“是这两个字?”
杨树的杨,钢铁的钢。
他点头。
小男孩特别腼腆,写作业时眉头微皱,还抿着唇,莫名严肃。
或许是因为没有事做,又或许是因为别的,程隐蹲在他面前没有走。
“你爸妈呢?”
他身后的门是锁着的。
“爸爸工作,街上的垃圾很多,要晚上才回来。”他停了停笔,说,“只有……只有我和爸爸。”
程隐顿了下,微微敛眸。
小杨钢见她不说话,继续提笔写字。
程隐就那样静静蹲在他面前看。
“这个字写错了。”许久,她抬指往他本子上一指。
小杨钢哦了声,连忙倒转笔头,用铅笔顶端的橡皮擦掉字迹。
改正完,他看了眼程隐,说:“姐姐好厉害。”
程隐笑:“因为我是大人。等你长大了也会很厉害。”
“那……”他问,“姐姐小时候,也会写错字吗?”
“当然。”她淡淡笑着答,“我小时候啊……”
说着忽然停住。
小杨钢抬眸瞧她,她回神,又指出一个地方,“这里也错了。”
他赶紧改,忘了听她没说完的后半句。
她小时候成绩很好,但也没少写错字。
除了跟沈奶奶上课,她和沈晏清还被要求学书法,一间书房摆两张桌子,一人一边面对面练。
细心如沈晏清,有时也会写错,她一旦发现,就晃着笔杆子像揪到他的错处一样开心:“你又写错了。”
沈晏清总是镇定自若,然后抬头往她那看一眼,像有魔力一般,马上也能揪出她的错。一个眼神轻飘飘就给她示意回来:“你还不是一样。”
沈奶奶说,练字能养性格。一开始学的时候累,后来上了道,辛苦不辛苦的,便不觉得了。
出国的这些年,每当心情不好时就会像沈奶奶说的那样,拿出纸笔,写字静心。
于是就成了转换心情的方式。
也再没有,像以前那样写字写得那么开心过。
程隐出神一会儿,敛了神思,问小杨钢:“休息一下,姐姐带你去买吃的,去吗?”
他有点犹豫。
程隐挑眉:“怕姐姐是坏人?”
小杨钢摇头,略带羞涩,“姐姐……长得好看,不是坏人。”
程隐被他逗笑,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去?”
“爸爸说,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
他看着她,一双眼睛怯怯的,眼里却是黑白分明,一片澄澈明净。
程隐还没说话,小杨钢又道:“他们都说,我是别人不要的,生了病被丢出来,谁也不想捡,坏人不会要。”他摇了下头,“我不怕坏人。”
第9章 本故事纯属虚构
他声音稚嫩, 口吻好似在说‘今天学了一道算术题’一样平常无奇。
程隐对着他的眼睛莫名愣了许久。而后摸了摸他的头, “走, 姐姐带你去买吃的, 你爸爸要是骂你的话, 我跟他说。”
小杨钢面露犹豫, 似是在纠结。
程隐冲他笑, 到底是小孩子, 禁不住诱,他抓了抓头十分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收起了课本作业。
他的书包是蓝色的, 洗得褪色,有些发白。把凳子上的东西一股脑装进书包,再把书包塞进门前木桌下, 这才跟程隐走。
“爸爸每天都很晚回来?”
两人出了院子,程隐一边走一边问。
他说是, “天黑才回家, 天没黑, 就不回来。”
“爸爸没回家, 你一个人做什么?”
“写作业。在门口等爸爸。”
他上小学,个子不高, 程隐得低头看他。
人不大,说话的模样却很正经,每一个问题都答得认真。
老旧巷子里路面不平, 坑坑洼洼, 他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孩子的皮实劲儿,很小心地避让,也不故意去踩坑里积的水。
程隐头一次来,不是很认识路。
“小卖部在哪里?”
小杨钢抬头认了认路,指左边方向,“往这边拐。”
两人提步正要朝那边走,前边一群背着书包小男孩迎面走来,叽叽喳喳吵闹得很,在这路边上就嘻哈打闹,你一句我一句,边说边互相推推搡搡。
小杨钢忽地一下子停住不动。
程隐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站在那,小脸唰地白了一层。惶惶眼神和程隐对上,一声不吭,只僵硬地摇了摇头。
没等程隐问,走来的那群小男孩看见他们,其中一个像发现什么好玩的,‘呀’了声,抬手指来,大声嚷道:“垃圾鬼!那边有个垃圾鬼!没人要的垃圾鬼出来了——”
其他小孩霎时哄笑,接二连三地跟着取笑。
程隐眉一皱。
回头看去,小杨钢站在刚刚的位置,分毫微动。
孙巧巧说收养他的人条件不好。看得出来,他比同龄人瘦弱多了,面色也不够红润。
其实认真说,根本谈不上可爱。
可那双眼睛干净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身子像块僵硬的木头,那么短短一小截,直直插在泥地里,动弹不能。程隐清楚看见他的脸,微黑微黄中烧起一丝一丝的红。
他傻站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微瞠着,清澈得毫无瑕疵。
——亦写满了对这世界的慌张害怕。
他不动不语,全无反抗,只僵硬站在那。这样的场景,分明上演过无数次。
程隐微微吸了口气。
沉着脸冲着那群聒噪的小鬼斥道:“闭嘴!”
音量够大,语气够凶,吓得他们惊了一下,傻眼不敢说话。
程隐用力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也不管他们是群还在上小学的小孩,冷眼道:“谁再说一句,我就把他摁在地上打得他爸妈都不认识。”目光定格在中间,抬手指向带头取笑的那个萝卜头,“你,到我面前来——”
她这么吓人,一帮熊小孩哪可能乖乖听话,推搡着左右跑开。
有胆子小的,被吓哭,一边跑一边‘哇’地嚎出声。
烦人的萝卜头散了,程隐倒回去两步。
垂眸看了看脸色白白的小杨钢,冲他伸出手,“我牵你。”
一字不提刚才那些。
他愣了愣,抬头小心翼翼看向程隐,“可以……可以牵吗?”
程隐晃了晃手指,“当然可以。”
小杨钢愕然眨眨眼,而后将手在衣服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极其小心地去碰她的手。
他的手很小,她轻易就能包在掌心里。
走到巷子对面,拐弯,朝小卖部行去,他们俩一路都没有说话。
买零食的时候,程隐怕他有什么不能吃,每一样都事先问过,“这个你可以吃吗?”
他摇头,她就把东西放下。
给他买了一兜吃的,程隐替他拎在手上。
一大一小,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冰淇淋边走边吃,手牵手沿着来时路走。
走着走着,小杨钢忽然站住不动。
程隐停下脚步,侧目一看,他站着,垂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
哭了。
咬着牙不肯哭出声,一下一下嘶气,脸通红,豆大的眼泪往下掉。
程隐一愣,蹲下身问他:“怎么了?”
他抬手拼命搓眼睛,一边搓一边摇头,咬牙无声哭着,气喘得停不下来。
程隐蹲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好半天,他断断续续挤出一声:“姐姐……很漂亮。”
一颗接一颗眼泪从脸颊下巴划过,滴在他泛白的旧衣领上。
“谢谢姐姐……”
程隐无言,没说话,只摸了摸他的头。
身边尘粒飘扬,程隐一直蹲着,直到他哭完停下。
没有说任何冠冕堂皇的话,她站起来,朝他伸手,“走,该回去了。”
小杨钢脸和眼睛一样红,不好意思:“还……还能牵吗?”
程隐笑了笑,“当然可以。”
重新踏上回去的路,配合他的步子,程隐放慢了速度。
掌心那只小手,握得用力。
她知道他害怕。
即使再乖巧,再懂事,又怎么可能真的不难受?
别人对你的恶意,并非你迎合就能消除得了。
就像她。
永远也记得,刚进廖家那几年,即使有吃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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