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单赶到的时候,只见橘色火光中映着两条扭曲变形的影子,苑子的边上躺着半死不活的七王,御医正在为他上药包扎。
“云隙!”皇帝大喊。
火光中的身影似婆娑舞动的鬼魅,霹雳吧啦燃烧着,橘光扭曲了三分,传出云隙断续的声音,“别~过~来~”
他话音落下,皇帝朝身上泼了两桶凉水,持剑令其他人原地取水灭火不准进来,然后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
魏明殿中到处烧着大火,火舌扫落之处尽数废墟,脚下土地滚烫,他一进去,就发现诡异的大火扭曲朝他身上蔓延开来,滋滋从衣袂连绵。
云隙着急在火中寻他,两人隔着坠下来的巨大的横梁相望,皇帝目光一凌,抬剑向云隙扑了过去,手中的剑划破靠近云隙的那抹黑影,只闻一声尖锐凄厉的喊声充斥耳膜,云隙扭头瞥了那抹惊恐尖叫的黑影,抱住牧单的间隙随手一抓,抓住某物后带着皇帝逃出了危危倾頽的魏明殿。
“没事吧?别动,让我看看。”皇帝衣衫狼狈,急切的拉着云隙上上下下检查,云隙叹气,握住他的手腕,一道被木棱刮伤的口子冒着黑血,周边的皮肤都被烧的有些发黑。
“我不疼,你没事就好。”御医为他包扎伤口,用冷水冲了几下,皇帝额间布了冷汗,那么长一道口子,又加上烧伤怎么会不疼。
云隙看了两眼,道,“单~儿~莫~要~不~听~话~。”
为皇帝包扎的伤口的御医和奴才惊恐的咽了咽口水,这一句单儿,真真如雷惊空,着实惊吓的很。
牧单笑了笑,拉过云隙,用脏兮兮的指尖抹了抹云隙的脸,在上面画了两枚小旋涡,和云隙透白的小背壳上的花纹有些相似,“该听的话听,不该听的话不听。”
云隙一怔,眨了眨眼,“我~要~见~余~卓~。”
“我陪你。”皇帝道,下令让人清点伤亡人数,传吏部尚书来查明起火原因,说完站了起来,云隙走过去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发现皇帝生生高了他半头,望着他有些发白的嘴唇,“我~想~单~独~见~他~。”
皇帝凝眉,垂目,“好,那我能在大理寺外等你吗?”
他其实……很不想离开这小妖,他想无时无刻都见到他,想随时随地陪在他身边,云隙是妖,他会飞,迟早会飞到他再也抓不住见不着的地方,牧单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这般粘妖,恨不得同云隙一般也化成小蜗牛,他走到哪里就黏到哪里。
云隙拍拍他脑袋,如同哄着孩子般道了句,“单~儿~乖~”
大理寺精钢牢中,昏暗的烛光凝了渗入四肢百骸的冷意更显得几分萧索凄哀,云隙站在牢门口沉默了半晌,望着手中一枚圆滚滚的墨海玉珠,珠子比他的小背壳小些,墨玉中氲着淡淡云朵般纹路,细看又像碧海浪涛汹涌起伏。
掌心的珠子温润端良,质感有些像他的小壳,摸久了会觉得好像是他卧在手心一样。
云隙在指尖捏着墨海玉珠,有很多年他都未见过此物了,原以为他早已经将那串珠子忘得一干二净,没曾想,今日还能再见上一眼。
就是这珠子钻出的黑影不停释放冥火烧毁了大殿,云隙想不通,为何这枚珠子会在这里,又想不通到底是谁盗了这珠子,是取走了一串,还是只盗了这一颗。
然而他更想不通的,是这珠子和牧单又有什么牵连。
云隙转了转这枚珠子,上面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洞,那小洞是千年前他取佛溯光打穿珠子留下来的,而穿了这珠子的是上古一种名曰紫铭的藤,晒干之后编制而成,能洇水不湿,沾火不断。
而现在看来,紫铭藤也不是不会断裂,墨海玉珠也不是不会丢失。
云隙不知胸口盘踞的是种什么感情,莫名有些涩意。他踏入精钢牢中,望着角落上跌坐的人。
余卓睁眼看着他,在看清云隙只身一妖后又垂下了眼,嘶哑笑道,“皇帝死了?”
云隙摊开手心,墨海玉珠在一束曦光中静静流转,“你~是~谁~的~人~?”
余卓沉默。
“究~竟~是~谁~要~杀~牧~单~?”
余卓冷笑,他坐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脸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是谁要杀他,你将来会知晓。”
云隙凝视着手心的珠子,低声问,“这珠子你的主子从何而来?与钦封有关吗?”
说起这个名字时,云隙的喉咙堵了一块棉花,他暗暗想,那青西海下穿着大红大艳的妖不知可否还能适应得了这鲜艳奔放的颜色。
余卓突然大笑两声,笑声中掺着愤怒和凄婉,“云隙啊云隙,你如今怎么还敢再提起他?!”
云隙撇撇嘴,他前些日子还去看他了呢,还帮他加固了笼子,换了个颜色住呢,今日不过是念道几遍他的名字,有什么不敢。
看他这么反应,云隙不由得心念一动,“是钦封要杀了皇帝?”
他说出来这句话时就觉得被噎了一下,钦封被封在青西海下几千年,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大肆周章的杀一个凡界再寻常不过的皇帝?
“妖神向来行事光明磊落,霁月光风,在斩杀恶兽之后被无情的封印在青西海之下,怕是任何知晓此事的提起都会忍不住替其鸣冤愤慨不平吧!”余卓嗤笑。
云隙站起来,将珠子收入怀中,踢了踢脚下的干稻草,转头望着从小缝隙中钻进来的光影,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是多麽舒服与温暖,只不过钦封算是再也无缘得见天光了。
“过去的妖神不会再出现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他了。”云隙说。
余卓冷笑不再言语,见他这副骄傲的样子,云隙想了想,慢悠悠道,“我~将~阿~团~许~给~别~人~了~。”话音落下,他清楚看见余卓的手倏地握了起来,手背绷起几道青筋。
云隙转身出了牢房,看来,他的小刺猬倒是颇受喜爱。
大理寺外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常松柏,一年四季常绿,远处秋高起云大风扬,草木摇落露为霜。
牧单拿了软和的大氅披在迎面走近云隙,为他披在肩上,“一天比一天凉了,这几日恐怕要有雨,纵然你是妖,也会感觉冷吧。”
云隙笑吟吟望着他,从腕间摸出一段青色绸子化成一只巴掌大的青羽小鸟送上天空,与牧单一同望着青色鸟雀钻入云端。
“要做什么?”
“送~信~”,云隙打了个嗝,“饿~~~”
“桂花蜜还有好几坛呢,金丝枣也都给你剩着,三春水煮的菩叶青我也不喝了,都留给你,还想吃什么?”
云隙缓缓眨巴眨巴眼,“似~锦~苑~的~都~想~吃~!”
除了那只光秃秃惨白的神木,哼!
牧单失笑,“好好好,都给你养着呢,与其等他败了,倒不如让你填饱肚子。”
云隙傲娇甩了甩头发,那~是~!
秋雨来的很绵延,他们前脚从大理寺转了一圈,后脚刚到王宫,淅淅沥沥的雨丝就已经湿了一树梧桐稍,静静的如烟如雾含着肃穆的漠魂王宫。
云隙已打定主意,若再着火,就将皇帝往他那小背壳里一拽,能躲过一次算一次,等着小青鸟送信归来。想到这个主意,云隙幽怨委屈的瞪了眼皇帝,牧单刚批阅完奏折,一抬头就瞧着云隙这副模样,心里跟着紧了紧,“陪我待着无趣?”
云隙摇头,托着腮帮子望着殿外烟笼寒沙雾色朦胧的景致,手边被皇帝贴心的放上了三碟沾了蜜的大枣和泡茶喝的清荷叶。
他捏起一大片叶子顺着边缘慢慢嚼,没嚼两下,闷闷咦了一声,伸手指给皇帝看。
雕花窗外是视野开阔的花园,假山傍水,小溪涓涓,溪水环着的嶙峋奇山山尖上趴着一只灰蒙蒙的小东西。
“出~去~看~看~”,云隙兴致勃勃,揣着自己的小碟,边吃边走出了德辛宫,站在殿前的屋檐下往园中看去,皇帝唤人搬来软塌,铺上小毯子,让云隙舒服的斜依在上面。
阿团浑身湿漉漉的,小爪紧紧扒着山尖,在云隙绕出来看好戏的时候,绪卿早已撑着油纸伞走到了山尖跟前。
“跟我回去。”绪卿道,衣袍纷飞,倒是没沾上一丁点水珠,不知道是不是捏了个防水决。
阿团睁着绿豆小眼摇摇头,“上仙大人,你放过我吧,阿团再也不敢了。”
绪卿皱眉,朝假山上走了两步,“不敢什么?”
阿团抽抽搭搭想了想,想起自己前两次与这人相遇的场景,猜测可能是这一条惹着了这位上仙,便迟疑道,“不敢不穿衣服了。”
绪卿,“……”
绪卿点头,“不怪你了,跟我走吧。”
听见还是要跟他走,阿团更怕起来,明明不是不怪了,为何还要跟他走,跟他走又去做那种事吗,阿团真的很怕,他叽叽叽叫了两声,一整团都朝后退去,在绪卿朝他摊开手时,阿团猛地纵身一跃,将绪卿肩膀当成跳板,蜻蜓点水般一踩,张开小刺扎了一下绪卿抱上来的手掌,噗通一声掉进了蜿蜒的小溪中。
云隙噗的笑了出来,却被口中含着的叶片给差点噎住,俯身咳了半晌,皇帝心疼的拍着他后背,将茶杯抵在他唇边,“慢点,这么好看啊。”
“哈~哈~哈~~”云隙慢吞吞笑起来,笑容缓缓荡开,笑的花枝招展,见他这么慢到极致,皇帝终于放松了些,能让小蜗牛这么慢吞吞的吃东西、大笑,应该是感觉到了舒坦和安心了。
小刺猬洑水特别快,绪卿不敢朝他施法,怕吓着他,沿着溪边追上去,没跑上两步,就见阿团费力的扒着溪水棱边爬上了岸,抖了抖浑身的小刺,叽叽叽叽慌不择路朝殿前飞檐下的云隙扑了过去。
云隙眼疾手快,脸上还在慢慢的笑,手中却看准时机在阿团扑过来的同时扯住身下的小毯将小刺猬包了进去。
云隙瞥了两眼紧跟而来的黑脸男人,微微挑眉,满脸得意,这可又是阿团扑过来的,绝非他有意阻拦。
绪卿望着被裹在小毯子中发抖的一小团,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云隙将阿团放在软塌上,站起来,扭头好心嘱托一句,“刺~猬~胆~子~很~小~”
吓着一次好久不好哄了。
跟在云隙身后的皇帝扫了扫有几分心塞的木头上仙,又想起那总往云隙怀中扑的一团刺,脑中不知想了什么,嘴上却更快一步朝绪卿低声道了句,“胆子小,但贪吃。”说完便匆忙跟上云隙。
云隙等人跟了上来,似笑非笑的瞧着他,皇帝摸摸鼻子,“不是说了去泡泉子?走吧。”
第42章 就这么泡温泉
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
凝脂, 凝脂……
皇帝从泉子里翻身趴在岸边, 坚韧的后肩胛藏着勃发的锐利,精悍结实的麦色肌理上水露从肩膀滚落到氤氲的泉水中, 稳重而内敛。
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侧头望着岸边放着的一盅茶杯, 青瓷质地, 釉质透亮温润, 杯中袅袅升上一股淡淡暖烟,与偌大的帝王池相得益彰。
“你就这么泡温泉?”皇帝道, 目光直勾勾的望着茶杯中翻着小壳露出腹足软软小肉的蜗牛, 云隙仰着触角, 整只蜗懒洋洋的搭在瓷壁边缘长舒一口气, “好~舒~呼~”
皇帝捏着片细长柳叶给蜗牛投喂, “你确定不要与我一同泡在大池子里?”墨黑的眸子隐隐约约氲着不甘心,牧单想, 躲在茶杯中真的能舒服吗?还不如脱光了朝泉子里一泡, 热气从脚尖腾到头发丝,身心都会舒爽的。
云隙的小壳里挤满了温泉水, 他小心翼翼用一根触角沾点水给另一只触角擦洗, 听皇帝问话,享受擦洗的那只便打个弯歪歪的瞧着皇帝, 懒阳阳说,“我~会~浮~不~起~来~的~。”
这池子这般深,他会沉底被淹到的, 他不是阿团天生会洑水呀。
皇帝喉结滚动,脸上因为雾气而沁出一层汗珠,望着茶杯中透白的蜗牛肉,嗓音喑哑,“化成人形进来。”
云隙歪着脑袋想了半刻钟,转过触角瞅了瞅自己温润如玉的小背壳,最终还是摇了摇触角,“不~好~,壳~泡~不~到~了~。”
他是很爱干净的,壳子里也要洗干净的好,都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点肉,哪一点都不得马虎,要公平对待。
皇帝内心为自己凄苦几分,取茶杯盖给云隙换了一杯热乎乎的温泉,又捏碎婢女准备的香浴花瓣均匀的洒在小蜗牛周身,“洗过之后会很香。”
云隙慢悠悠探着触角笑,他本来就很香的。
秋雨连着细密落了三日,云隙便得了空,突然爱上了泡泉子,日日都要与皇帝泡上一阵子,于述心思活络,明着暗着看出了陛下的几分心思,虽然悲于这将来的基业怕是要落在宗学中哪一远亲王子皇孙的身上,但若陛下真心寻着喜慕之人,于述揣着手望着脚尖的那一片地,也好过常年落寞孤寂的活着。
于是,趁着皇帝在德辛宫批阅奏折,云隙先他一步卧在帝王池边青石砖上的茶盅里时,于述揣了两三本藏文阁中寻来的小本子,端了盘瓜果花瓣给云隙送了去。
阿团趴在千罪宫里的灶火边望着方乔儿为他做的一件小衣服,半睡半醒之间嗅到了一股鲜美的糖醋鱼头的味道,他睁眼一瞧,正看见眼前一盘比他还大的醋鱼,上面撒着一层清白小葱花,嗅起来辣滋滋的,诱团的厉害。
它瞪着小眼左右望望,方乔儿不知何时没了踪迹,而面前的糖醋鱼还冒着热气,外面秋雨延绵,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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