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不过数月,已然在军中博得不小名气。
段随眼前冒出闪闪金星,叫他好一阵恍惚——面前这貌不惊人的长瘦少年竟然真个是日后那位“气吞万里如虎”的南朝宋武帝?嘿嘿,眼下却不过是自己帐下一名新近参军的小卒,想想都觉着造化弄人。
不过自穿越以来,这一世的大人物见的也不算少了,段随本人又是个没心肝的,虽说先自震惊了一回,片刻之后这厮便恢复了心绪平静——他刘裕是个有本事的,上天让他到我麾下,定能助我伐秦大计,我当高兴才是。至于他日后篡晋也好,争夺天下也罢,关我何事?
于是段随满脸堆了笑容,上前拍拍刘裕的肩膀,朗声道:“寄奴!我瞧你年岁不大,军中自然以职位相称,私下里我便当你是我弟弟,你可莫要嫌我托大,如何?”
段随笑容可掬,那样子别提多亲热了。刘裕只觉得受宠若惊,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叫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出一声“多谢兄长”来。段随趁热打铁,大声道:“寄奴,你这一身本事极好。这样罢,也不用参加考试了,我保荐你任个队主,日后好好学习骑射之术,可莫要辜负哥哥我一番期望!”
段随一句话便让刘裕这军前小卒火箭般升作了队主,刘寄奴如何不感激涕零?呜咽道:“兄长大恩,寄奴敢不效死?”
段随哈哈大笑,突然又指着染干津道:“你这厮也不错,少不了一个队主之位!”染干津喜不自禁,跪下来叩谢,早被段随一把扶起,说声:“都是军中弟兄,以后只行军礼!”
刘裕与染干津本事惊人,又敢于为军中弟兄出头,段随让他两个当了队主,倒也无人觉着不妥。
当下考试继续,除骑术外,箭术、槊法、韬略、度支、山川地形等科目一一轮过。胡人固然赢得骑射,待到比试韬略、度支等方面可就差了晋人一大筹,故而最后的结果出来,骁骑军中的官职胡晋各占了一部,倒也算是皆大欢喜。加上之前段随种种引导,军中气氛大是调和,有些性子跳脱的早已是勾肩搭背,不亦乐乎了。
三幢幢主里头,费连阿浑与段昌各占一席;另一位则名叫皇甫勋,他本是那千余晋人里头职位最高的,大约是个队主,在军中有些声望,也有些治军的本事,如今升了幢主之位,心中也是大喜过望。
刘裕与染干津之外的另七队队主也都是勇猛善战之辈,加上亲兵队主段隆,此刻个个站在那里顾盼自雄,洋洋得意,引得大伙儿发出一阵阵起哄声与笑闹声。
大事已毕,段随心情大好,抬眼见日头已经偏西,便朝着段隆点了点头。段隆会意,跑马而去。
过不多时,段隆带着由一百名段部子弟组成的段随亲军拥了过来,个个背扛肩挑,拉了一堆物事到场。众人定睛看去,既有封缸好酒,还有沉甸甸的大木箱子,只不晓得装了何物。
段随大声道:“我段随治军,不过八个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寿阳之功,桓公赐我赏钱尽数在此,且与众兄弟同享!”几口大木箱打开,赫然竟装满了花花铜钱。
铜钱流水价一般散了开去,分到骁骑军每一人的手里。三千兄弟,每一人不过分得区区数枚,可握在手中却觉得分外沉重。当世里头,不克扣军士粮饷的将领已然难得,又哪里去寻段随这般舍得将自己赏钱拿出来分享的?
士卒们多是朴实之辈,这会儿不由得满心敬佩。费连阿浑与段部子弟乘势鼓噪起来,大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先是鲜卑人纷纷应和,继而杂胡与晋人将士也参与进来,到后来满场都是嘶叫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骁骑不死,永随军主!”
“啪啪啪啪”,一个个酒缸的封土被拍开,一只只盛满了烈酒的大碗传到将士们的手中。段随捧起一碗烈酒,朗声道:“明日起,军中以条陈纪律为大,段随这里再无私情可循!今日么。。。自然是不醉无归!”
。。。。。。
骁骑军的整军训练紧锣密鼓地进行开来,大伙儿士气正高,倒也称得上勤学苦练,事事争先。
除却常规的军纪、战术、骑术等操练,段随那些体能训练的老招数又给引入进来,将士们益发辛苦,却多半咬紧了牙关硬扛。少数几个懒惰些的,想要开小差时,早有边上那勤奋些的劈头盖脸骂了过来:“你这厮又要偷懒?快快起来,若是害得我一什兄弟今日个个只能喝稀粥,还要干苦活,定然饶不了你!”连踢带打,终究不敢落后——段随有规,每日操练以一什为单位,排名前十的,有肉有饼,早早歇息;排名末十的,只余清粥果腹不算,还要搬送物资,修缮营房,擦拭兵器。。。
骁骑军到底是一支骑军,晋人兵士憋了一口气拼命练习骑射之术,得胡人兄弟们并不藏私,大伙儿进境神速。旬日下来,不论排阵、编队、冲锋、旗语这些集体指令,乃至疾驰纵弯、马上射箭这些个人小技,人人都大有心得。
刘裕尤其发愤,恨不得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省了出来操练。那一日段随见到他时,这小子纵马如飞,还能连甩几个急弯,当真天资不凡之人,学什么都快。
相较晋人一个个累死累活的状态,胡人们其实轻松许多。他等骑术无虞,段随便多安排了些韬略、法令方面的教程。不料每一日下来,胡人个个叫苦不迭,一张张苦脸看来比晋人都惨。这也难怪,叫这些粗胚静下心来听书学文,简直比杀了他等还难受。
染干津自忖一队之主的位置来之不易,不敢丢了段随的面皮,倒是学得甚勤。只是他不像刘裕那般,什么不行就定要习好什么,这厮至今不敢下水,遑论驾舟遨游了。
段随本人每日与诸幢主、队主商量战法、推演战术,亦教亦学,受益匪浅;又常与刘裕、染干津比试拳脚。段随这厮“仗势欺人”,每每诓得武学天才刘裕的心得,糅合在自己槊法、刀法、拳法里头,果然如虎添翼;染干津则是最好的实战陪练——想那秦国猛将如云,不少走的都是这势大力沉的路子,以后少不得要正面撞上他等,既然如此,染干津这等上佳的沙袋活靶岂能轻易放过?
操练虽然辛苦,因着段随赏罚分明,对胡晋双方不偏不倚,又不吝肉食赏钱,大伙儿俱都心服口服,彼此之间也益发契合。骁骑军中鲜卑人占了多数,费连阿浑与段部子弟捞着机会便给他们灌输“复燕大业”,搞得大伙儿热血沸腾,连带着看段随的眼神都不复一样。
一个月之后,桓温整军完毕,决意提兵北上建康。这一日他于姑孰城北大集三军,阅兵训话。
第十四章 怪梦
已是五月中旬,时值初夏,姑孰城北的开阔地上青草如茵,织成了一张绿色的大毯,其上星星点点,随处可见各色野花,红黄白粉,倒也斑斓可爱。
可惜花无百日红,不久之后数万大军自姑孰各处镇所开来,云集此处,不知踩倒了多少花花草草。
自桓温出兵第三次北伐,后来又兵围寿阳,再到大战石桥,前前后后战事持续了一年多,其间又有“仓皇北顾”的惨痛经历,故而即便一个月休整下来,三军的状态并不见好。
也不是说休息的不够,大约是这一个月过得与前面一年多相比太过懒散,各军看着懒洋洋的,全然打不起精神来——阵形松散,脚步散漫,连那长矛都举得高高低低。。。
桓温看了一阵不快,郗超也自无奈摇头。
便在这时,东头霍然起了一股烟尘,大伙儿耳中听的分明,有隆隆的马蹄声浩浩而来。远远的,骁骑军大旗于空中飘扬起来,清晰可见。
片刻之后,三千骁骑军将士纵马飞驰到了近处,众人眼中只见三千骑鲜衣怒马,神采飞扬,说不得的威风。领头的段随右手一抬,三千骑如臂使指,倏然减速,再奔出数十步,尽数停了下来。这一下三千人马动作整齐划一,配合得妙到毫厘,当真是叫人惊叹!
晋军里头何曾有过这等精彩的骑军表现?数万散漫的西府将士(桓温开府荆州,相对东边的建康朝廷,其府惯称西府,其军惯称西府军)面面相觑,心道这便是新成立的骁骑军么?不过月余功夫,看着竟像前年碰到的那些燕国精骑一般剽悍严整,叫人生畏。这北来的鲜卑将军真个手段不凡!
桓温的眼睛霎那间亮了起来,到底还是有一支部队表现精良,他心下顿时舒坦许多。郗超叹了口气,只怪西府军不争气,竟然让一支新军博了眼球,更在桓公心中拔得头筹。
大军集毕,不待发令官说话,众人耳畔突然传来大司马桓温铿锵有力的声音:“骁骑军成军不过一月,然今日观之,其军容整肃、士气昂扬,大振我西府官军之威严,可谓大善!军中宜嘉奖之!”
场中顿时哗然,桓公竟然为一支新军开了金口,在数万旧部面前全然不吝赞美与奖赏,这得是多大的荣耀?一时间佩服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嫉恨者怕是更多。
至于骁骑军自己,自然是容光焕发,得意非凡;特别是其中的晋人将士,差点没乐出声来。须知编入骁骑军的近千晋人将士本来颇有些“弃儿”的感觉——他等给挑选出来,拨入以胡人为主的骁骑军,固然是因为他等稍谙骑术,更多的原因还是他等在本军之中多半属于不受欢迎的刺头之辈,否则也不可能近千将士里头,官职最高的居然只是皇甫勋这个队主。
这时候他等高踞马上,俯瞰芸芸众人,享受着数万人羡慕赞叹的眼光,这感觉真他妈的好!心头不禁大叫:真不枉跑来这骁骑军一遭,也不枉这一个月来的艰苦操练。
其后的阅兵之礼不过是按照章程一项项展开,并无特别之处。总算是受了骁骑军的刺激,其他各部西府将卒士气高了许多,重又抖擞精神昂首阔步起来,叫桓温看的抚髯大悦。
。。。。。。
阅兵已毕,桓温决定三日后兵发建康,以振其威。毕竟是入国都,总不能把几万西府将士都带上,于是议定带五千精兵随行。
桓温有心在建康立威,眼见骁骑军雄壮,又是高头大马的骑军,卖相极佳,便想将之带上。郗超出言道:“骁骑军新立,又多是胡人,明公三思!”
桓温哈哈大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等末路来投,且大败秦军在前,焉能还有二心?段随这小子当真有些本事,练兵得当,我不欲冷了他的心。何况景兴你看,骁骑军中用了皇甫勋为幢主,又有四队队主为晋人,显见段随此人是有分寸的。”
“郗超是怕骁骑军中的胡人粗鲁,若是到了建康,那些个清谈之流因此又说道起来,只怕风评不好!”郗超继续进言。
桓温霸气外露:“一群酸士罢了,整日价清谈误国,理他等做甚?若无我桓温强军在外,这晋朝的山河早已破碎,他等便是想做那逍遥不羁的清流也不可得!哼!他日我若。。。”说到这里桓温顿了一顿,终究没有直接说出口来,续道:“嘿嘿,定如庾征西(东晋名将庾翼)所言,将此辈束之高阁耳!”
郗超想了一想,觉着桓温所言也有道理,又想反正论嘴皮子也说不过那些清流,不如让这帮子粗鲁胡人出场,索性气气那些酸士也好,当下点头称是。
于是这事儿便这么定了下来,桓温与郗超率两千西府铁甲近卫与三千骁骑军同赴建康。
消息传到骁骑军营,又是好一阵热闹,人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入了骁骑军,只要相互扶持,跟着段军主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不知不觉间,骁骑军除了战力高涨、士气昂扬之外,更渐渐拧成了一股紧绳。
。。。。。。
五月十八,五千强军出姑孰,走得不紧不慢。沿途大展军威,招摇过市,但见刀枪如林,旌旗飘扬,阵中遍饰彤幢霓旆,惹了不知多少眼球。
桓温驻在姑孰,多年来建康城内那些个敌对之人一直有安排细作往来探查。这时候不少细作混杂在沿途百姓之中,叫西府大军的军威震慑之余,忙不迭派遣快马往建康报信,具言所见。大军未到,建康城里已然乱作了一团——哪一次桓温入京不搞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这些细作行动拙劣,有的着急起来,居然就在大军不远处跑马。桓温其实统统看在眼里,却只当未见,心中暗暗冷笑:土鸡瓦狗之辈耳,何足挂齿?郗超知他心意,抬头看他时,只见他从头到脚都是睥睨之气,不由得为之折服。
骁骑军军主段随这时候却是满腹心事,心情压抑不住的激动:建康!真的是建康城在望了啊!一年多之前,便是在前方的建康城里,或者说一千六百多年后的南京城里,自己无意间神游太虚,身却往了这红尘俗世,自此平地惊雷,多少坎坷往事。
慕容垂,段元妃,慕容令,段仪,慕容冲,慕容燕。。。一张张熟悉而又遥远的脸庞晃过段随的眼帘,最后定格的,正是那张自己永生难忘的绝美面孔——仿佛慕容燕正在那里春山如笑、摇曳如花,一眨眼却又变成了邺城的火光与长安的寒风!段随蓦然间打起了冷颤,有痛彻心扉的感觉自心底升起,纵然夏日温煦的暖风正劲,他依旧在那里抖个不停。
一只和婉如玉的柔荑酥手按上了段随的额头,晴儿有些惶急的声音响起:“郎君,可是昨夜受了凉?怎生发起抖来?”
桓温对骑军上了心,有心笼络段随,想着到了建康段随便能得到官位,若是顺便在建康京都之地为段随置一处宅子,岂不显得自己这个主公既有心又大方?恰好晴儿害怕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28页 当前第
77页
目录 上一页 ← 77/22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