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儿推推搡搡,乱作了一团。
慕容麟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可不是他要的结果,当下大声喊道:“不要惊慌!叛贼不过一张弓,一壶箭,我们这里百余人马,挤也挤死他了!”众人神色稍雯,冷静了不少,当下举起手中兵刃,如临大敌。
慕容令冷眼旁观,这时候踏上两步,哈哈大笑道:“贺麟!你说错了,我根本没有一壶箭那么多。”霍然从箭壶中抽出三支长箭,猿臂猛挥,将箭壶与剩下的箭矢一同掷下了大湖。
坡下众人目瞪口呆,不晓得慕容令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有段随隐隐猜到他的用意。只见慕容令一扬手举起了那三支长箭,朗声道:“好教尔等看个清楚,我便只有这三支羽箭!也不是我慕容令说大话,三支箭,不多不少,只须拿三条命来换即可!”
三箭!又见三箭!昨日战阵之上慕容令的三箭之威犹自历历在目,坡下的百余人闻言,个个变了颜色,忍不住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慕容麟还待发话,却被涉圭摆手制止。他两个定然是不敢身先士卒的,可若是想命令其他人先行冲上去送死,那也是在做春秋大梦。
人人都很清楚,先上前的三人必死无疑,功名固然重要,那也得有命享受不是?况且慕容麟与涉圭两人,哪个也不是龙城军的上官,这要命的当口,那是万万指挥不动其他人的。他两个自己不想送命,却指望别人替死?当别人都是傻瓜么?涉圭相通此节,故而制止了慕容麟,以免生出意料不到的祸端来。
段随在旁大为叹服。他是现代人,自然明白心理战的道理,没想到慕容令也玩得这般得心应手。慕容令摔掉箭壶,只留下三支箭,看着箭矢数量大减,其实震慑力却反而大增。三箭!三条命!这个被具体量化了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来了百余人之多,凭什么非要是我去做那三个替死鬼之一?
眼见大伙儿士气低落,无人敢于上前,慕容麟又急又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其实这厮是个极精明的人物,只是碰到段随,脑子叫仇恨烧到发昏,此刻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突然涉圭叫了起来:“大伙儿可曾带了弓矢?一起射箭过去,总把这两个反贼射死了!”结果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原来大伙儿昨日前半夜还都是俘虏之身,后来脱了困,也只来得及取过长矛钢刀,再后来追出营寨更是走得匆忙,居然无一人携带弓矢而来。涉圭颓然摇头。
听到涉圭此言,慕容麟冷静下来,突然间嘿嘿一笑,自语道:“差点被二贼吓住了。”只听他高声叫道:“大伙儿且往后退,谁也不要上去那坡子,我等只管守住反贼的去路。回去几个人,找援军前来帮忙,再带上弓矢,我倒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这等没风险的事情大伙儿自然求之不得,当下几个兵士跳上马往北而去,余众缓缓退出数十步,挺刀举矛,凝神戒备,以防坡上两人突然发难。涉圭哈哈大笑,连声恭维慕容麟妙计。
坡上的段随与慕容令对视一眼,面色沉重起来。慕容令凑了过来,低声道:“我两人且坐下休息,尽量恢复些气力。待坡下众人懈怠,我们便一鼓作气冲杀下去,夺马逃走!”
段随应了一声,喃喃道:“只盼他等援军不要来得太快。”当下两人大剌剌席地而坐,脸上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端的是傲气冲天。
坡下众人面面相觑,慕容麟冷哼了一声,说道:“不必理会!且看他两个能猖狂到几时!”
“麟公子此言大善!二贼死到临头,不过装腔作势耳!有本事他两个就冲下坡来,有麟公子在此,必然是手到擒来!”涉圭一脸谄媚之色,连声附和。
慕容麟哈哈一笑,相当满意涉圭的恭维,突然间他“哎呀”一声,冷汗涔涔。涉圭吓了一跳,颤声道:“麟公子,却是何事?”
慕容麟暗叫一声“侥幸”,心道幸亏涉圭多嘴,说了一句“有本事他两个就冲下坡来”,提醒了自己。要不然慕容令与段随真个拼了命冲杀下来,虽说敌不过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可是以他两的本事,要杀开一条血路也并非不可能。慕容令与段随困在此处全是因为没有坐骑,此刻正有百余匹战马环伺,只需夺得两匹战马,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想到此处,慕容麟再也不敢耽搁,疯狂大叫起来:“速速将马匹赶走,全部赶走,一匹不留!”百余龙城军傻傻看着他,不晓得这厮又发什么毛病。
涉圭也是个机灵人,立刻想通了其中的道理,赶忙帮腔:“还不快快把马匹赶走!等着那两个悍贼跑来抢马么?”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上前狠刺马股。嘘溜溜的马嘶声四起,一片乱糟糟之中,百余匹战马四散而去。
这下子轮到慕容令与段随两个瞠目结舌——居然叫慕容麟识破了自己的意图,抢先一步赶跑了马匹,如此一来,真个是困死在此处了。
段随恨恨道:“慕容麟,你够狠!”慕容令呆呆看着远方,长叹一声,转头对段随道:“石头,这次怕是不成啦。我一错再错,先是拖累你跟我亡命天涯,继而错看了涉圭这厮,又没能下狠心杀了慕容麟这狗贼。。。”他不说“贺麟”而是称之为“慕容麟这狗贼”,显然心中深恨慕容麟,再也不当其是自己弟弟了。
慕容令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日真个要我归天,我并无怨言,只恨,只恨害了我的好兄弟!”语气沮丧,黯然消沉。
段随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面对茫茫大泽负手而立,此刻天空艳阳高挂,阳光洒将下来,照得他潇洒飘逸。风中传来他爽朗的笑声:“那罗延,说什么丧气话,不到最后一刻,我两可不能认输!要我说,这日头这么好,想必老天爷的心情也好的很。他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得就不想收你我走啦!”
慕容令哈哈大笑,乌云一扫而空。两兄弟嘻嘻呵呵,豪气干云!
第八十七章 骁骑
眼见无马可骑、无路可逃、无法可想,段随与慕容令两个索性在坡上躺倒,闭目养神。段随这夯货更是过分,嘴里头随口哼起了小曲,依稀听得出来,乃是一首《千年等一回》。
远处坡下的追兵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慕容麟阴森着一张脸,哼哼冷笑。涉圭倒是心情大好,不住与身边的龙城军将士套近乎。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已经到了傍晚,时值初夏,天色依然亮堂得很。严阵以待的追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坡上的两位快活神仙却方自大梦初醒。
段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半晌都没有眨一下——北边起了一道大大的烟尘,如黄龙般急速而来。
援军终于到了!坡下的龙城军欢呼雀跃,涉圭仰天长笑,就是慕容麟也展开了笑颜。
慕容令苦笑了一声,去看段随时,却发现这厮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睁大了眼睛与嘴巴,先是呆滞,继而无奈,随着烟尘越来越近,段随的眼睛与嘴巴睁得也越来越大,突然间他冒了一句“我了个去,真的假的?是他们来了?我没眼花吧?”脸上蓦然露出狂喜之色来。
慕容令莫名其妙,转头去看那条黄龙,只见艳红的残阳之下,一面飞扬的大旗迎风招展,不可一世,上书两个大字——“骁骑”,笔走龙蛇,酣畅淋漓!
“凤皇?真的是凤皇来了!还有阿浑。。。嘿嘿,胡老二这厮也来凑热闹!”段随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慕容令道:“那罗延,来的都是与我出生入死的骁骑军弟兄,哈哈哈,这下好了。看来老天爷真个不想收你我两个啊,哈哈哈。。。”
慕容令同样笑容满面,淡淡道:“石头!既然是你的好兄弟们来了,我心里头的大石总算可以放下。待会儿切记把罪责统统怪到我的头上,你这些弟兄们也好有个说法帮你开脱!你好生记住了,莫要犯浑!”
如同被冰水灌顶,段随的笑容蓦然僵住,这才想起:凤皇怎么可能无端端领兵跑来辽西?当然就是冲着自己与那罗延来的。他着意带了骁骑军前来,意思很明显,多半是要保自己,以自己与他等的交情,最少可以混过眼前这关,可是那罗延呢?
凤皇与那罗延本来就不对付,于公于私都没有必要帮那罗延一把,反而应该将其“绳之以法”才对。那罗延说的没错,凤皇想帮自己,更应该拿下那罗延,将罪责推在他一个人身上,要不然还真不好向邺城那边交代。想到此节,段随的脸色一片惨白,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啪”的一声,慕容令一掌拍在段随肩上,沉声道:“石头!当断则断!你若犯浑,不过多死你一个,根本救不了我,反而叫我心有不安。”
段随颤声道:“那罗延,你莫要逼我!”
慕容令厉声道:“石头!你非要我走的也不痛快么?”
段随默然半晌,垂头不语。慕容令只当他想得通了,语气缓和下来:“石头,若有来世,你我还是好兄弟!”
“我等不到来世!那罗延,你倒是心安了,痛快了,却叫我这辈子如何过?还是那句话,好兄弟两肋插刀,要痛快一起痛快,要不痛快一起不痛快!”段随昂起头颅,说得斩钉截铁。
不待慕容令说话,段随丢却手中长槊,大踏步往坡下走去。慕容令热泪盈眶,呆立半晌,猛然一把拭去眼泪蹒跚跟上,身后的地上,静静躺着三支长箭。
残阳夕照,已然列阵坡下的千余骁骑军将士齐声大喊:“军主!军主!”声震四野,被挤到外围的百余龙城军勃然变色;慕容麟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不明所以的涉圭吃了一惊,瞧瞧骁骑军并无其他异样,终究立功心切,一咬牙向慕容冲那边靠去。他自慕容麟口中得知,来者正是贵不可言的中山王殿下。
慕容冲当先跳下马来,快步上前,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费连阿浑与胡老二两个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想笑又不敢笑,偷偷朝着段随打了个招呼;骁骑军将士纷纷跳下马来,肃立四周,一语不发。
突然间涉圭抢上前来,一下子趴倒在慕容冲身前,几乎将脑袋垂到了地上,大声道:“殿下!叛贼凶顽,殿下千金之体,不能以身犯险啊!”这厮是在博出位了。
“来者何人?”慕容冲的语气相当不善。
涉圭一喜,这下子算是入了中山王的法眼了,忙不迭道:“小人乃是沙城县令涉圭,此次击溃叛军,困住贼酋,略有些寸尺之功!”
不料慕容冲毫不理会,突然又是一句:“来者何人?”语气冰冷,叫人不寒而栗。涉圭大为错愕,悄悄抬头一望,这才发现慕容冲连眼角都没有瞥他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目光所及,正是已然走到近前的段随。
“无耻小人一个!”段随脸色平静,冷冷答道。
涉圭“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这才知道慕容冲根本就没有问自己,而是在问段随。这是怎么回事?中山王殿下与叛贼有问有答,却把自己这个功臣晾在一边?这厮不过一个边陲小令,给慕容麟骗得团团转,却哪里晓得段随与慕容冲的渊源。
没待涉圭想明白,雪亮的刀锋霹雳般闪过,鲜血狂飚之中,一颗头颅飞上了天。。。“啪哒”一声,那颗头颅重重跌在地上,双眼睁得老大,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正是涉圭的脑袋!
“锵”!慕容冲收刀入鞘,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石头!你说他是无耻小人,他就是无耻小人,该死!”段随的眼角微微发酸,慕容令、费连阿浑、胡老二不约而同长吁了一口气,骁骑军将士们如铁塔般站立,纹丝不动。
哗啦一下,龙城军仿佛见了鬼一般,四散而去。到了这个时候,再不明白的糊涂蛋也晓得眼前这滩浑水有点深,那是万万踩不得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罢。
慕容麟早已不见了踪影——这厮倒是聪明,一见是慕容冲率领骁骑军到来,便已知不妥,心想无论慕容冲真心擒拿段随与否,自己总是捞不着好处了,不如趁早跑路,免得发生意外。于是趁着骁骑军将士下马去迎段随,偷偷牵过一匹战马而去,这时候已经跑出去里许。场中人人盯着慕容冲与段随,竟尔无人注意到他。
“殿下!”费连阿浑凑了上来:“可要追杀他等。。。”
“随他们去!无足轻重!”
。。。。。。
原来慕容冲在龙城得知慕容仓的大军已然于两日前出发,前往沙城剿逆,不由得焦急万分,当下带着骁骑军将士纵马狂奔而去。大伙儿上下一心,嘴里不说,其实都关心着段随的安危,紧赶慢赶之下,终于在今日早间来到了叛军扎营的所在,却发现此地狼藉一片。追问此处的龙城军得知,夜里头叛军遭袭崩溃,段随与慕容令单骑南逃,慕容麟与反正的沙城县令涉圭带人追下去了。
于是大伙儿转往南追,路上正撞见那几个回去搬救兵的龙城军士卒,当下便由他们带路,往薛黎泽而来,一路不作停歇,直赶到了矮丘之下。
冒着回去后遭受母后与皇兄雷霆之怒的风险,千里奔波,风餐露宿,终于在大泽之畔追上了段随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慕容冲一肚子的怨气正要发作,却无端端跑来个涉圭自讨没趣。慕容冲一怒之下,拔刀砍了涉圭的脑袋。
这不是慕容冲第一次杀人,上次在梗阳河滩他已经手刃过秦军士兵,这次怒斩涉圭,头颅飞起的那一刻,血气充盈慕容冲的脸庞,强烈的血腥味直钻入他的鼻孔,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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