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随大声回答:“此阵名曰‘却月’!”
“却月,却月。。。”慕容冲喃喃自语:“好名字!果然阵如弦月,只不知能不能却敌三舍。。。”
段随微微一笑:“南国步卒为主,难以匹敌来去如风的北方骑军,久而久之,便多创阵法相抗,常收奇效。此‘却月’阵正是其中翘楚,乃以步抗骑之绝佳阵法是也!”他总不能解释,摆成弧形是因为从物理学角度来讲,弧形可分散受力点的力,有着最好的抗冲击能力,更不能说历史上曾有人使用过此阵,也是以少胜多,以步溃骑,于是假托此阵乃南国有名的阵法,搪塞了事。
“原来如此!”慕容冲点了点头,不疑有他。韩延也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忐忑稍去。刘裕却挠了挠头,暗想: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此阵?一时脱口而出:“此阵这般厉害的话,那步卒都使此阵,骑兵岂非没了用武之地?”
“哪有那么简单!”段随哈哈大笑:“此阵受限颇多,一者,必得背河而立,则敌骑无可攻击阵后也;二者,强弩劲矢要多,不使敌骑近身;三者,此阵最好以战车为前垒,以抗铁蹄,今日实在是没办法,只得将马儿定死阵中,勉强充作战车来使。好在那杨定麾下只有几千轻骑,若真个来几万铁甲重骑,咱这却月阵太过简陋,可着实抵挡不住。”
段随顿了顿,又接着道:“还有,须得敌军自度必胜,轻敌大意,要不然他骑兵来去如风,打不进来自顾跑去便是,你能奈他何?所以我拖到夜黑时分才布阵,那杨定摸不清情势,必然冲阵不停,我等到时便可层层削肉。待他反应过来,嘿嘿,为时已晚也!”
“受教了!”刘裕眼睛大亮,点头不迭,一转眼又跑到阵前去了,放声大喊:“都打起精神来!兄长说了,此阵最要紧的就是这道月弧,可万万不能叫敌骑突了进来。。。”
段随暗暗好笑:寄奴啊寄奴!倘若今夜真能克敌制胜,想必你定会将这却月阵牢记于心,他日发扬光大。嘻嘻,也不知是我教会了你,还是你教会了我?
(历史上,三十年后,已经掌握晋国军政大权的刘裕率领不到三千晋军步兵,在碻磝城附近的黄河北岸摆下却月阵,一战将三万多不可一世的北魏重甲铁骑打得溃不成军,狼狈北去。随后他挥军西入关中,一鼓灭亡了姚氏后秦,威震天下)
第一百五十五章 神人
“这杨定,差不多也该上钩了罢。。。”却月阵中,段随张望一眼黑黢黢的前方,喃喃自语。
且说杨定得了慕容冲被困渭水岸边的消息,一蹦三尺高,火急火燎率军而来。此人不愧为将才,先射出一拨火箭,虽瞧不大分明,倒也窥得燕军摆了个阵势在那头,于是派出几小队骑兵前冲,先探探燕军的底细。
段随早有准备,喝令阵中只以软弓小箭射去,稀稀拉拉,全无章法。那几队秦军呼啸着转了一圈,几无损折,遂踏马而回。其间有三两骑冲得猛了些,不慎撞入燕军阵中,一时骚乱声四起,好半天才平息下来。落在这边秦军的耳朵里,便认定燕人的阵型压根就是花拳绣腿,多半一冲即溃。
恨绝了慕容冲的杨定这下再无迟疑,长槊指处,前军隆隆而出,自左、中、右三面而至。
“咻咻咻咻!”强劲的破空声连绵不绝,燕军的箭矢陡然变作了瓢泼大雨,比之方才何止强了十倍?
高速奔驰中的秦军骑士毫无防备,迎头撞入箭雨之内,不知多少骑士与马匹给当场射成了刺猬!前排猝倒,夜色中又作了后排的绊子,自相倾轧之下,一骑骑、一排排,成片仆倒。
还是有不少秦骑扑到了燕军阵前,却被那百座“堡垒”生生抵住,死活撞不进去。“堡垒”上燕军力士挥动铜杖大戟,无论人、马,皆砸烂、斩断。骑术好些的堪堪避过凶狂的杖戟,又被燕军厚盾所阻,复为长矛戳刺,一时间人哭马嘶,好不凄惨!
前军无功,杨定勃然大怒:“都是废物!”一挥手,又将中军压了上去。
秦军气势复振,山呼海啸。那边厢燕军闷了头只管拉弓、搭箭,攒射不绝,以为回应。战场上马蹄声、人喊声、箭啸声、刀撞声、锐刃入体声。。。声声不绝。双方打得都挺苦——秦骑一路冲去,血染沿途,折损无数;燕军里头,拉弓的勒得腕伤指断,举盾的撑到口吐鲜血,“堡垒”上的力士杀伤力惊人,当仁不让成了秦军打击的首选目标,此时战死的,已近三成。
燕军大阵固然摇摇欲坠,秦军却也吃不消了——前军、中军将士或死或伤,剩下的有心再冲,可连跨下马儿都没了劲道。
杨定再也料不到燕人刚强至斯,竟致自己这支弥足珍贵的骑兵损失惨重,直恨得钢牙欲碎。可仗打到眼下这份上,燕人也就剩下最后一口气。。。杨定向着燕军方向虚虚一望,仿佛看到慕容冲正晃着他那张小白脸嘲笑自己,一股雷霆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怒喝出声:“后军随我冲阵!”
边上副将似有劝阻之意,却被杨定恶狠狠一瞪眼,顿时作罢。于是马蹄声再起,秦军押上了最后一把筹码!
燕军箭矢依旧不停,却明显稀疏许多。杨定一马当先,舞槊如魔,秦军紧随其后,虽不断有人落马,可终究冲了过去。。。力士“堡垒” 一座接着一座被摧毁,眼见得秦军就要破阵而入!
当是时,段随死命挥动令旗,大吼如雷:“锤槊!”
燕军阵中赫然站起两整列兵士——前一列将士扎稳马步,以肩为架,双手虚托,撑起一杆杆沉重的断槊;后一列将士手持铁锤,吐气开声,猛然砸击断槊。。。
“呜嗡!”根根断槊如虹飞出,撕破碎空,竟生金铁交鸣之声!
飞槊锐利、沉重,又以巨力锤出,威力大得惊人——凡中槊者,无论人、马,皆为洞穿。好几支飞槊角度奇准,一连洞穿三四个秦军骑士,兀自不曾力竭!
这正是段随给秦军备下的大杀招——他仿效历史上刘裕所为,将丈八长槊一截为四,皂水堡里囤积的两百来支长槊顿成了千支短槊。这时出其不意使将出来,真正是凶暴无匹,摧枯拉朽,无坚不摧。
高歌猛进的秦军显然被打懵了,跨下马儿也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段随令旗挥舞不止,支支飞槊便如地狱里浮出来的鬼火,呼啸不绝!
“杀!”慕容冲不失时机拔出佩刀,仰天狂吼。燕军掀开厚盾,举矛、挺刀,疯狗般猛扑出去!
秦军再也支撑不住,爆出一阵鬼哭狼嚎,一溃千里!
杨定红了眼,连杀三名掉头逃跑的秦军骑士,可惜,无济于事——更多的溃兵如潮涌来,将自家主将无情撞到!杨定连人带马翻倒在地,一条腿被自个的坐骑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他看到副将朝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却无动于衷,反倒把马鞭抽得“噼啪”更响。。。
秦军,大败!
“将军真神人也!”燕军将士心悦诚服,围住段随拍手不绝。慕容冲笑逐颜开:石头你命中注定要与我一处。。。你一来,日出云开!
“却月,却月。。。”刘裕两眼放光:“牛逼!”
。。。。。。
杨定没死。
慕容冲森寒的刀刃架上杨定脖子的一瞬间,骁勇无畏的大秦博平侯忽然就变了一个人——他哭得呜哩哇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的一条腿兀自压在马下,却不妨碍他磕头如捣蒜:“罪人乞降!罪人乞降!但能饶我小命,日后定当鞍前马后,做牛做马!”
“有趣,有趣。。。”不知为何,慕容冲也一改往日性子,笑眯眯看着杨定道:“也好,就让苻坚瞧瞧,他的好女婿。。。到底有多好!”
事不宜迟,大伙儿收拢战马,班师阿房。
。。。。。。
回到阿房,慕容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段随为右将军,与韩延持平,位在高盖、慕容恒、慕容永等之上。段随倒是没推辞,私下里对刘裕说道:“我算是想通了,左右都是为了救回燕儿,少不得借助凤皇之力。先当他这右将军也好,再不济总可名正言顺统领一路兵马,方便同那苻坚老贼开打。”
慕容冲见段随欣然领命,欢喜不尽,当即下令设宴宫中,为段随接风,顺便与麾下众臣引荐一番,说道说道段随的智勇。
席间(西)燕国一众文武对待段随的态度,可谓参差不齐——韩延自然好说,当场干了几盏,高盖在平阳便与段随有旧,好歹对付得过去,不痛不痒喝了一盅。慕容恒、慕容永两个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显然对慕容冲“厚此薄彼”颇为不满。也难怪,慕容冲平阳起兵的旧部就那么一小撮,(西)燕军主力多为当初慕容泓的班底,素来唯恒、永马首是瞻。他哥俩平日里连韩延、高盖也不大放在眼里,怎甘被一“新人”抢去了风头?
无论如何,段随摆却月阵大破杨定一役着实精彩,再经回来的燕军将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不少鲜卑人更回忆起当年段随洛州败邓羌、并州退杨安等旧事,越说越是玄乎,直把他捧得跟战神无二。加上段部乃鲜卑大部,身为王族嫡裔的段随沾光不少,如此这般,他在(西)燕军中,算是一举成了名,立了威。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悔
眼下这关中,别的都缺,唯独不缺流民、盗匪、溃兵;氐人不多,鲜卑人却多如牛毛。(西)燕军虽吃了场败仗,损失惨重,可只要四处劫掠得来的粮草财货还在源源不断运入阿房城,就不用担心兵源问题。
短短十日功夫,慕容冲又拼凑出一支五六万人的队伍,说他是大军也好,流寇也罢,反正卷土重来,兵临长安城下。
长安城里,苻坚哀叹不已:“元安(杨定表字)贤婿兵败身死,如今更有何人为孤解忧?”咕嘟喝下一口苦酒,长喟道:“倘若世明(吕光表字)的十万大军尚在,何惧这干白虏宵小?可恨西边为乱贼姚苌、乞伏国仁等所阻,消息闭塞,也不知世明大军到了哪里。。。”
两年前慕容垂、老周、段随、朱序、张天锡等一顿忽悠,苻坚兴冲冲派了吕光领十万大军出征西域。秦军越茫茫戈壁,历多番苦战,先迫降焉耆国王泥流,又赶跑龟兹王帛纯,其余小国皆为宾服,西域遂平。苻坚心心念念的西域高僧鸠摩罗什亦为吕光所获。苻坚收到捷报倒也欢喜了一阵,可惜其后关中大乱,道路阻隔,派去封赏吕光的使节没走出三辅就差点给杀光,从此再不闻吕光及其部众的消息。
眼下苻坚困守长安,四顾茫然,不自禁便想到了吕光这支大军,自是叹息不止。可惜,大秦天王苻坚并不知道,他的这番喟叹,压根不值得——吕光得知苻坚淝水大败、连关中都陷入危困之后,心思立刻活泛起来。他本就深得军心,再以抢来的金银财宝笼络部下,十万大军不久便改姓了“吕”。此时此刻,他正流连忘返于富饶安乐的龟兹城里,哪有半分回关中勤王的打算?
后来吕光为鸠摩罗什所劝,率军东归。结果秦国凉州刺史、西中郎将梁熙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派兵阻截吕光所部。吕光大怒,一阵高举高打,攻杀梁熙,进驻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之后吕光便不再往东行进,就地割据,更不断兼并地盘,最终建立了后凉。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不但吕光早忘了他大秦天王,苻坚以为殉了国还为之失声痛哭的“贤婿”杨定,那就更不像话了——长安城下,(西)燕军阵中,慕容冲傲然立马牦尾大纛之下,手挥处,一骑飞马出阵。马上骑士沿着城墙跑马不歇,边跑边高声大喊:“逆秦气数已尽,尔等若想活命,宜早出降!”不是杨定还有哪个?
苻坚起先还不相信,上城一看,直气得两眼一翻,当场昏厥了过去。待他悠悠醒转,暴跳如雷:“将杨定全家老小绑上城头!”
侍从面有难色:“那么河阳公主与瑶公子。。。”
苻坚面色铁青:“一起绑来!”
。。。。。。
“不!”护城河畔,杨定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随着大秦天王苻坚一句“乱臣贼子,当诛全家”,咔嚓咔嚓,博平侯府老老少少的头颅一颗接着一颗滚落城头,污血在城墙上拉出道道长痕,瘆得人心头发慌。
最后被推上城头的,正是河阳公主苻锦与其爱儿杨瑶。刀斧手可不敢随意乱来,遂收刀入怀。苻坚大步上前,“呛啷”一声,持剑在手。
(西)燕军阵中呼啦驰出一骑,去势甚急,大伙儿为之一愣,定睛看时,居然是全军之主慕容冲本人!但见他面色发白,竟露出焦急之状。
除开少数几人,城上城下均是大惑不解:慕容冲这是要做甚么?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待大伙儿反应过来,慕容冲已在放声大喊:“杨定归燕也是顺从天命,非其私罪。苻坚你已杀他全家,也该解气,何不放过自己的女儿与孙儿?我我我。。。我愿即刻退兵,可好?”
此言一出,双方都给惊得不轻:慕容冲。。。这是转性了?
苻坚看着眼前憔悴的爱女,持剑的手抖个不停。城下慕容冲一脸焦虑,清清楚楚落在苻坚眼里,于是他脸上狰狞之色大起,闭上眼,挺剑一送,生生在苻锦身上刺了个对穿!
“不!”这一次喊得撕心裂肺的,居然是慕容冲——反而杨定自地上缓缓立起,表情微妙,默不作声。
宝剑离体,大秦河阳公主苻锦的曼妙身躯自长安城头飘飘落下,白衣扬袂,凄美哀楚。。。
城上城下何止万千双眼睛环伺?可紧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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