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被打开,刘裕急急忙忙奔了进来,一见面就大叫道:“八叔在北边吃了败仗,元气大伤,已往南边逃遁。眼下有一路燕军骑兵正向荡阴杀来,城中留守的一两百北府兵不敢抵挡,各自散去了。兄长!机不可失,我等速速逃离!”
“有这等好事?”染干津喜出望外,跑到门前探头一望,果然看守他等的晋军兵士正朝着南边狂奔,压根没有一人理会他等。
“走!”段随一挥手,大伙儿一涌而出。
将近北门时,段随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迟疑了半晌,开口道:“寄奴!你。。。你还是投南边去罢。。。我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
“狗屁前程!”刘裕笑得豪爽:“我还能去哪里?骁骑军弟兄都没了,云骑军那帮狗崽子我也懒得理会。。。要说前程,嘿嘿,跟着兄长便是前程!”
段随眼眶湿润,上前一把抱住刘裕,大笑若狂:“好好好!是你的,总归会是你的!”
刘裕听得莫名其妙,也没多想,与段随相拥大笑。费连阿浑、染干津等人不住点头,亦是挥洒男儿泪。
。。。。。。
北门就在眼前,段随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大步。。。
便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大作,隆隆似雷。段随皱起眉头,喝道:“情势不明,大伙儿速上城头暂避!”
将养多日,众人伤势已复,手脚皆不慢,几步登上北门城头。抬眼望去,就见远处烟尘滚滚,不知多少人马正往荡阴城涌来。
段随以手遮额,眯了眼睛遥观,忽然他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是延叔与悉罗大哥到了!”原来远处旗号分明,正是燕军一部,阵前打着“虎威将军悉罗”与“中垒将军段”的将旗。
大伙儿松了一口气,均想:这回算是捡回一条小命咯!
“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刘裕眼尖,豁然瞥到燕军正前方还有二三十骑正打马狂奔,更与燕军本阵拉开了不小一段距离。
瞧路数,这几十骑应该是被燕军追着跑。因着燕军势大,更作左右包抄之状,这些骑士没奈何之下只得径往荡阴北门而来,大约是想穿城而过,以逃性命。
“哇呀呀!”染干津陡然暴跳如雷,怒吼道:“可不正是云骑军那帮龟孙子?”
“没错!就是他们!”费连阿浑也激动起来:“我瞧见了,皇甫勋这狗贼也在里头!”
原来云骑军也随了刘牢之一起往北追击燕军,结果在五泽桥折损一多半,剩下的人仗着马快逃得性命,南奔而去。
燕军那里,悉罗腾与段延两个挂念段随心切,当场请命领骑兵往荡阴而来,慕容垂自无不准。于是马头向南,日夜兼程,正好怼上了云骑军残部,自是一路追斩。
你追我赶跑到荡阴附近,云骑军只剩得二三十骑而已。军主皇甫勋一路惶惶,心胆皆丧,皆落在段随等人眼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城上一起大叫起来:“不如取大石、横木拦住城门,必能擒住这帮贼子!”
段随眼中阴晴不定,思索半晌,却摇了摇头,道:“罢了,放他等过去罢。。。”顿了顿,狠声道:“皇甫勋不能放过,必得拿下!”
算不得什么难事——云骑军骑士纵马跑过荡阴城低矮的北门时,染干津瞅准时机一跃而下。他巨灵神般的身躯挟带高扑之力,何等凶猛?竟将皇甫勋连人带马扑翻在地,动弹不得。
一众云骑军骑士吓了一跳,本还有调转马头相救之意,可一眼瞅见来者竟是段随等骁骑军残余,他等便同撞见了鬼一般,脸色倏然煞白,头也不回而去。。。
不久燕军大部赶到,段随等摇晃一面醒目的小白旗,遂顺利“会师”。不待悉罗腾与段延上前寒暄,段随快步冲上:
“走!带我走。。。带我再去看一眼那罗延。。。”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晴
刘牢之与孙无终先后惨败,踏足黄河以北的晋军十不存一,此时唯各寻出路逃往河南而已。慕容垂遂领燕军四处收复失地,招降纳叛。
邺城里苻丕本指着燕晋两方打个头破血流、两败俱伤,他好休养生息,再从中渔利,怎料晋军来得快,败得更快——此刻举目四望,再无一路“援军”或者“友军”可以指望。苻丕情知这河北是待不下去了,慌忙召集部众与氐族百姓,弃城西投并州而去。
至此,历经一年,转战大河南北,纵横千里,大小百十战,慕容垂终得河北全境。不过燕军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伤兵满营,缺钱缺粮;河北、幽燕乃至辽地皆创痕累累,遍地残垣断壁,饿莩载道。。。慕容垂自知无力再图河南之地,乃下令与民休息,诸军则分驻各要塞、重镇,屯田休整。
故都邺城残破不堪,慕容垂无奈,留下慕容德镇守,自率主力北迁至中山,顺便镇剿丁零残余。
大河以北全姓了慕容,消息传到鄄城,晋国北征军前锋都督谢玄急火攻心,竟至吐血成升,昏迷不醒。众将官慌了手脚,忙不迭将之送回彭城养病。
再说逃回河南的刘牢之与孙无终两个,皆垂头丧气,自回建康请罪去了。黄河南岸剩余的四万北府兵遂以桓石虔暂摄。桓石虔虽勇,却实在指挥不动北府兵,加上诸军士气已丧,乃不敢再行北攻,只分兵防守南岸诸城池罢了。
至此,燕晋战事告一段落。
。。。。。。
鄄城府衙里,桓石虔望着厅中几位“不速之客”,满脸讶色。
来者乃是两位如花美娇娘,外加一个幼学小儿——不消说,正是谢道韫同着晴儿母子到了。
且说谢道韫偷带了晴儿母子逃离建康,姊妹情深,竟是一路不舍,千里相送直到此处。本打算寻着谢玄瞧下一步如何办,不料风云突变,这时才知谢玄已给送了去彭城养病;至于关在荡阴的段随,听逃回来的云骑军败兵说,不但脱了困,还顺带着擒走了云骑军军主皇甫勋。
谢道韫大急,询问再三,得知谢玄病情虽然不轻,到底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
晴儿一路郁郁,这时则如雨过天晴,面含笑意,在那里双手合十,好一番感谢佛陀护佑。忽然她看见谢道韫在旁连使眼色,当即醒悟过来——自己这笑得。。。好像不大是地方呵!
也是灵光一现,就见晴儿聘婷施礼,眼蕴泪光,楚楚可怜:“桓将军!还请高抬贵手,放小女子去河北与我家郎君相聚罢。。。”说完,作势就要跪倒。
“使不得!使不得!”桓石虔慌忙上前扶起晴儿,高声叫道:“段夫人不必如此!”
“桓将军,你。。。”晴儿站起身,就势拖过小段誉搂在怀中。
“段夫人!”桓石虔正色道:“休说从石对我西府屡有大恩,我与他更是亲如兄弟,就说。。。”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嘴,瞥了一眼谢道韫。
谢道韫一脸疑惑:“就说什么?”
“就说今日这事儿,乃是让人家一家团聚的好事儿啊!”桓石虔哈哈大笑:“这等好事,他谢幼度做得,令姜你一介女流也做得,难不成我桓石虔做不得?你两个,实在太小看我也!”
晴儿大喜,连连施礼言谢。谢道韫长出了一口气,也作了一揖。
桓石虔回了一礼,朗声道:“河北战乱未息,段夫人与公子不宜贸然前往。。。这样罢,不如由段夫人手书一封,我且从牢中提几个鲜卑俘虏出来,让他等执信过河,去寻从石。从石若知,定当赶来,到时便送夫人公子与从石相聚,如何?”
“谢过桓将军!”
。。。。。。
建康宫里,以琅琊王司马道子为首,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恁多官员,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陈辞”,把个大朝会生生弄成了针对北征大都督谢安的批斗大会。
四万北征大军覆没,黄河以北土地全失——这样重大的罪责,身为主帅的谢安自是难辞其咎。而这般千载难得攻讦谢安的机会,司马道子与其党羽又怎会轻易放过?
殿中,谢安木然呆立,全然听不进那鼎沸的人声。
河北,神州。。。还拿得回来吗?谢安觉着心窝里一阵阵的疼,以至于冷汗很快布满额头,脚步也虚浮起来。几个官员看在眼里,暗暗叹息:谢安石,老了。。。
司马道子的奏本把谢安从遐思里拉了回来:“北征军前锋都督谢玄一病不起,难以理事。臣以为,当速调他人前往北地以替之!”
“不可!”谢安振声开腔:“临阵换将,兹事体大,万万不可轻率!”
“大都督有何高见?”司马道子冷笑不已。话音未落,早有身边一众党羽应和连连:“什么大都督?吃了这么大败仗,休说前锋都督,要我说,连这大都督都该换!”
语声嗡嗡,刺耳钻心,谢安觉着脑壳都快要炸裂开来。他勉力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环视一周,却只看见满殿躲避的目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启禀陛下!臣有罪,且才能有限,不合再领中枢。只是北征尚在要紧关头,臣不敢轻言致仕,是故,臣请往广陵步丘(今江苏省扬州市北邵伯集)构筑新城,亲镇北地战事!”
“嘶!”满殿皆闻吸气之声,连司马道子也是一脸震惊之色。
“准!”烟雾缭绕的宝座上,看不清脸面的皇帝司马曜开了口。
。。。。。。
朝会结束,众臣各自散去,皇帝司马曜独留琅琊王司马道子议事。
“哈哈哈哈!”司马道子狂笑不已:“谢老头总算认了栽!这回他一脚踏出建康,可就再也别想回来咯!”
“休要得意得太早!”皇帝司马曜的声音冷得像冰:“谢安虽已让出中枢,可兵权依然在握。万一迫得他急了,他竟行桓温之事,如之奈何?”
“这。。。”司马道子闻言一滞。半晌,他眼珠子一转,嘿嘿冷笑:“陛下宽心,臣有一计,当可令谢氏与北府兵再无瓜葛!”
第一百四十八章 负人
也是巧了,段随自荡阴脱困之后,并未往北去见慕容垂,而是与悉罗腾、段延所部一同扫荡河北南部,不久连取黎阳、枋头等城池,抵达黄河北岸,正离着黄河南岸的鄄城不远。晴儿的书信轻易便送到他手上,顿时触电般跳将起来,打马如飞,直奔鄄城北岸。
投桃报李——段随亦释放了几个晋军俘虏过河,并与桓石虔约定下日子。到了那一日,但见大河两岸各开出一艘艨艟,互挂白旗,便于河心相会。
段随心神激荡,立在船头不住张望。
对面船上,两女眉目如画,巧笑倩兮;小段誉站在两女中间,左右手各给牵住,却不妨碍他蹬腿大叫:“耶耶!耶耶!”流水挂影,姗姗近了。。。
段誉飞身而起,一跃竟跨过丈余壑子,“咚”得落在对面船上,晃得偌大艨艟也自摇摆。
船工识趣,皆躲到后舱去了。段随一把搂住可足浑晴,自秀发间一路亲了下去。晴儿“嘤咛”一声,羞得面红耳赤。小段誉目瞪口呆,傻傻不知何为,亏得谢道韫手快,上前遮住小段誉双眼,愠怒道:“你这人。。。”
段随脱开晴儿,忽然纳头便拜:“令姜大恩,段随没齿难忘!”
“你爱拜就拜!”谢道韫没好气道:“我可不拦你。。。只不曾想到,你也这般俗气!”
段随站起身,涨红了脸,挠头道:“令姜。。。阿元,近来。。。近来可好?”表情尴尬,惹得一旁晴儿“扑哧”笑了出来。
“甚好!”谢道韫冷冷答了一声,半晌没再言语。段随愣愣站在原处,也不知该接些什么话好。
终究还是谢道韫开了口,她凝眉吐气:“人已送到。。。我。。。我也该回去了。”
“姊姊!”晴儿上来,紧紧抱住谢道韫,泪如泉涌。情深不舍,何用千言万语?
谢道韫轻抚晴儿秀肩,柔声宽慰。段随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谢道韫一指自己,开口发问:“从今往后,作何打算?”
春日已到,风中尽是和暖。段随迎风吹了片刻,语气却变得殊为消沉:“江南。。。我是回不去了,可要我此时此刻留在河北,我只觉着满心悲苦,难以待住。待我。。。待我安顿好晴儿与誉儿,我便。。。我便去趟关中!”
谢道韫冷笑道:“去关中?是去寻你那清河公主么?”她与晴儿千里同来,无话不谈,已知段随与慕容燕之事。
“是!”
谢道韫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对晴儿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他这个人,就是个负心人!负情人!负义人!你瞧啊,随着他的兄弟爱人,一个个都伤了心,遭了殃。。。可就到这一刻,他心里想的,还是离别,还是离别呵。。。”
晴儿笑了,云淡风轻:“他若不是这样一个人,燕儿姊姊仙一般的人儿,怎能看上他?
“他说走就走了,妹妹你怎么办?”
“姊姊!”晴儿一脸的月牙儿浮现:“你瞧,我与他做了十几年夫妻,就笑了十几年。这。。。还不够么?”
“你。。。”谢道韫潸然泪下:“此生认识妹妹,是姊姊的福气。。。”
长河落日,两船各归南北。段随怔怔远望南方,思绪万千。
这时南岸上传来雷吼之声:“兄弟!哥哥不便上船与你一会,今日就在此与你作别。此一别。。。还盼后会有期!”岸上,桓石虔身影依稀,正举盅示意。
段随鼻子一酸,提气长声:“镇恶兄!大恩不言谢!然则。。。后会无期!”
“好好好!”桓石虔猛然将手中酒盅砸碎于地,哈哈大笑:“好一个后会无期,好一个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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