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你心中所虑。。。先前大伙儿都在你跟前避开了这事儿不谈。。。可有些事,终归是避不开的。。。”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这会儿突然说要辞别,可与晋军渡河而来有干系?”
譬如晴天霹雳,震得段随站立不稳,颤声道:“我。。。我。。。我。。。晋军。。。晋军。。。”全然语无伦次。
“嘶!”慕容令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石头!难不成,难不成你竟有所图谋?”
“绝无此事!”段随豁然回了神,高声道:“姑父,姑姑,那罗延!段随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何况你等都是我的至亲,何忍相残?”说着说着,忽然语气又低沉下去,黯然道:“可姑父猜得也没差。。。晋军过了黄河,近在咫尺。。。以后这河北局势,到底会成怎样?我夹在当中,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慕容垂冷笑不已:“所以你索性告辞而去,免得两面难做,是也不是?”
“是。。。”
“真要是燕晋相争,你就能置身事外?”
“我辞官不做,还待怎的?”
“小儿之见!”慕容垂为之气结,摇头不止。
帐中沉寂下来,谁都不知该如何说将下去。。。
终于还是慕容垂的声音响起:“随儿!邺城未破,丁零残余也尚流窜河北多地,姑父这里,实在还需你多多出力。。。这样罢,姑父也不强逼你留在北国,但能攻取邺城,你大可去留随意,如何?”
段随苦笑道:“恕随儿无礼。。。这邺城,只怕一时难下。。。”
此言一出,连段元妃也恼了,冷声道:“随儿!你休要忘了,这邺城,正是你大父埋骨之地!你就没想过重夺此城,以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段随如遭电击,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哭喊道:“随儿愿留此地,誓夺邺城!”
段元妃转怒为喜,慕容令也长出了一口气。可惜他两个欢喜不及片刻,段随又仰起了头,略带迟疑道:“姑父。。。燕晋。。。燕晋之间,到底。。。以后。。。以后如何相处?”
慕容垂的脸色豁然一青,随即又恢复常色,甚而笑了起来:“随儿!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忧。姑父在这里与你说个清楚,晋人已夺淮泗、河洛、青徐,这些地方姑父本就无意相争,撇开不谈;便是河北这里,大河北岸一线,但凡已入晋人之手,譬如枋头、滑台等城池,姑父也决意弃之不取。两家大可约定,便以各自所占之地为界,如何?”
段随睁大了眼睛:“果真?”
“果真!”慕容垂嘿然道:“所以啊,随儿你正该留下,助姑父早日取下邺城。试想,邺城乃我大燕故都,可万万不肯让与晋国呵。。。嘿嘿。”
段随点了点头:“邺城自该归燕。。。”
当真是好一番说道,段随这才定下留驻邺城。帐中气氛缓和许多,姑甥间有说有笑起来。就只慕容令一个,虎着脸,死活不搭理段随。
。。。。。。
不久段随与慕容令拜辞而去,帐中徒留慕容垂与段元妃两个。
段元妃欲言又止,扭捏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郎君!你今日与随儿所说,句句当真?”
慕容垂苦笑一声,道:“元妃!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河北故地,岂容晋人染指?晋人既已渡河,狼子野心昭显,燕晋之间免不了一战矣。。。我这么说,诶,自然是为了留住随儿而编了谎话!”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说愿以苻丕及邺城氐人为随儿换取慕容燕,此言非虚!”
段元妃双眉一蹙:“随儿既铁了心要离去,何必强留?日后少不得还是一场分离。。。”
慕容垂喟然道:“河北未定,我军又疲乏不堪,骤然对上晋人北府强军,胜负难料呵!随儿麾下骑军,战力实在强横,且深悉我军深浅,若归了南国。。。只怕我大燕便要大祸临头!”
“随儿怎会与你我为敌?”
“你也学随儿小儿之见么?国家相争,他小小一个将军,做得了主?”慕容垂愠怒道:“你想想,我为何费尽口舌,甚至不惜虚言假语将随儿留下?盖因他军中鲜卑人与晋人各半,若在我处,时间长了必为我用;若回南国,难保不成寇仇!”
段元妃幽幽叹息:“郎君,元妃懂得你的苦。。。只是,只是你这般诓随儿,日后不知生出多少变故。。。”
“诓他?”慕容垂的声音阴冷如刀:“你真以为随儿那么糊涂,傻子都能看明白的局势,他居然看不清楚?他呀,就是在逃避现实罢了。。。既然他自个无力抉择,你我身为他至亲长辈,怎能不帮他一把?”
后记
长久以来,对魏晋南北朝的历史,特别是五胡乱华这一段极感兴趣。套用狄更斯的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汉家儿郎,鲜卑子弟,氐羌雄杰,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一个都用尽全身力气,在淹没于历史长河之前,燃烧自己。
魏晋的风度,不为流年所老去;个性的张扬,演绎出天然的传奇。我读这段历史,真的觉得是在看一幕幕唯美的舞台剧,鲜血与黑暗、华丽与夸张,不加一丝雕饰,用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砸开心房。
进行创作的念头伴随了我很多年,但一直被懒惰这个朋友保护得太好。感谢这段历史给予我的震撼,让我终究提起了笔,试着去回馈它。
这是我的第一次,勇敢和决心是我的武器,发射出来的,却是仓猝与混乱。我写作的方式大约与别人有些不同,甚至没有大纲。简单来说,没怎么想好就动笔了。对此我有自己的解释:感性的散漫总好过理性的懒惰。也许这样也对,生命中总有人歌唱,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好罢,我承认我有些恶趣味,慕容冲姊弟的故事怎么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写作素材:天生贵胄到亡国娈童,凄美的姐弟同命。骄傲、**、尊严、不甘、隐忍、挣扎、迷惘、疯狂、绝世容颜、飞蛾扑火。。。每一个字眼都催促着我,任意挥霍我的心、我的笔!于是,一切开始了。
畸形的写作方式迫使我遍查有关慕容冲的史料,催生了小说的男主角段随。这其实是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在《资治通鉴》里出现过两次,只寥寥数笔。历史上段随接过了慕容冲灿烂人生花火的最后一抹,然后轻描淡写地将之抛在地上,踩了两脚。这听起来实在太过冷漠且悲伤,因此我将他设定为穿越人士,热热闹闹地舒展下人性。
小说提到了《天龙八部》,我偏爱陈世骧先生对这部著作的八字评语: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笔力不足,不妨碍笔者向其致敬:段随冤,从头到尾都很冤,与慕容姊弟、小晴儿、谢道韫的情感纠葛更是孽够了;慕容垂冤,隐忍半世,最爱的妻子与最好的儿子因他而没;苻坚冤,糊里糊涂地丢了家国性命;甚至讨厌鬼慕容麟也很冤,母子卑微,得不到父兄关爱。其他诸如可足浑氏、王猛、桓温、谢安、刘牢之、苻锦、杨定,乃至段元妃姊妹等等,观史书所载,人生轨迹无不应着“因果循环,众生皆苦”的佛理。呜呼哀哉!
本应再多费些笔墨写这篇后记,想起友人尝言:作者的心,读者不应该全懂。反过来说,就是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深以为然,停笔于此,不再累述我的心。
感谢赫连勃勃大王、火焰塔、南冠子、迅发等几位作者,拜读他们的大作给了我太多灵感与启发。感谢燃去时光的一支又一支卷烟!感谢百度!
最后感谢读者的厚爱,你们的陪伴让我度过许多个痛苦的长夜。
是为跋。
2017年3月3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无义
深夜,邺城,戚里,冀州参军焦逵府上。
昏黄灯火下,焦逵将一封书信递给对面之人,没好气道:“杨兄,你且瞧瞧!都什么时候了,苻丕还当自个是大国王子。照信中这口气。。。哼!谢玄读了,岂肯来援?”
对面之人正是冀州司马杨膺。他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瞬息读完,继而将书信抛在一边,摇头冷笑:“今日之势,三军罄绝,倾危之甚,朝不及夕。可笑苻丕这傻子还不自知,妄图与晋人讨价还价,真正叫自绝死路!”
原来苻丕听从了杨膺之计,写信给谢玄求援,又令焦逵为使,明日偷出西门,前去南边晋军处。可这位大秦长乐公的骨头,未免太硬了点——本是卑膝求援,信中却这么写道:“请贵军假道于本公,再襄助粮草,本公即率部众西赴长安,但能成行,自当让邺城与贵军。若前途受阻,则本公率部仍回邺城,与贵军共抗燕贼!”
不消说,这信儿写得毫无诚意——除非谢玄是傻子,否则岂肯答应?如果谢玄不是傻子,那么。。。诚如杨膺所言,这傻子非苻丕莫属。
杨膺与焦逵都是汉人,皆出身冀州大族,各有文采,虽为苻丕属臣,心底却一向瞧不起“胡夷”。到了眼下这局势,他两个更是心向“华夏”,满脑子只剩投奔晋朝的念头。两个一合计,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苻丕书信付之一炬,自个炮制了一封求援信出来——待焦逵偷出邺城,至鄄城时,谢玄读到的书信已变作了:“苻丕真心愿降晋朝,只等晋国王师至,立献邺城,更举全城军民投效”!
谢玄思忖良久,虽尚有疑虑,终究觉着此等良机不可浪费,当下派出三路快马,一至建康谢安处禀报情势、问询计策;二至枋头刘牢之处,要他尽快做好进军邺城的准备;三至碻磝城孙无终处,命其关注新兴城形势,随时出兵,以牵制新兴城燕军。
焦逵得意万分,告辞而去。
。。。。。。
腊月底,谢玄收到了谢安的回信。
谢安令谢玄“即刻出兵邺城,若燕人来阻,则攻伐之”!又谈及段随事,言“段随不遵令南返,其心可疑,若事不谐,宜早诛除之。阿羯当以国事为重,万不可存私情”,还特别告诉谢玄,说是已然将段随妻、子接入谢府,以防她母子两个潜逃。
谢玄愣愣看完信儿,神色一片黯然。良久,他嘴角微颤,喃喃道:“从石,从石。。。是你无情,休怪我无义。。。”
。。。。。。
枋头城里,灯下,刘牢之眉头紧皱,举着手中之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前锋都督谢玄让他即刻出兵邺城的信儿,本来嘛,若能领兵光复河北腹心邺城,自是大功一件,怕是史书里也要重重写上他刘牢之一笔,可这会儿刘牢之却殊无欢意——只因谢玄信上竟明明白白写了,要他刘牢之暗通云骑军主、轻车将军皇甫勋,一俟段随露出反意,便寻机突袭骁骑军,克灭段随所部!
刘牢之已是晋国高阶大将,焉能不明白这里头的前因后果?实际上他对段随迟迟不肯南返亦然抱怨不已。。。只是兄弟情深,好一阵纠结。。。
一夜无眠。。。天光射入大帐时,刘牢之腾地站起,咬牙道:“男儿存世,当以国事为先,不恤私情!”说这话时,他眼睛里血丝密布,万分狰狞。
。。。。。。
晋太元十年(氐秦建元二十一年、羌秦白雀二年、后燕燕元二年、西燕燕兴二年)一月初,屯兵枋头的晋国龙骧将军刘牢之忽然挥军北上,两万北府兵剑指邺城!
燕军岂肯任由晋军直奔邺城而来?慕容宝自告奋勇,领三万步骑南下至黎阳(与枋头同属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阻击刘牢之。
慕容宝自以为兵力优于刘牢之,军中又有五千骑兵,不说一鼓击败两万晋国步兵,再不济总能打个平手,立功心切,遂主动出击,在黎阳城外与北府兵野战。
慕容宝实在是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对手。此时的北府兵,甲精矢锐、百战百胜,实乃天底下排第一的强军,何况还是勇悍无匹的刘牢之亲自领军,哪里看得上疲惫不堪的三万燕军?于是列阵对决。北府兵十荡十决,杀得慕容宝所部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而去。刘牢之顺势进兵,夺取黎阳,稍事休整,继续北进。
慕容宝挡不住,直退回邺城外燕军大营去了,收拾残部,堪堪五千而已。
黎阳既失,邺城门户大开。刘牢之遣人联络苻丕,邀击燕军。
邺城里,杨膺与焦逵收到晋军大胜的消息,高兴之余,忙不迭劝告苻丕献城,苻丕却哪里肯就范?杨膺与焦逵焦急起来,遂密谋作乱,欲绑了苻丕投晋。
不料杨膺酒后失言,不慎泄露了其图谋,被他亲妹——长乐公夫人听到。杨氏到底爱夫家胜过自家兄长,急忙告知苻丕。苻丕大怒,喝令冗从仆射光祚领兵抓捕杨膺、焦逵及其同党,也不审问,统统斩首。其间光祚矫枉过正,大肆牵连,竟连并未参与合谋的冀州主簿梁琛也一同打为乱党,当场砍杀。一时间邺城里人头滚滚,掀起好一场腥风血雨,大伙儿人心惶惶。局势之乱,可见一斑。
苻丕遂下定决心,闭城不出,只待燕晋两方打起来,他好收取渔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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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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