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大都督谢安却无动于衷,反而领着即将出征的三谢跑了去东山喝酒嬉戏。据说席间前锋都督谢玄曾向谢安请计,结果谢安两手一摊,屁也没放一个。
桓冲听完,深以为忧:“我西府当保荆、江无虞,然而国家根本还在扬州,安石怎能如此大意?”此时秦国的巴蜀方面军尚未及东下,桓冲这里压力不大,当下派出西府最精锐的三千铁甲兵,令其入卫京师。
不料谢安听说后,自语道:“三千兵马于大局无补,反倒叫外人觉着我扬州空虚,于军心民心不利。”于是坚辞不收,还给桓冲写信说:“朝廷已然安排妥当,兵马无缺。倒是荆州防卫尚需巩固,铁甲兵还是留给荆州为好。”
桓冲给气得不轻,对众将叹息道:“谢安石虽有庙堂之量,却不通将略。大敌将至,他还有闲心清谈游玩。他谢家那几个儿郎虽非庸才,可麾下兵马实在远逊秦人。。。我只怕不久之后,大伙儿都要改穿左衽(古时汉人穿着衣襟右掩,称为右衽;胡人正好相反,称为左衽)咯!”
第七十五章 嚣叫
秦国以四路大军伐晋,前后参差、进展不一。结果这里头第一个交上手的,却是打心底只想和桓冲“暗通款曲”的慕容垂。
且说襄阳城里,慕容暐、慕容德、慕容宝自关中联袂而来,慕容垂心底且喜且忧。喜的自然是好兄弟慕容德与儿子慕容宝跑了来,大伙儿得聚一处,欢喜无垠;忧的是自己一语成谶,秦廷果然对自个将信将疑,更派了慕容暐这个麻烦角色来牵制自己。
慕容垂强压与慕容德重聚的欢欣之意,一本正经迎上去和慕容暐打招呼——他两个正是荆襄方面军的两大头领,自该多多“沟通”。于是一个道:“新兴侯(慕容暐在秦国的爵位)自关中千里而来,辛苦了。”另一个干笑两声,应道:“哪里哪里。泉州侯才是劳苦功高。”
两个寒暄几句,尽是没营养的客套话,脸上笑容更是假得叫人脸红。边上一众慕容叔伯兄弟听得浑身鸡皮疙瘩,外加一头一脸的黑线。说起来,这世间的际遇总是令人啼笑皆非,譬如慕容垂与慕容暐这两位,初时定然是叔侄相称、亲亲热热;后来便有了君臣之分,关系微妙;如今却变作同殿为臣,互不由衷。。。细想起来,岂不叫人感慨?
寒暄既毕,自然就切入正题。
苻坚的算盘打得不差——慕容暐拿出苻坚的诏书,老实不客气把两万鲜卑兵“夺”了过去,又道:“天王有令!请泉州侯率部即日进兵,扰动荆襄,以牵制桓冲所部,勿使其东援寿阳、建康。”
慕容垂还没答话,慕容令忍不住先叫了起来:“天王要耶耶所部即刻进兵。。。咦?怎么诏书里没提新兴侯所部该作何安排么?”语气里颇带戏虐之意。
慕容暐一滞,大约没想到会被慕容令这般“顶撞”,脸色便有些不豫。半晌,见在场包括自个的“部将”慕容德在内并无人给自己帮腔,恍惚间终于想起——自己再也不是天下姓慕容的共主了,于是干咳一声,悻悻道:“天王诏书如此,我亦不知。。。”
“呵呵,”慕容垂一笑打破了场中尴尬,道:“天王有令,慕容垂自当领命而去。这样罢,我为前锋,就请新兴侯率部为我之后援,如何?”
“甚好,甚好。” 慕容暐忙不迭答应,随即借口军中有事,干笑着离去了。慕容德摇摇头,只得与慕容垂及一众侄儿打个招呼,跟了出去。
这边厢一下炸开了锅。慕容令叫道:“耶耶!这厮二话不说便把两万鲜卑军的兵权抢了去,实在叫人生气!”
慕容宝冷哼道:“哼!慕容暐还当他是大燕国君不成?”
高弼亦皱眉道:“大王,难道我军真的要南进,与桓冲所部开战?”
悉罗腾嚷嚷道:“就算要开打,且让慕容暐去便是!大王何苦做这先锋?还让他跟在后头吃白食?”
厅中叽叽喳喳一片,慕容垂只是沉吟不语。待众人说的差不多,他忽地脸色一沉:“我问你们,苻坚是败了?还是死了?”
“呃。。。还没败,自然也。。没死。”
“既然这秦国还是天下至强之国,他苻坚也还是秦国之主。。。”慕容垂冷笑道:“你们来教我,如何违抗君令?”
众人皆垂下头,一脸颓丧,就听慕容垂继续道:“我说得再清楚不过,他日若想在河北起兵,眼下定要取得苻坚的信任!所以这仗,必须打!还要打得好!打得苻坚开心,打得慕容暐安心!”
于是乎,氐秦建元十九年(晋国太元八年)九月里,慕容垂领三万步骑开出襄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东南突进四百余里,一战克郧城(今湖北省孝感市安陆、云梦一带),斩晋将王太丘。接着又马不停蹄狂飙西进,攻入彰口(今湖北省宜昌市当阳及荆州市沙市区一带)。
郧城正对着晋国江州重镇夏口,彰口则更是与桓冲所在的上明隔江相望,慕容垂连夺此两处,可谓逼到了西府的鼻子底下,声威大振。晋国西府诸军如临大敌,自上明到夏口,城城闭门、处处设防,再也没了调兵东援的心思。晋军防备森严,慕容垂遂停止进兵,以慕容暐所部镇郧城,自领大军守彰口,与晋军对峙。
。。。。。。
慕容垂所部初战告捷之时,苻坚已到了项城。消息传来,苻坚拍手大笑:“道明果然不负孤之所望,好好好!”欣喜之余,觉着晋人不过尔尔,便派出快马到颍口催促苻融进兵——荆襄方面军到底只是偏师,这伐晋大业,自然还是得看淮西这里主力军的表现。
颍口的苻融本打算稳扎稳打,待巴蜀与东路大军到位,以及全国各处兵马齐聚项城,再行总攻。这下苻坚诏令忽然到来,语气还颇是强硬,弄得他头痛不已。没奈何,当下遣军东进,强渡淮水,直趋寿阳城下。
寿阳,西濒淮水,东靠淝水,北依八公山,地势险要、控扼两淮,正是中原通往江东的门户。面对苻融大军,晋军抗击极为英勇,自淮水南岸伊始,直至寿阳城下,秦军一路丢下不知多少尸体。只可惜双方兵力对比悬殊,建康的援军又还在路上,终究是难以抵挡苻融的轮番进攻,寿阳虽是坚城,已岌岌可危。
十月十七日夜里,为保存实力,晋国都督豫州诸军事、豫州刺史、西中郎将、宣城县子桓伊率军开东门潜出,趁夜渡过城东的淝水,又急行军近百里,跨过洛涧(今安徽省淮南市东淮河支流洛河,在淝水东边约四十公里),这才喘了口气,下令就地扎营。
十八日白昼,苻融挥大军猛攻寿阳,一鼓克之,俘获誓死断后的晋国平虏将军徐元喜。
苻融既得寿阳,当即整军入城,又遣快马往项城报喜。果然苻坚听说后手舞足蹈,嚣叫道:“晋人不堪一击,我等不日便可登会稽(会稽山,位于今浙江省绍兴市。大禹在此封禅、娶亲、计功、归葬;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不久,曾“上会稽,祭大禹”),复禹绩!”
边上一众羽林郎比苻坚还激动三分,纷纷道:“我军势如破竹,更取下寿阳坚城。天王何不早早前往寿阳,亲至前线,激励三军?”
苻坚若有所思,虽未当场答应,一颗心却如翻江倒海,插了翅膀直往东南飞去。。。
第七十六章 硖石
硖石,位于寿阳以北约四十里处,又称硖石口、硖山口。滔滔淮水东流,遇八公山阻挡,在此折回倒流,将硖石劈为两半(古传大禹治水凿之),夺路而下,遂成淮河第一峡——曰“峡石口”。其东西硖石皆高十余丈,夹淮相峙,地势极其险要,自古以来素为据险屯兵之处,称“淮上津要”。东西硖石山上皆筑有硖石城,三国时期魏国名臣王昶(王坦之正是王昶的玄孙)曾在此驻军。
眼下这西硖石山上,西硖石城里,正有一彪军马驻扎,马嘶人喊,好不热闹。若凑近了看,那故意被放倒在地的军旗上写得分明,乃是“骁骑”、“云骑”等字样——可不正是晋国屯骑大都督、龙骧将军段随与其麾下屯骑两军?
话说段随奉令先行,往寿阳救援。他便自盱眙驾舟溯淮水西上,一路紧赶慢赶,待绕过大半座八公山,过了硖石,寿阳城已然在望。不料这时大变陡生,就见前方水面上战舰密布,更都打着秦国旗号,正扯动旗帆,汹汹杀来。
段随大吃一惊:“难不成秦人已然渡过淮水?那寿阳城。。。”不及细想,赶忙下令调转船头后撤。可惜他的船只皆为运兵运马之船,哪里比得过秦人战舰迅捷?眼见秦国舟师顺流而来,其势威不可当,段随没奈何,当即下令大伙儿弃船登岸。
照道理自该在河东登岸,回头也好往大后方撤退,可船行至此,东岸正是八公山麓——山不算高,然则山势崎岖、林深树密,骑军无法穿行,于是只得靠着淮水西岸登陆。
大伙儿一顿手忙脚乱,堪堪登上岸头,秦人战舰已到,一阵横冲直撞,顿时将段随的船舰撞翻、撞沉。又有不少大船靠拢过来,其上秦军甲士云集,挥刀引弓,便要登岸追杀晋军。段随哪敢怠慢?呼喝声中,大伙儿一起上马,风也似地狂奔而去,仗着马快先逃离这是非之地。
于是骁骑、云骑两军沿着淮水向北疾驰,沿路不时瞧见秦军人马追来,甚至淮水东岸也能望见秦军旗号,跑得久了,不觉人困马乏。段随沉吟道:“如今淮水之上尽是秦军战舰,东西两岸也都有秦军出没。。。只怕是寿阳有变!”
费连阿浑皱眉道:“眼下我等身处淮水西岸,可谓误入敌境,军情又不明。。。确实棘手!”
大个子染干津嚷嚷道:“休说其他,这会儿又渴又累,可再也跑不动啦!”
刘裕“嗯”了一声,接口道:“为今之计,必得先找一处地儿休整大军。似这般瞎跑下去,也不用秦人追上,自己先累死了!”
段随点了点头:“大伙儿想想,附近可有什么易守难攻的好所在。秦人势大,骑军也自不少,我军又给困在淮水之西,总不能随处休憩。”
便有人想起硖石山上的硖石城来,说那地儿背靠滔滔淮水,山势险要,更有堡垒可依,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段随毫无迟疑,便令急忙行军,不多久来到西硖石山下。
幸喜苻融攻破寿阳后,大军尽过淮水入了寿阳城,再也料不到还会有晋军兵马跑到淮水西、北岸去,因此这座淮水西岸的西硖石城里并无重兵据守,便只十来个哨卫在内,遭刘裕带着身手矫捷的猛士直扑上去,顿时砍倒在地。刘裕打开西硖石城堡门,大伙儿牵马而上,山势虽险,到底不算太高,很快六千人马皆上了山、入了城,喝水吃食,就地休整。
再过得片刻,山下响起“咔咔”甲兵之声,“咚咚”擂鼓之音,但见一列列、一排排秦军甲士如潮而来,将山下围个水泄不通。
西硖石城城头之上,段随双眉紧蹙,暗叫一声:苦也!
。。。。。。
寿阳城里,秦国二十五前锋部队的主帅,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苻融也正紧锁眉头:“这却是哪一支晋人兵马?桓伊已然退去洛涧东岸。。。三谢率领的北府大军绝不该这么快到此啊?”
“听说此军不过数千人马,又困在硖石山上动弹不得,说来算不得心腹大患。。。然则无论如何,我大军身后,焉容敌军插芒在背?当分一万兵马前往剿之!”
“令!尽遣侦骑,四处打探晋军行踪。尤其洛涧附近,但有一丝风吹草动,速速来报!”
。。。。。。
硖石山上,段随所部困在这里已是第三天。苻融派来的一万秦军攻了几次,山顶、城头上巨石、利矢雨泼般打将下来,秦兵鬼哭狼嚎,只丢下一地尸首,哪能进前一步?秦军无奈,只得守住山脚,困紧晋军。骁骑、云骑两军困在山上,苦于无法施展马力,同样不敢下山,双方就此对峙起来。
安全暂时无虞,段随心中却是焦急万分——心心念念盼来了淝水决战,正要大展拳脚,却莫名其妙给困在淮水西岸的硖石山上,这算哪门子事?更要命的是,他率部轻舟而来,粮草带的不多,算将下来不过十来天的用度。。。这般下去,岂不是要粮尽而绝?
早已派出水性好的士卒自后崖援绳而下,潜入淮水,出外打听消息,不出所料:自己来得不巧,寿阳已然陷落,桓伊率部退去了洛涧以东,如今寿阳附近、淮水两岸尽是秦军出没;淮水上则随处可见秦国战船往来巡梭——除非战力远超秦人的晋国水师杀来接应,段随想以硖石城里储存的些许舢板逃生,那是休想咯!
段随思忖良久,觉着这般耽搁下去怕是真要把命送在此处,当即奋笔疾书,写下一封求救书来。他料想桓伊所部无力前来,因此书信直接写给了谢玄。书中云:“秦军声势浩大,我骁骑、云骑孤军困于西硖石城中,粮草不足,情势危急,万望来救。秦军困住山下陆路,汝可走水路而来,我军自当登船逃去!”写完又觉着这信中语气太过“怯懦”,有失他段大英雄的脸面,遂加了一句道:“我军上下皆有报国赴死之心,若时局不利,汝无法前来,则我军誓死不降,你我来生再会可也!”
第七十七章 彀中
寿阳城中,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苻融一扬手中持着的一封书信,开怀大笑道:“好好好!不想困在那硖石山上的,正是天王恨之入骨的段随!此贼伤我大秦将士、掠我大秦子民,奸猾骜狠,今日终入吾彀中矣!”也是段随命不好,派去求救的信使才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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