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哈哈一笑,说道:“我思之,这彭城的一时得失,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乃是一战溃敌!倘若灭了谢玄、段随所部,这彭城还不是唾手可得?”
眼见众人若有所悟、纷纷点头,彭超继续道:“回军留城,一来能保粮草辎重万无一失,此万全之策也;二来,左右不过是多等十几二十日罢了,一俟毛镇军所部前来汇合,我便发动雷霆决战,定要教晋人全军覆没!诸君试想,与其将谢玄、段随所部逼回淮水以南的老巢,还不如以彭城为饵,将诸路晋军尽数拖在彭城附近,来个瓮中捉鳖!只待击灭谢玄、段随之军,则我军可长驱直入,饮马长江矣!”
“妙!就依彭都督之计!”
第一百五十九章 解围
只在一日一夜之间,秦军便尽数撤去了彭城的长围,大军浩荡北退而去。
这一退不打紧,却把兜了个大圈子往留城而来的骁骑军折腾得不轻——但见沿途处处有烽火点起,探马往来不绝,隔着十几二十里便有一两只甲厚兵利的秦军出没。。。生生把骁骑军逼得四处乱窜,费了好大周折才绕到留城附近。
眼际之内,留城竟是城门大开,一支又一支的秦人兵马正鱼贯而入,城上更是旌旗千万、枪戟如林,一个屯粮小城赫然变作了重兵驻扎的所在!
皇甫勋颤声道:“糟糕,秦人竟然早有防备!瞧这等阵势,这留城里怕不是来了好几万大军。。。我军,我军焉能破城烧粮?”大伙儿一起变了脸色,看向主将段随时,这厮却一脸淡然,笑而不语。
刘裕挠挠头,咧开嘴,满怀希冀地说道:“兄长!莫非你有什么锦囊妙计?”
段随白了他一眼,说道:“我有屁个锦囊妙计!”
刘裕愕然,想了想,大声道:“大不了拼一把!趁着秦人城门洞开,我等全速杀进去,寻那屯粮之所,一把火烧了完事!”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响,这厮的铁兜鍪都叫段随给打歪了。段随恶狠狠叫道:“拼拼拼!你小子就知道拼!也不睁眼看看城中秦军的情势!这般贸然冲杀进去,休说放火烧粮,怕是城门洞都没能突破,我五千弟兄就给截杀得七七八八了!”
刘裕吃瘪,众人一起发笑起来。刘裕悻悻然把兜鍪竖正,嘟囔道:“那怎么办?这留城里的粮草还烧不烧了?”
段随“嘿嘿”一笑,朗声道:“谁说此番定要取下留城?定要烧去秦人的粮草?弟兄们,实不相瞒,大功业已告成,且随我速速回军彭城就好!”
原来之前谢玄与段随商量了一番,由骁骑军绕道奔袭留城,若是留城空虚自然最好,只需一把火烧去秦军粮草辎重,则秦军必退。不过想来秦人不至懈怠至斯,全数押宝在偷袭留城上定然不妥,故此两人商定,索性大张旗鼓,把晋军要去攻袭留城一事闹得人尽皆知,那么秦人慌乱之下,定会调兵回防留城。
倘若秦人回去的部队不多,则由骁骑军偷袭之,少不得狠狠咬秦军一口;倘若秦人回去的多了,则骁骑军快速回返彭城,彼时新军、骁骑军、彭城军三路齐出,全力夹攻,务求能够一战而捷,重创秦军并解彭城之围。
果然段随一瞧之下,留城内外几乎被秦军挤爆了,那就意味着彭城那边的秦军兵力必然空虚。段随大喜过望,当下连声催促,骁骑军如电而去,一路之上兵不解甲、马不停蹄,风风火火赶到了彭城附近。
段随吩咐三军稍事休整,派出快马到谢玄处,约定总攻时间。
小半个时辰过去,那快马“哒哒”急驰回来。马上的传令兵一跃而下,不待段随说话,先自叫道:“将军,不用打了!秦军退了个一干二净,眼下彭城附近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啊?什么?这,这,这。。。消息属实么?会不会是秦人之计?”
“属实属实!此刻谢使君业已率部入了彭城!这彭城,算是解围咯!”
传令兵在那里手舞足蹈、兴高采烈,边上一众骁骑军将士听到,也纷纷喜上眉梢。刘裕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道:“兄长好手段!拉着弟兄们来回跑一趟罢了,居然就退了秦军,解了彭城之围,厉害,厉害!”段随“呵呵”一笑,意态颇为潇洒,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其实这厮满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秦晋双方各怀鬼胎,心照不宣之间,居然就演了出“配合默契”的大戏来。最后的结果,倒也算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
彭城府衙之内,戴逯正设宴招待谢玄、段随等一干人。倒是不敢大开宴席,不过几个普通菜式罢了,亦无美酒伺候——到底秦人不过稍退,在场的都是打老了仗的,谁都不敢大意。
说起秦兵骤然退去一事,戴逯自然少不得恭维谢、段二人一番。结果谢玄笑了笑,说道:“本意是来一招调虎离山,不曾想秦人走得倒是干脆,居然一个不留。不瞒叔群(戴逯表字)说,事儿变成这般模样,我这心里反倒没了底,也不知秦人在鼓捣什么阴谋诡计!”
此言一出,戴逯脸色为之一变。段随这厮却偏偏还要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蒜,大言不惭道:“幼度莫要长他人志气!现下彭城之围解去,我三军汇合一处,兵力接近四万,可不惧与秦军一战!”顿了顿,见谢玄沉吟不语,段随又道:“不如我军分驻彭城内外,成犄角之势,再将淮南粮草运来彭城以助长守,则我军背靠坚城,攻守皆宜也!秦军远来,时间长了必定懈怠,到那时我三军尽出,决一死战,多半便能成功!”
一语既毕,段随自觉得计,在那里摇头晃脑,洋洋自得。不料谢玄张口道:“不可!这决战之地,断然不能放在彭城!”
段随愕然:“幼度何出此言?”
谢玄正色道:“从石还是托大了!秦军究竟势大,如今襄阳又已陷落,秦人腾出了手,说不得那援兵便会源源不断而来。彭城孤悬淮北,一个不好,我三军都给困在彭城一带,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再者,彭城一带、乃至淮水以北,皆平原厚土,最合北军行动,我军在此与之决战,先就失了地利。不若退守淮水之南,那里水道纵横,我军可倚靠舟师进退自如。故此,这决战之地,当在淮水之南!”
段随若有所思,喃喃道:“你的意思。。。难不成要放弃这得来不易的彭城?”
谢玄眼光炯炯,朗声道:“然也!眼看那毛当所部两万大军不日即到,秦军兵力越发雄厚。。。我等此时不宜再死守彭城及淮水北岸,当壮士断腕,果断放弃彭城,退守淮水之南。新军、骁骑军、彭城军三军合一,集中兵力在淮水之南与秦军决战!”
“幼度言之有理,确是我想的差了!”段随点了点头,转头问戴逯道:“叔群兄,你怎么看?”
戴逯想了想,开口道:“若是我军兵力雄厚,自当紧守彭城要冲,不使秦人南进一步。可目下的形势,我军兵少而秦军兵多。。。彭城孤悬淮水之北,怕是真守不得了。我赞成幼度之策,就怕。。。就怕建康那里会怪罪我等失土之责。”
谢玄长笑道:“叔群尽管宽心,我自会写信给叔父言明此事,以叔父之眼光,怎会不支持我等的策略?何况自太元元年年底以来,这淮北百姓多已迁去淮南,如今放眼这淮北之地,不过区区几座空城罢了,便是让给秦人又何妨?”言语间尽是豪迈之气。
段随也来了劲,叫道:“不错!城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我等若是能击败秦军,终有一天能夺回彭城!”
戴逯目光大亮,重重点头:“好!便是如此!”
三人把臂大笑,豪气干云。
第一百六十章 争功
秦晋东线之战的发展态势,拿后世的话来讲,颇有些无厘头的意味。
晋军先来了招围魏救赵,更打算狠命一锤子把秦军一部砸灭在彭城之下,结果却生生砸了个空;辛辛苦苦酣战半年,总算是解了彭城之围,转眼间却又拱手让出,全军退去了淮水之南。
秦军则采取了最稳妥的招数,步步为营,小心为上,计划以彭城为饵,凭借优势兵力来个“一力降十会”。怎料晋军竟有“壮士断腕”的魄力,这“一力”登时打在了棉花上,空无着落。
双方均卯足了劲儿想整出大动静来,然而阴差阳错之间,最后却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就这么“擦身而过”了。
且说彭超听闻晋军撤出了彭城,目瞪口呆之余,匆匆带了三军赶到彭城。大伙儿一眼看到那空空荡荡的街道屋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一起投向了彭超。
气氛有些尴尬,彭超干笑一声,嘿然道:“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得彭城重地,嘿嘿,甚好,甚好!”众人一顿白眼。
彭超涨红了脸,轻咳一声,突然把提高了八度,叫道:“诸位,晋人弃彭城而去,想必在我大军威压之下,已然是吓破了胆。我等当再接再厉,打过淮水去,全歼晋军,饮马长江!”
话音刚落,早有心腹都颜、柳浑等人拍手应和起来,叫道:“全歼晋军,饮马长江!”而俱难、邵保一伙则冷笑连连,一脸不屑。
毛盛、王显冷眼旁观,暗暗摇头。眼看着两伙人怒目互视,渐有对峙之意,毛盛叹了口气,跳出来作和事佬。他向彭超拱了拱手,岔开话题道:“彭都督,毛镇军所部已达汝阴(今安徽阜阳),正在休整。他自汝阴而来,东北向可到彭城,正东向则可进逼盱眙。。。他派了使者前来,询问都督之意。”
彭超点了点头,说道:“彭城已下,便请毛镇军移师盱眙罢。”说完这句,忽然招了招手,便有一名亲兵急急跑过来,就地展开了舆图。
彭超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先是点在彭城之上,接着向东南虚虚拉了两条直线,一往盱眙,一往淮阴,此二处皆为淮南重镇,乃是秦军南下的门户所在。
彭超说道:“我军可兵分两路,一取盱眙,一取淮阴。晋军顾此失彼,则淮水天险可破矣!”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彭超所言。
彭超颇为得意,继续道:“若是能在盱眙或者淮阴全歼晋军主力,我军自可畅通无阻,直趋大江之畔。若是晋军避战后退,则多半汇聚于广陵城中。那样的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又戟指舆图之上,以盱眙、淮阴为起点,各拉了一条线出来,交汇在广陵西北的一处所在。众人定睛看时,图上写着两个小字:三阿(一说今江苏淮安市金湖县,一说今江苏扬州市高邮西南,笔者按史料推断,高邮说显然更为妥当)。
俱难皱了皱眉头,呛声道:“三阿?”
彭超冷笑道:“不错,正是三阿!但能夺得此处,便可控扼广陵,进退咸宜,立于不败之地。到时再与晋人决战,可谓胜券在握矣!”
此次南征,彭超还是颇花了一番功夫的。一番“指点江山”下来,都颜、柳浑固然是不停叫好,毛盛、王显亦是频频点头,俱难与邵保再是与彭超不对付,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谋划实乃良策。
彭超这下子算是扳回来一城,气势复振,当下开口发令:“便由俱将军、邵使君领两万兵马攻淮阴,我与毛、王二位将军攻盱眙,其后两军共汇于三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陡然拔高声音叫道:“我有言在先,哪一路先取三阿者,为此战首功!”
此言一出,俱难与邵保顿时变得脸色铁青,寻思:好你个彭超,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罢!让我两个只领两万兵,那你不就是有四万兵?更何况盱眙那里还有毛镇军两万步骑不久便到!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以拿下三阿来论头功。试想,为防晋人偷袭我军后路,总要分兵留守淮阴罢?那样一来,我还剩多少人马?如何还能争得过你?这不明摆着想压制我两个么?
彭超终究是这次东路秦军的大都督,俱难与邵保气愤归气愤,却也不能当场发作,否则彭超参他二人一个“不遵将令,畏战不前”之罪,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咯。说到底,彭超给他二人的乃是两万大军,可算不得小数目了,这官司就是打到苻坚那里,估计也赢不了。
彭超眼见二人吃瘪,心中仿佛吞了蜜水一般甘甜,当下一挥手,高声道:“诸军依计行事,莫要负了天王重托!”秦军将士轰然应和。
一片纷乱之中,邵保凑到了俱难身边,低语道:“老俱,事已至此,我两个尽力而为罢!只盼彭超这厮运气不佳,晋军全去了盱眙才好!”
俱难点了点头,应道:“尽快收拢沿河船只,再砍集树木搭建浮桥,抢过淮水去!说不得,总要与姓彭的争一争!保不准到最后还是我两个先取了三阿,嘿嘿,到那时再看他的笑话!”
。。。。。。
两路秦军为了争功,在彭城只是稍作整备,随即便气势汹汹,各往盱眙、淮阴而来。大约六七日后,俱难、邵保一路已然抵达淮水北岸;彭超那边路途稍远些,用了八九日才到。
先说俱难、邵保那边,在两位主将不断催促之下,军士玩了命似的四处搜船伐木,进展极快,不久便在淮水之上搭建出一座座浮桥来。其间居然不见晋军来扰,倒是大出俱、邵二人意料,均想:哈哈哈哈,看来晋军当真去了盱眙,妙极妙极!事不宜迟,两人当即指挥大军渡过河去,不久便杀到了淮阴城下。
同样的场景也在盱眙这边发生着。彭超急吼吼杀到淮水北岸,下令架桥渡河,结果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像话——直到几座浮桥统统完工,除了偶尔看到几个晋人哨探远远观望之外,竟是不见晋军一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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