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浑、麾下悍将牙门将军都颜,又令后将军俱难、洛州刺史邵保为辅,东路秦军共计五万大举南下。
秦军来势汹汹,一战克兰陵,晋国兰陵太守张闵在城头自刎殉国,又拔东海郡,遂尽得晋国彭城以北土地。随即五万秦军团团围住了彭城,晋国彭城太守、龙骧将军戴逯领一万余孤军殊死防守,倒也数次打退了彭超、俱难的进攻,并向建康求援。
朝廷当即下旨,遣广陵新军、京口骁骑军北上驰援彭城。这下子段随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朱序在襄阳固然艰苦,然则现下大晋东路也遭到了极大的威胁,骁骑军身在东路,自然要以东路为重。
。。。。。。
得知秦军来犯,为首的更是那帮曾在江淮之地犯下累累罪行的卢水胡人,新军将士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昂,倒是省去了谢玄的战前动员。于是与段随合兵一处,三万步骑浩荡北上,不久兵次泗口(古泗水入淮处,今江苏淮安淮阴区境内)。
彭超分俱难、邵保部两万人南抵泗口迎击,双方互相试探,小规模见了几仗。新军固然训练刻苦,亦不乏战意,终究之前不曾打过硬仗,故此这几战下来,以人数占优竟不能获胜,这才深刻体会到秦军战力之强。谢玄与段随无奈,只好就地下营,与秦军对峙起来。
十月里的一天,晋军中军帐内,谢玄眉头紧蹙,拿着一封信笺对段随道:“从石你看,戴龙骧(戴逯)连发告急文书,言道秦军兵盛,彭城岌岌可危。日前彭超更将彭城四门皆围,又遣都颜部骑兵四处追杀信使。。。如今这彭城,已然内外隔绝,此信过后,怕是我等再也收不到彭城来信了。”
段随道:“戴龙骧善守,彭城也还有万余守军,我瞧那彭超也难一鼓而下。我等当寻思个计策,速速击溃俱难、邵保所部,北进彭城,则彭超必退矣!”
谢玄摇了摇头,说道:“你也不是没看到,野战之中秦人当真厉害得紧,几战下来我军毫无斩获,反倒士气渐沮,如何能指望速速击败俱难、邵保?怕是有的好拖。。。可若是彭城有失,彭超三万大军前来汇合,则我部亦危矣!”
段随“嗯”了一声,开口道:“诶,这俱难、邵保所部,还是只能徐徐图之。。。”顿了顿,又问道:“对了,依戴龙骧所言,彭城存粮几何?还能再守多久?”
谢玄叹了口气,说道:“这便是戴龙骧信中所言之大隐忧了。城中存粮其实不少,撑个一年都行。只是那彭超将彭城围得水泄不通,又散步谣言,说是我大晋援军已败。。。如今城中早已人心惶惶,军心不稳之外,更有豪族大家居心不轨欲图降秦,暴乱频繁,戴龙骧怕是弹压不住了!”
段随默然半晌,一咬牙道:“要不我率骁骑军强行北上,靠马快到彭城城下露个脸,也好叫彭城守军心安。”
“不可!”谢玄道:“秦军骑兵上万,远超你骁骑军。你若贸然前去,吃了败仗,那可就大事不好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彭城陷落?”
“为今之计,只有派出忠勇之士潜入彭城,告知城中我大晋援军已到泗口,不日即可解彭城之围。如此,则彭城守军军心可稳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咫尺
泗口,谢玄的中军帐里吵成了一片。群情汹涌,大伙儿都在争着做那潜去彭城的死士。
这人选可不是军中任一人都行,一是要与戴逯及彭城众将佐相识,说出话来能叫人信服;二是本人须得忠勇有加,身手好,不畏死——说白了,此一去,九死一生耳!如此算来,这帐中大约也就是刘牢之八兄弟抑或是骁骑军几位将校能当得上此任——当初他等曾在彭城盘桓多日,与彭城军上下相熟。
都是自家兄弟,哪一个不明白这一遭的凶险?于是大伙儿谁都不肯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孙无终嗓门最大:“秦军重围彭城,又有侦骑四出。。。此去彭城,多半只能抄水路潜行进去,嘿嘿,试问这帐中哪一个水性比得过我老孙?”
话音刚落,诸葛侃叫道:“老孙又在说大话了,别的不论,若说这水里头的功夫,我诸葛侃自认就没输过给谁!”
孙无终眼睛一瞪正要说话,那边厢何谦与田洛一起摇头,喊道:“老孙、诸葛此言差矣!此去彭城水性确乎要得,可到了那城底下,闪转腾挪、攀城挂钩,你两个可比不过我!”
“胡说八道!”孙无终、诸葛侃一起叫了起来。四人怒目相视,谁也不肯服气。
刘裕眼珠子一转,哈哈一笑,上前一步道:“下水也好,登城也罢,又或者快马驰骋。。。要我说,还是我刘裕最合适!”
不料新军几个将领一起对他大吼:“此战当以我新军为主,说什么也轮不到你个小寄奴!”
那边厢费连阿浑、染干津等胡人将领涨红了脸,挠头跺脚——他等水性太差,去了也是白去;谢玄、段随、刘牢之则面色沉峻,一言不发——他几个乃是军中主将,自然不能以身犯险,可眼前个个都是多年的生死兄弟,却叫哪一个去?终归是打不定主意,于是皆冷了脸旁观。
正自争执不下,人群中小将田泓两步跨到了场中央,抱抱拳,朗声道:“谢使君,段将军,诸位哥哥!且听小弟一言!”不待众人发话,继续道:“此去彭城定然是千凶万险。。。其实我等兄弟哪一个去还不都是一样?然则诸位哥哥都是一军一幢之主,当此临阵之时,如何能擅离职守,平白乱了军心?非是弟弟我争功,此次,还是由弟弟我走一遭最当!”
田泓说得不卑不亢,话语中的道理可把大伙儿都给比下去了。众人蓦然发现,泓哥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哥哥们屁股后头擦鼻涕的小毛娃了,此刻他傲立场中,气度竟是非凡!
刘裕急道:“泓哥儿,你。。。”还想相劝,却被田泓一拍肩膀给止住了。这时田泓的大哥田洛忽然开了口:“兄弟们莫要再争了!此事,便由泓弟去办!”他语气颇为坚决,众人却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隐隐泪光。
众皆默然。
谢玄叹了口气,说道:“就是泓哥儿了!我即刻手书一封,便由泓哥儿送去彭城。”走过去伸手在田泓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声“保重”,默默走开。接下来帐中之人皆是如此,一个个在田泓身上轻拍一下,转身离去,除了一句“保重”,只是说不出话来。最后走上来的乃是刘裕,呜咽道:“泓哥儿,你定要活着回来。。。我瞧你近日脚力强了不少,待你回来,我两个再比试一番!”
“哈哈!那是自然!这一次再不会输了给你!”
。。。。。。
事不宜迟,田泓带了两个随从,驾一叶扁舟,顺水路直往彭城而去。日伏夜出,幸喜不曾让秦军斥候发现,不久到了彭城附近,远远可见彭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
到了深夜时分,小舟给抛在芦苇丛中,三人顺着一条小河泅渡而去。小半个时辰之后,彭城的护城河已然在望!田泓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运气不错。
然而片刻之后,田泓的脸色大变。原来小河与护城河连接之处,已叫秦军用栅栏给封挡了起来,无法游过去;而沿河岸上,秦军士兵往来巡逻,到处都是火把,照得一片通明;反倒是彭城城头,星火黯淡,瞧不清状况。
三人聚在一处,扒在岸边商议。有火光映照过来,田泓瞧得分明,两个随从神情紧张,脸上都是惊惧之色。田泓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两个沿原路游回去罢,此间便交给我了。”两个随从如蒙大赦,头也不回游去了。
岸上的秦兵警戒异常,田泓等了好久,却总是寻不得空档,渐渐的手脚发麻,身上更是寒意袭人。等不得了!田泓一咬牙,呼啦跳出了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护城河奔去!
“站住!”“是谁?”“抓住他!”到底没能躲过秦军的眼睛,四下里叫喊声一片,秦兵朝着田泓蜂拥而来。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眼见得护城河只在几步之外,却终究咫尺天涯——如同四座大山,四个秦兵倏然挡在了田泓跟前,刀光闪耀处,已是挥刀朝着他砍来!
田泓就地一滚躲过了那片刀光,抬手处亮起一把短刀,“呲啦”划过一名秦兵的下腹,那人痛得大叫一声,俯身跌倒。田泓跳将起来,短刀直进,捅入了另一名秦兵的咽喉!
可惜,长途泅渡几乎耗尽了田泓的力气,湿漉漉的身体让他的手脚变得没那么灵活。。。当田泓奋力一拳,将第三名秦兵打得脸面都凹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秦兵的长刀也在田泓的大腿上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长流!
田泓忍住剧痛,劈手夺过地上一把长刀,刀光如练,将最后那名秦兵的胸膛斩得几乎断裂开来。眼前终于为之一空,可大腿却仿佛失去了知觉,竟是不能再进一步!“啪嗒”一响,田泓倒在了原地。
只一两息之后,七八杆长矛团团指住了田泓,有人叫道:“此人多半是晋军信使,且生擒了他,交由彭都督发落!”
田泓仰天长吼,遥望彭城城头的虎目中,写满了不甘!
第一百五十四章 田泓
彭城城下,秦军大帐之中,秦国主帅彭超脸含笑意,正饶有兴趣看着眼前昂然不肯低头的田泓。忽然他扬了扬手中那封从田泓身上搜出来的书信,说道:“军假司马田泓,受命前来稳定彭城军心。。。嘿嘿,倒是好胆!”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田泓啐了一口,叫道:“今日落在尔等胡狗手中,不过一死耳!你要杀便杀,却啰嗦个甚么!”
一声“胡狗”让帐中诸秦将皆变了脸色,牙门将军都颜上前一步,怒道:“死到临头还敢猖狂!都督,让我活剥了这厮的皮,且看他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话音未落,就听彭超厉声道:“住嘴!闪开一边!”这一句居然是对着都颜说的,叫后者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嚅嚅喏喏,欲言又止,却终于还是退了下去。
彭超倏然换上了一张笑脸,对着田泓道:“泓哥儿年纪轻轻的,正有大好人生在前,如何却轻言死生?你忠勇善战,实乃人才也,这般死了未免可惜。。。”
田泓哈哈大笑起来,叫道:“为国尽忠,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的?你睁开眼瞧瞧,我田泓像怕死的人么?”
彭超啧啧两声,似在赞叹,又似在嘲笑。忽然间脸色又是一变,沉声道:“要死还不容易?来人!”
一语既出,便听帐外脚步声大起,帘门掀开处,几名秦兵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田泓定睛一看,可不正是他那两个随从?原来一个也没能跑得了,皆给秦兵俘虏了。
彭超一指两人,冷声道:“都颜,你不是要活剥人皮么?来!就在这帐中,好生剥给泓哥儿看!”
“得令!”都颜翻手亮起一把解骨弯刀,狞笑着走了过去。
帐中火光闪耀,照得都颜那张丑脸狰狞异常;两个随从脸如死灰,瑟瑟发抖,其中一个忍不住大叫起来:“饶命!饶命啊!”帐中秦人一起大笑起来。
都颜怕是真剥过不少人皮,手法熟练之至,左划一刀,右削一刀,眨眼间一名随从的身上已是血淋淋一片。那人痛苦到无法自抑,嘶声狂吼,声声入了田泓的耳朵。田泓只觉得胸中滚滚翻涌,愤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想叫,却又不愿在秦人面前示了弱,于是死死咬住牙关,只是不肯发出声来。
都颜抓住那随从胸前已被翻开的人皮,猛地向上一扯,只听“嘶啦”一声,竟将那人的头脸之皮一发扯了下来。一颗光秃秃、血糊糊的人头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嘶吼声倏然停止。。。
“啊!”田泓再也忍受不住,叫了出来,以头撞地却被几个秦兵死死按住,再也动弹不得;另一名随从则两眼翻白,吓得当场昏厥了过去。
帐中诸秦将忽然闻到一股臊臭之味,转眼看时,却见那昏过去的随从两股间流出黄黄的液体来,竟是吓得失禁了。于是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叫道:“都将军这手法愈发精熟了,改日可得教教小弟!”
这时候彭超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这厮变脸变得好快,这会儿又换上了一张笑脸,走到田泓跟前,温言道:“泓哥儿,我敬你忠勇,可不是不敢杀你。你也看到了,你不怕死,怕死的人却多的是。”顿了顿,又道:“泓哥儿,我有一事与你相商,我劝你好生听着。”
田泓奋力抬起了头,颤声道:“你待怎的?”
彭超笑了笑,说道:“我奉大秦天王之令,此来乃是教导王化,可不是专程来杀人的。若是彭城乖乖投降,我敢保不伤城中一人性命;然则,若是彭城守军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则城破之时。。。嘿嘿,像这等这剥皮之事怕是少不了!”
田泓垂下头,粗气频喘。
彭超脸上的笑意愈加浓厚了,接着道:“泓哥儿,你心里清楚,泗口之军根本无法北上,彭城陷落不过是早晚之事。你扪心自问,真个要眼睁睁看着彭城上下与城同焚么?”
田泓垂了头不说话,半晌,忽然抬起头,开口道:“彭都督到底何意?”
彭超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了田泓,沉声道:“我知你识得戴逯。这样罢,明日你到城下,具言泗口之军已败,彭城再无获救之机。。。只要戴逯献城,我绝不食言,必不教城中枉死一人!至于泓哥儿你,若是愿意降秦,我定保你高官厚禄;若是想回江东,则我驰马相送!”
田泓脸上阴晴不定,欲言又止。这时候那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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