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朱序早在郡治乌程的城门口等候,眼见骁骑军到来,大笑着上前相迎。段随只见来人浓眉大眼,气势不凡,一捧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心知是晋国名将朱序到了,不敢怠慢,赶忙跳下马上前见礼。
“段将军声名赫赫,所部骁骑军更是无往不胜,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一个人!我老朱痴长这么多年岁,却连郡中贼寇都应付不了,还要请段将军率部来援,真是惭愧,惭愧啊!哈哈哈哈!”朱序先开了口,语气相当客气,没想到他还是个自来熟。
段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道:装!继续装!脸上却全是受宠若惊的表情,拱手道:“朱将军这般说话可真是折煞段随了!段随不过侥幸赢了几场小仗,在朱将军跟前,这点微末之功实在是不值一哂!”
“年纪轻轻却居功不傲,为人谦逊有礼。从石老弟,你了不得啊!”
“次伦兄才是真正的了不得!兴宁三年(公元365年)次伦兄以一己之力克复成都,平定司马勋之乱;太和元年(公元369年)林渚一战败尽前燕洛州之军,更叫对手输得心服口服。说心里话,小弟我对兄长仰慕久矣!”
两个互相吹捧的装逼犯大约真是看对了眼,几句话下来已是称兄道弟,瞧来好生亲热。再说下去,两人越聊越是投缘,开怀大笑之中,居然不约而同伸出手,牵在一处晃荡着往城门走去了。
这画面实在太美,后面的费连阿浑看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九十六章 朱序
接下来朱序带着吴兴大小官员士绅大宴骁骑军将士,觥筹交错之间,众人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骁骑军阵容强盛,兵精将猛,让吴兴官员看得不住点头:“果然是威武之师!这一次平叛有指望了!”更有人议论纷纷:“当初还说朱征虏一到,钱弘之辈定然是土崩瓦解,如今还不是要指望客军?看来大名鼎鼎的襄平子也是名不副实啊!”
这话不经意间落到了正在对饮的朱序与段随耳朵里。段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话时,却被一双大手轻轻按住,抬头看时,就见朱序笑容可掬:“老弟且宽心!今日你我兄弟欢宴,何必叫不相干的俗人扫了兴致?来来来,喝酒喝酒!”显然全不在意。
段随哈哈一笑,说道:“兄长豁达,小弟佩服。干了!” 举杯一饮而尽。朱序也是哈哈大笑,酒到杯干。不觉间两人各自喝了三五壶下去,酒量惊人,却犹自呼朋唤友,意犹未尽。
天色渐晚,酒宴也终于结束。眼瞅着吴兴官员士绅们散了个干净,朱序拖起段随,一步跨入了内间。
门帘一落下,本来看着有些醉醺醺、腿脚不稳的朱序霎那间挺直了腰,正色道:“从石自打到了我大晋,外抗强秦、内除叛乱,无一日不舍生忘死。你虽是北人,却比朝中那一大堆尸位素餐之徒更加忠于国事,朱序真心钦佩!”
“段随亡命而来,得大晋接纳,又赐高爵。此皆分内之事也,兄长再也休提!”段随同样站得笔直,拱手还礼,敢情这两人谁也没喝多。
朱序摇摇头,脸上现出一片肃穆之色,突然对着段随一揖到底:“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嘿嘿,从石本为西府重将,且深得大司马器重,只需安心侍候大司马自然前途无量。然而从石却在万难之中弃暗投明,襄助安石公屡抗大司马,真可谓雪中送炭耳!这等为大义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行止,才是真正让朱序拜服的地方呵!”
段随慌忙弓腰拜还,口中说道:“桓公对我虽然不薄,然而大节所至,小弟我岂能因私废公?小弟再是粗浅鄙陋,也晓得这大晋绝不是他桓氏一家的大晋!”
朱序连连点头,一拍段随的肩膀道:“好汉子!你这个兄弟我算是交定了!”
段随朗声道:“兄长这么说话,小弟是欢喜不尽!其实兄长才是胸怀宽广的好男儿!以当世名将之尊,为了国家社稷却不惜示敌以弱,自损名声。这等忍辱负重的作为,天下间有几人能做到?”
朱序哈哈大笑:“好好好!知我者,从石也!”
两人开怀大笑,说话间已是双臂相交,紧紧握住不放,神情激动不已。先前在城门口时两人也曾互相吹捧,但那时明显是在做戏;如今看似情景相仿,其实却大不相同,此时此刻,实乃真情流露也!
两人如此投缘,当晚段随便留宿朱序府上。哥两又喝了好大一通,就着美酒絮叨了半晚,互道平生,好不快意,直到夜深时分才抵足而眠。他两个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却偏偏一句都没说起骁骑军此来的目标——叛贼钱弘。想必在这两位豪气干云的百战将军心中,钱弘之流根本就是芥藓之疾,不值一提!
第二日早上,段随睁开迷糊的双眼,蓦然胸口有酒气上涌,冲得他一阵头晕。想着今日还要议论平贼之事,他勉强爬了起来,正想喊人,就见门帘掀开,朱序笑着走了进来,精神奕奕,可比自己强多了。
段随红了脸,说道:“哎呀呀!兄长早已起身,小弟我却醉得人事不知,惭愧,惭愧!待我赶紧洗漱一番,这就随兄长往衙署去!”
朱序白了他一眼,说道:“洗漱什么?且回去再多躺上一阵,睡醒了再说!”
段随急道:“那怎么行?不是说好了今日商讨平贼事宜么?小弟可万万不敢误了军国大事!”
“屁个军国大事!”朱序哈哈大笑道:“从石你就少抬举钱弘那帮山猴子了。恐怕你骁骑军到他跟前小小转悠一番,他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呃。。。”段随一头黑线,喃喃道:“那么今日真个不谈军事了?然则安石公有言在先,需得尽快剿灭钱弘才能进行下一步。。。时间紧迫,容不得我等耽搁啊!”
“从石勿忧!”朱序抬手扔过来一幅书帛,说道:“今日就无需议事了。你便在榻上歇息,有功夫了,顺便看看这个就好!”说完,也不待段随开口,自顾自去了。
段随愕然,只好拿过那书帛看了起来。才看了开头他便眼睛一亮,再往下读,一双眼睛那是越睁越大,不觉间精神都振奋了几分。原来这书帛上写得密密麻麻,无一不是与钱弘叛党相关的信息。不但叛贼人数、兵力分布、活动区域、以往战绩等情况赫然其上,甚而连头目的年龄、籍贯、性格、喜好这些东西也罗列得清清楚楚,简直就是一部关于钱弘叛党的百科全书。
段随读完,心里头对朱序是钦佩万分:我这兄长来了吴兴才多久?竟然已经将对手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显然他若是真个用兵,钱弘决计不是对手。难怪他咋咋呼呼的,连军议都不要开,原来是胸有成竹啊!朱兄嘴里说得轻松,其实心底却绝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未雨绸缪,这才是名将风范啊!
话说回来,这下真是便宜段随了,有此书帛在手,钱弘那帮小贼还不是手到擒来?朱序的品行真个不差,自己受辱不说,还绝不藏私,暗中助了段随一臂之力。想到这里,段随朝着门外遥遥一拱手,说声:“朱兄的情义,小弟生受了!多谢多谢!”
。。。。。
晋国宁康元年六月中,骁骑将军段随率所部骁骑军兵进吴兴西南,以诱敌之计将钱弘叛党骗出山区,一战而克,阵斩两千山匪,俘获无算,钱弘本人也授首军前。紧接着吴兴太守朱序带领郡兵入山扫荡残寇,两日之内,余贼尽数落网,山寨付之一炬,骚扰吴兴多时、屡剿不灭的钱贼就此烟消云散。
乌程城里欢歌燕舞,大肆庆祝。举城狂欢之时,朱序却站在北门城楼之上,神情肃穆,心潮澎湃。远处有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那是他的好兄弟段随正带领着五千骁骑军将士北赴京口。王谢的动作好快,这边战报才送到建康,第二天段随及骁骑军的封赏与调令已然颁下。
“从石兄弟,哥哥我在吴兴为你祈福,愿此一去,大事谐矣!我两个再见之时,当携手并肩,共抗强秦!”
第九十七章 初七
段随到底没能当上北中郎将一职。当初王谢举目四望,竟无一只可用之兵,为了将手中仅有的骁骑军顺利调到建康附近以防万一,这才不计成本抛出了此一职位。此举实属无奈,毕竟北中郎将的职位叫一个北来降将占了,定然会招来滔天非议。
如今桓冲松了口,正率军前来建康,王谢心中大定之下,肚子里顿时又打起小九九——反正答应了日后要迁桓冲为中军将军,而中军将军名义上是可以辖制南北左右中郎将的,何不索性现下就把桓冲的职位定了,然后将骁骑军暂时并入桓冲治下?这样一来,骁骑军自可名正言顺地开入京口,目的达到,那么也没有必要让出北中郎将一职了。至于段随那里,之前话已出口,升职是肯定的了,那就弄个第三品的杂号将军当当便是,再给骁骑军全军多加赏赐,想必以段随之忠心,多半不会有异议。
于是还在路上的桓冲直接从南中郎将变成了中军将军,而送到段随手中的封赏诏书上则写得明明白白:擢升段随为第三品冠军将军,受中军将军桓冲辖制,驻防京口。开府建衙、扩军揽才一事算是打了水漂,段随心底微微有些失望,不过看到麾下将士得到的赏赐丰厚了几倍,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他便消了气,又乐呵起来。
这一天是宁康元年七月初七,京口新建起来的骁骑军大营里,新晋冠军将军段随正与麾下众将议事,突然大帐掀开,一个信使急急走了进来,献上一封信函。段随接过来信,一目十行迅速看完,抬起头开口叫道:“骁骑军诸幢主何在?”
“属下在!”费连阿浑、段昌、皇甫勋、张威、刘裕走上一步,一字儿排开,大声应和。
“着你等日落之前将五幢骁骑军集结完备,星夜出发,明日一早必须赶到建康城下!”
“遵令!”
原来此信乃是谢安亲笔急函,说是桓冲前日率部到了建康。谢安与他商议已定,先震慑住建康城里的毛安之部,确保朝堂无虞,然后屯兵建康,静观形势。考虑到桓冲所部也不过五千之众,兵力不够雄厚,便命令骁骑军全军往建康进发,与桓冲合兵一处。
。。。。。。
同一天的建康城里,郗超急得团团乱转,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也不知桓冲得了什么失心疯,居然置桓家利益于不顾,欣然领受了王谢等人整出来的中军将军一职,还带着五千江州军马一股脑开入了建康。眼瞅着江州军与毛安之所部四处对峙,形势可谓急转直下。
向桓温报告事态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早已送去了姑孰,眼下郗超手头也没什么好做的。他想了想,突然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自语道:“袁虎!今日你若是再不把加九锡的诏书弄好,我必叫你变成一头死虎!”
。。。。。。
还是七月初七,姑孰,桓温养病的密室之外,桓熙来回踱步,其脚步轻浮,显然心中极为焦躁。自打上月十五桓温下令“无其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以来,桓熙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到自家老子的面了。
本来倒也罢了,安静等着便是,可现如今惊变陡生,五叔桓冲居然领军跑到建康去了,还摆明了要罩着王谢一党,这还得了?桓熙急匆匆跑来密室,想要求见桓温,不料门口守卫全然不加理会,只抛下一句冷冰冰的“可有手谕?若无手谕,速速离开”。桓熙气个半死,可终究不敢硬闯,于是悻悻而去;第二天一早又跑来碰运气,却再次吃了个闭门羹;如今已是第三天,且看事情有无转机罢。
密室附近清幽冷僻,桓熙心头却是热浪滚滚,难以平复,想起上月十四那日的遭遇,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那天桓温强撑病体,召集姑孰大小将领、各级官员议事,桓熙还以为这是要当众宣布自己继承人的身份了,大喜过望之下,不免自傲起来,脱口而出:“敢问阿父,日后当如何处置王谢之辈?”
桓温瞥了桓熙一眼,冷笑道:“王谢?嘿嘿,他几个不是你这等小辈能够处置的!待你五叔来了姑孰,我自会与他言明!”桓熙为之气结:老头子这不是当众给自己难堪吗?这么说话,岂不是告诉大伙儿,老头子身故之后未必是自己继位,也有可能是桓冲当家吗?果然场中一片哗然,西府上下议论纷纷,弄得桓熙回去之后暴跳如雷。
天色渐渐转暗,不消说,今日又没指望见着老头子了。桓熙死死盯着密室大门,恨不能眼睛里喷出一把火来,将那紧闭着的大门烧个精光。
便在这时,不远处人影一闪,有人轻声呼唤起桓熙来。桓熙一愣,定睛看时,却是自家兄弟桓济站在那里招手不已。桓济素来唯桓熙马首是瞻,算是桓熙的心腹,此时赶来相召,怕是有要事相商。一念至此,桓熙快步朝着桓济而去。走到近前,桓熙开口问道:“何事?”
桓济轻声道:“大兄先莫要发问,且随我来。”见桓熙脸色有些不豫,赶忙又说道:“有人要见大兄,此刻正在城南相候。”
“却是何人?”
“此去一见便知。事关重大,大兄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桓熙见桓济神色慎重,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好强忍心中好奇之心,随着桓济往城南而去。
城南巷陌幽深,桓熙跟在桓济身后,左一转右一拐,穿过不知几多长街小巷,终于在一间普普通通的民房之前止了步。两人跨门而入,直进里间。
里间光线昏暗,几难视物,桓熙什么也看不见,心头不觉升起一股怒气,皱起眉头说道:“阿济,你搞什么鬼?这里哪有什么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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