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不和,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秦国灭燕之后,先是彭超以兖州刺史的职位镇守一方,干得相当不错;结果不知大秦天王苻坚是怎么想的,过了没多久又派俱难到兖州监军事。
俱难虽然只挂了个监军事的名头,可他本身高居后将军一职,论品秩还在彭超之上,他这么一来,彭超顿时难做了,处处受到掣肘,两人的仇怨算是就此结下。
说起来彭超才是兖州之主,可俱难仗着自己资格老,又是深受苻坚信任的氐族国人,一时间风头竟然压过了彭超。彭超无奈,只好捏着鼻子忍着,其部下的卢水胡人更是老大不高兴。不料桃山一役,俱难大败之下丢掉了几千精兵,弄了个灰头土脸,彭超当即抓住机会,把兖州的主动权重又抢回自己手中。
自此之后,以兖州的总体格局而言,那是彭超说了算,可俱难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两人之间明争暗斗不断。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阵,最近因为南侵之事,双方又闹了个不可开交。
且说阳平公苻融一声令下,秦国的兖州地面顿时热闹非凡——以都颜都旻兄弟为代表的卢水胡骑兵争先恐后越过边境,在晋国大开杀戒;而俱难的部众则逡巡两国边境,只是偶尔越境打劫,动作不大。
卢水胡族人便讥笑俱难胆小如鼠,俱难大怒,找到彭超理论:“江淮也好,江东也罢,日后终究都是我大秦的国土。天王以仁厚为上,阳平公也只想骚扰晋国以弱其国力,你等这般四处烧杀,岂不坏了天王的名声,大失民心?”俱难这番话听来大慈大悲,可究其本心,恐怕也没那么善良,多半还是为了打击彭超在找借口。
彭超位高权重,当然不似一般卢水胡人那般鲁莽嗜杀,他心里明白俱难说的有理,可两人斗得久了,他如何肯因为眼前这位政敌的诘难,反去责怪自己那些忠心耿耿的族人?于是冷冷说道:“阳平公将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求骚扰晋国,无得与晋军正面交锋。既然无法攻城略地,若是再不杀些晋人,如何弱其国力?倒要请俱将军教我!”
俱难早有准备,冷笑道:“这有何难?江淮间流民众多,我军大可掳来人口,迁往人迹稀少处开垦荒地,岂不增我大秦国力而弱江东(晋国)?”
不料彭超一句话堵得俱难差点背过气去:“掳掠人口?嘿嘿,某家倒是记起来了,当初俱将军便曾在晋国兰陵郡掳到了不少人口。。。多少来着?哦,对了,一个没有,全扔在桃山了,还倒贴上几千大秦精锐!”
两人怒目对视良久,最后俱难丢下一句狠话扬长而去:“彭超!你等杀孽沉重,日后必遭恶报!”
氐人信佛,故而俱难以此恶语诅咒彭超及其族人,可惜卢水胡人尊奉的却是草原上的长生天,推崇的乃是狼性,懒得理会佛家的报应之说,于是身后彭超狂笑不已:“杀得好!杀得妙!某家即刻传令下去,杀得越多赏赐越丰!我倒要看看,那些个晋人能拿什么来报?哈哈哈哈!”
得到彭超的支持,都氏兄弟与一众卢水胡骑兵那是越发为所欲为。
。。。。。。
连日来,晋军与流民武装的软弱让都旻与麾下一千卢水胡骑士放松了警惕,而攻破淮阴城、发财升官的想法更是激起了卢水胡人的凶残本性,于是都旻一声令下,五百骑士兴奋地跳下马来,嗷嗷怪叫着冲向城墙,极为迅速地甩出飞钩搭上了城头!
剩余的五百骑士则拉开弓弦,羽箭泼水般射向城头,死死压制住了城上战力低微的流民兵;二十名健壮的胡人合抱起一根粗大的巨木,轰然撞在了城门之上,粉尘与石块下雨般掉落下来,将业已摇摇晃晃的城门砸得满是坑洼!
都旻笑了,看来拿下此城比想象中还要轻松,晋人能支撑多久?一炷香的时间?一餐饭?不!应该都要不了一刻!因为那根巨大的撞木第二次碰到城门之后,淮阴城的大门便轰然洞开了!
城门口激起了漫天的烟尘,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卢水胡人知道,就在烟尘的后面,那是一座繁华的晋人城市,现在已经敞开了大门,将任由他等凌虐!二十名负责撞木的胡人抛下巨木,抽出腰间的马刀,嘶吼着冲了进去!
激越的号角声陡然响彻四方,让都旻的脑子霎那间一片混乱,他睁大眼睛看向身边还未来得及取出号角的吹号兵,却发现后者与他一样迷茫:到底是哪里来的号角声?
答案瞬间揭晓——隆隆的马蹄声自淮阴城洞开的大门里扑将出来,直冲云霄,一队雄壮的骑兵雷霆霹雳般呼啸而出,挥舞着锋利的马槊与寒光闪闪的长刀;在他们的身后,是二十具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的卢水胡人残尸!
措不及防的都旻与其部下被三百骁骑军勇士冲了个七零八落,待他奋起余勇,终于收拾起残部,列起阵形准备反攻的时候,却发现对手整齐地拐了个弯,以极为潇洒的步伐退回了淮阴城,随即那扇厚重的城门也被关了个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城头上不再受到弓矢威胁的守兵纷纷探出头来,或举刀割断攀城的飞钩,或打下擂木滚石,将攀在城墙上的卢水胡人一一打下城去!不少身手灵活的卢水胡勇士业已登上了城头,可是城头上有一群晋人出乎意料的能打,刀刀致命,很快便把这伙卢水胡人尽数砍杀在城墙之上!
都旻的心里恨得要淌出血来,但是他终于忍住了怒气,鸣金将攻城的族人召了回来——晋人或许兵力不足,但显然早有准备,甚而设下了埋伏,今日这淮阴城怕是与自己无缘了!
他是个嗜血的屠夫,但并不愚蠢,见识了方才那几百晋人骑士的战力,他深知继续攻城只会带来更大的损失,甚至弄到全军在此折戟沉沙,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指挥残部上马,全力向北撤退!
巍峨的淮阴城下,留下了不下四百具卢水胡人尸体。
不久之后,城门再次大开,几乎毫发未伤的三百骁骑军将士举刀向北,滚滚而去。按照谢玄的意思,卢水胡骑兵虽然受挫,但人数依旧是骁骑军的两倍,困兽犹斗,他可不愿将段随交付自己的三百骁骑军弟兄送出去拼个两败俱伤,于是命段隆率部远远尾随,伺机再狠狠咬上几口!
第七十四章 恶报
狂傲成性的都旻这回是真的害怕了——他带领着剩余的六百族人亡命向北,不料一头撞上了正自回师淮阴的两千郡兵!而身后不远处,那队凶狠的晋人骑兵犹如饿狼一般隐藏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杀将出来,来个前后夹击。
其实如果都旻发狠狂冲,或者觅个破绽突围出去,以两千淮阴兵的战力定然是拦他不住的,可惜都旻已经慌了心神,成了惊弓之鸟,再也做不出正确的判断。在他眼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针对自己而精心布下的圈套,于是他自作聪明地下达了指令,带着部下向东狂奔而去。
他的打算是先转往东南,甩开晋人的包围圈,再绕个大弯向东北方向逃遁。
这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晋人鲜有骑兵,只要自己不惜体力长途奔逃,总能返回秦国。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晋国那支强大的叫作“骁骑”的骑兵正行进在广阔的江淮大地之上,此时的目标,便是他们这群落水狗!
段随与骁骑军的旗号从平原尽头冉冉升起的时候,都旻与其残部正凄惨地躲在一处小山丘之后休整,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便是他们此时最好的写照。所以当十倍于其的骁骑军主力全速冲杀而来的时候,心胆俱寒的卢水胡人毫无抵抗之力,瞬间崩溃。秋风呼号,曾经杀人盈野的卢水胡骑士如今成了被杀之人,尸体躺满原野,鲜血渗透进肥沃的江淮大地。
十余个见机得早的卢水胡人夺过马匹,朝着四面八方逃窜而去,总算没有命丧当场,这里面也包括那位杀人如麻的都旻都校尉。
但是他们的下场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曾经在他们眼里“温驯”的江淮大地突然间变成了异常凶险的所在。落了单的卢水胡人发现,那些被他们视作“羔羊”的晋人纷纷举起了粪叉、锄头,哪怕赤手空拳,疯了似地向他们冲过来,一旦落马,便会被疯狂的晋人撕咬成碎片!
于是有的卢水胡人惨死在棍棒锄头之下;有的慌不择路淹死在奔腾的河流之中;还有的被活捉回去,剁碎后成了猪豕的食物。。。号称勇悍无匹的都旻都校尉在坐骑马失前蹄之后被迫步行逃窜,饿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的他在一次偷盗栏中肥鸡的过程中,被几名老实巴交的流民兵轻易打到在地,最后给绑了去淮阴邀赏。
随后都旻的头颅与一封报捷书信一起,被高密内史毛藻之送去了建康。消息如风般传遍了江淮大地,一时间士人为之振奋,百姓为之叫好!
或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淮阴城里热闹非凡,今日是高密内史毛藻之大开酒筵,宴请骁骑军众将士以及谢玄、刘牢之等人的好日子。
城中的达官贵人、士绅豪强无一例外到了个齐活,纵然有些人与毛藻之平日里有些龃龉,未必肯给他面子,可大伙儿打心眼里感激保住了淮阴的谢玄以及骁骑军众将士,故而都跑了来示好。
四邻八乡的流民帅也多半赶了过来,一来恭祝大帅毛藻之立下大功,二来也顺便结交下即将在江淮大地上纵横的骁骑军将士们。李都与刘斌跑前跑后,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忙了个不亦乐乎,倒好像他们是此间主人一般。他两个此刻好的仿佛亲兄弟似的,叫人再也想象不到,只几天前双方还在争个你死我活。
几日之内,大喜大悲,大悲大喜,最后则得了个圆满到不能再圆满的结局:淮阴城安然无恙,一千来犯秦骑尽数殒命,敌酋传首建康!淮阴之主、高密内史毛藻之看着谢玄、段随、刘牢之等一干“贵人”,心中感慨万千:原本跑去淮浦时候,双方差点作了对头,谁料到阴差阳错之下,大伙儿最后却是这般亲热?
毛藻之对谢玄、段随等人那是真心感激不尽,不光因为这些人仗义出手,助自己守住淮阴、保住了毛家的根基;更出乎他意料的是,谢玄只一句话,段随便将全歼秦骑的大功拱手送给了自己。那封捷报之上写得清清楚楚,此役由高密内史毛藻之全盘设计,以淮阴城为饵,诱使来去如风的秦骑前来夺城,然后伏兵尽出,再由骁骑军为辅,终于一战而获全胜!
可以想见,当那些已然被民愤民怨折磨得头昏脑胀的公卿们,突然在雪片般的告急文书里翻检出一封天大的捷报,心中会做何感想?不消说,自己的名望将一下子从江淮之间传到建康的朝堂之上,而整个家族的飞黄腾达也将指日可待!
这得是多重的一份大礼?毛藻之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中激动,突然举高了右手,于是纷纷扰扰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大伙儿一起看向此间主人。就听毛藻之朗声道:“大恩不言谢,日后谢公子、段将军、道坚兄弟但有能用得着某家的地方,某家万死不辞!”说罢端起身前酒盏,一饮而尽。
李都与刘斌赶忙接腔:“但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万死不辞!”
又有乡老士绅、流民帅们上前,他等诚心诚意致谢,个个敬酒不迭。
谢玄、段随、刘牢之等人急忙举盏回敬,觥筹交错之间,席间的气氛渐渐便达到了**。看起来,这一遭江淮之旅竟是得了个大为不错的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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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同心
牛油大烛摇曳着雪白的光亮,反倒映衬得厅外的夜色愈加昏沉,秦国兖州刺史、广武将军彭超看着下首暴跳如雷的牙门将军都颜,还有身边那脸色古怪的监军事、后将军俱难,只觉得一阵阵头痛。
自统军校尉都旻以下,一千卢水胡精骑在晋国境内全军覆没,竟无一人生还,这对卢水胡一族乃至彭超本人都是不小的打击;从东边朐县赶回来的都颜听闻自家兄弟落了个身首两处,顿如五雷轰顶,居然不管不顾连夜冲进了刺史府中,吵着闹着就要即刻出兵报仇;俱难这厮也颠颠跑了过来,说是听闻军情紧急特来相商,想必此刻他心中早已乐开了花,这是专程赶来看彭超笑话的。
静寂的夜里,都颜的大嗓门显得尤其惊人,追着彭超吵个不停。彭超有些气恼,这浑厮未免也太过无礼!只是想到都颜到底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多年、功劳赫赫,如今又逢丧弟之痛,便懒得与他计较,何况大伙儿都是卢水胡族人,总不便在俱难这讨厌的外人面前演一出“兄弟阋墙”罢?
彭超强压着胸中的怒气与阵阵头痛,温言宽慰都颜,不料这厮大是不识好歹,一心只求彭超发兵。就听他大声嚷嚷道:“使君!不是我都颜只顾报私仇,也非是我在这里胡言乱语,此仇不报,族中兄弟们心中的怨气难平啊!”
屡劝不听,彭超也自恼了,怒喝道:“折了这许多兄弟,你道我心中便好过么?我何尝不想拿晋军的脑袋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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