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腿不一,再看他脸,竟是口歪眼斜,十分丑陋。话说人不可貌相,此人虽形貌猥琐,神情无品,却是大名鼎鼎的安西节度使,姓封名常清,从军三十余年,多立军工,官至御史大夫。十一月安禄山史思明起兵造反,河北沦陷,河南告急,恰好封常清在京,玄宗皇帝便问他该如何破敌,封常清说:“安禄山率凶徒十余万进犯中原,太平日久,人不知战。但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募骁勇,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玄宗正处于忧恐之中,闻言“壮之”。转天,就授封常清为范阳节度使,授权他去洛阳募兵征讨。此刻,便是封常清带领亲兵去洛阳的路上。
封常清治军甚严,军士虽都困顿疲累不堪,却也都前行不止。离开长安数日,军队离潼关已不足五十里,风雪中,隐约可见华山横亘在侧。又行军半日,到了华山脚下,眼见天色将黒,风雪尤狂,封常清便命人寻一处山谷避风扎营。
封常清今年六十有六,三十岁时自荐投军跟随高仙芝,戎马半生,屡立战功,兵法烂熟,作战有方,虽其貌不扬,在军中却十分有威望。封常清提着剑巡视营寨,突然属下一名伙长跑过来道:“将军,属下在那边雪地发现两具尸体。”又改口道:“是一具尸体,另外有一年轻人已经昏迷。”
封常清皱眉说道:“这种小事,有什么好报告的,死了的埋了,没死的救一下。”那伙长答道:“是,将军。”犹豫了一下,又说:“将军,那年轻人好像是华山派弟子,属下觉得,既然我们去洛阳招兵,那这种会武功的年轻人,要不要……”封常清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嗯,我知道了,先救活再说。”
那昏迷了的自然就是林音,那日林音从山崖落下,却依然与那黑衣人首领尸身纠缠一起。也幸亏如此,下落时一路跌跌撞撞,林音都以那人尸体为掩护,才没有被磕碰到要害,后一起落入厚厚雪地之中,竟然捡了一条性命。林音又昏迷了一日一夜,却被扎营在此的封常清部队所救,也算是天可怜见吧。
林音迷迷糊糊醒来时,已是半夜,他用力睁开眼睛,借着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看见屋顶,屋顶竟然不是砖瓦木头的,似乎是布,又像皮,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觉自己躺着的地方似乎垫了些东西,却不算柔软,感觉有些冷,想收紧衣服,动了一下,竟是浑身疼痛。林音想张口喊喊四周有没有人,又发觉口干舌燥,喉咙似乎已经干裂了。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试着运行一下内力,幸好,内力都还在,气海穴中内力团仍一刻不停的旋转着,每时每刻均在丝丝增大。运转内力遍行全身经脉,稍稍回复了些力气,才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有,有人吗?”
片刻,有人回道:“嘿,兄弟你醒啦,怎么样?”一张粗糙的脸横在林音脸上方。林音不忍看,又说道:“我有些渴,有水吗?”那人咧开大嘴一笑,说道:“有水,我给你拿去。”
不久,一只水壶口放在了林音的嘴边,接着一股暖流流入口中,林音吞了一小口,觉得嗓子更干更痛了,心里骂道:“哪个缺德的,给我喂酒。”那人喂了林音好一会,才拿开酒壶,问道:“兄弟,好些了吗?不够还有。”林音有些无语,说道:“我渴,有水吗?”
那人有些不解,问道:“不是喝了吗?”又看了看水壶,恍然大悟道:“抱歉抱歉,这是酒,呵呵。”说着又去拿过水壶,喂林音喝了一些。
喝了些谁,又吃了点碎饼,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再躺了小半个时辰,林音竟然支撑着站了起来。旁边照顾他的那人有些不敢相信,盯着林音问道:“你,你不是受了重伤吗?”
林音没有理他,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原来在一间圆形的矮屋子地上,地上似乎铺了些破衣服。屋子墙壁屋顶都是皮制布缝的,屋子一脚有张矮床,床很小,刚好一个人躺下,床边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便无他物。林音跌跌撞撞的往床边走去,然后坐在床上,喘了口气,对那汉子说道:“大哥谢谢了。”便看也不看那人,又倒头躺在床上,不久便沉沉睡去,独留下一脸错愕的糙脸汉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才微微亮,林音精神了很多,发现身上伤口都已被包扎好,万幸,从华山东峰跌落,竟没有伤及筋骨。林音爬起来,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想了想正是昨晚照顾自己的那人。
那人虽满脸老皮,年纪却不大,最多二十来岁,脸上还有些稚气。再看他身上,还穿着毡帽,毡服,围着皮甲,作士兵打扮。年轻士兵睡觉很惊醒,听到林音起床声音,不久也睁眼爬了起来,林音向他行了一礼,谢道:“多谢大哥救命照顾之恩。”
士兵笑道:“呵呵,不要客气,是我们丁伙长在雪地发现了你,把你救了回来,我只是帮忙照看了一晚上。”林音忙道:“还是要谢的。”又说道:“小弟林音,不知大哥尊姓大名?”
那士兵似乎很爱笑,抓了抓头上毡帽,笑道:“我叫伍光,今年十九岁,呵呵。”林音也笑了笑,问道:“伍大哥,这里是哪里呀?这房子也好奇怪。”
伍光答道:“哦,这里是在华山脚下,我们是跟着封将军去洛阳的军士。”又环顾四周,说道:“这不是房子,这叫帐篷。嘿嘿,其实一间帐篷住好多人的,因为兄弟你受伤了,我们才能两人一间。”
林音点点头,又问道:“伍大哥,你见过我的两把剑吗?一把还插在别人……”没说完,又问道:“和我一起的那个死人呢?”
“那个死人啊?已经死了,埋了。你的剑被封将军叫人拿去了,不过你放心,他会还给你的,封将军从不要部下的东西。”
林音错愕,问道:“什么部下,小弟我可不是谁的部下。”
伍光又呵呵一笑,满脸皱纹堆在了一起,说道:“封将军让我们问兄弟你,愿不愿意当兵。封将军虽然官很大,但对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一向好的很。这次去洛阳打安禄山,问我们也没有不愿意去的,说是不愿意去,也可以领三月军饷,然后自己回家……”他兀自喋喋不休,林音打断他,问道:“这是要去打安禄山么?”林音想起李猪儿被安禄山抓走,不知还在不在人世,如果去打安禄山,说不定有机会见到他。
伍光说道:“对,听说安禄山的部下都很凶悍,从范阳起兵,一路打到河南都没费什么力气,现在洛阳告急,皇上便派封将军去洛阳征兵守城,要将安禄山拦在洛阳。”
林音想了想,现在战乱,天下肯定不太平,去泉州要比去洛阳远的多,不如先去洛阳,等打败安禄山,说不定就能救出李猪儿,于是说道:“伍大哥,我决定入伍从军,去打安禄山。”
伍光喜道:“好,兄弟你就和我们一起去打安禄山,你等我,我这就去告诉丁伙长。”林音制止道:“伍大哥,我和你一起去。”伍光打量了一下他,问道:“兄弟,你的伤,可以吗?”林音说没事,伍光便带着他一起出了帐篷。
此时天色刚亮,封常清还未命人拔寨启程。伍光带着林音走了几丈远,来到另一顶帐篷门前,喊道:“伙长,那小兄弟醒了,他要当兵。”
不久,便有一矮壮汉子带盔披甲从帐篷出来,打着哈欠对伍光说道:“这么早,起床号还没响呢,你来这里喊什么?”
伍光也不怕那丁伙长,说道:“昨天你救回来的小兄弟醒了,他要当兵。”一旁的林音也说道:“丁伙长你好,我叫林音,是要入伍的。”
丁伙长上下打量了林音一眼,然后问道:“你会武功?”林音道:“会一些。”丁伙长也不再问其他,说道:“那好,以后你就入我们这伙,一伙本来十人,加你一人也没关系。”林音倒不介意在哪团哪伙,但见伍光人还不错,又已经认识,和他一伙,倒也方便很多。林音还是说了声:“谢伙长。”
丁伙长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会让人给你送战甲兵器。”又对伍光说道:“小伍,你先给林音讲讲我们军队的规矩编制吧。”
唐朝士兵三百人形成一个团,每百人为一旅,每五十个人组成一个队,每十个人组成一个火。一团长官为“校尉”,一旅长官为“旅帅”,一队长官为“队正”,而伙是最小的编制,每伙设伙长一名。此番去洛阳,封常清仅带亲兵不足一团,两百余人。
第二章 勇冠半军
回去后不久,便有人送来一套毡帽毡服一套,明光铠一件,弓一把箭壶一个,箭三十支,一把横刀,还有一块雨符牙牌,不过上面尚未刻字。伍光帮林音装备好,林音身材瘦削,军服稍微有些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不久,封常清下令拔寨启程,林音伤未痊愈,便不用动手干活。待收拾好帐篷锅灶等物具,放上驮马后,便整队出发。一伙十人,配有六匹驮马,用以装载布幕、铁马盂、铲子、凿子、箩筐、斧头、钳子、甲床,锅子、火钻、盐袋、碓,马缰绳等物件。
丁伙长名丁竞城,今年刚刚三十,当兵却已经有十年了,最开始就是跟着封常清随高仙芝去打依附吐蕃的小勃律国。封常清一路战功,一路升迁,先是做了庆王府录事参军,然后又加朝散大夫,如今已是安西节度使(玄宗也封封常清范阳节度使,但有名无实)和御史大夫。丁竞城却始终只是一个伙长,不过他也不抱怨,明白自己的本事,也相信自己的命就该这样。况且,做封常清亲兵,要比那些在前方冲锋陷阵的将士安逸的多,饷银虽不多,但杂七杂八的油水还是有一些的。他自己手下有十个士兵,他们十人有来有走的,做伙长七八年,属下不知道换了多少波。看着他们,丁竞城也会想,如果自己不当兵了,会去做什么,这个问题想到最后,总得需要一壶酒来告诉自己答案。
这一日天气竟然放晴,路上雪化更加难行,泥路沾脚,林音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被扯一次,十分难受。丁竞城的伙在队伍最前面,离封常清不远,主要职责是保卫主帅的安全。这一伙人武功未必都高,但反应经验均过常人,林音除外,他没有经验,不过会武功。
深深浅浅走了一天,到了潼关后修整两日,天气忽然好了起来。风停雪住,道路也干燥易行很多。叛军虽未到潼关,但此处守军居民皆人心惶惶,害怕叛军有一日打到这里。封常清命人多购马匹,部下皆乘马而行,希望早日到达洛阳。林音坐过马车,却没骑过马,自然由伍光教他。他武功已小有所成,身轻体便,受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骑马自然是一学就会,不在话下。
这日一早,人马出城,往洛阳而去。丁竞城虽职位不高,却离封常清很近,因此林音等也在骑行在封常清不远处。忽然,封常清说道:“华山的那个小子,你过来。”
林音拍马过去,也不下马,答道:“封将军,有什么吩咐。”封常清侧身打量了他一眼,说道:“听说你才十六岁?”林音说道:“是,上个月刚满十六。”心里却想:“这人长这么怪,也能当将军。”
封常清又问:“你在华山待了多久?武功如何?”林音答道:“属下在华山待了一年多,武功……还过得去吧。”他自觉,自己武功在普通弟子里,算是不错的,当然,那是因为任成所授秘籍武功太过神奇,自己也不算懒,才有现在的功力。
封常清似乎有些失望,点点头,也没说话。林音知道,自己年轻,加上上华山时日较短,别人自然不会高看自己,不过他也毫不在乎。
一旁的丁竞城却说道:“将军,这小子自己说从山上掉下来,还没死。依属下看,如果他不是胡吹,就是真有些本事,何况他用的剑也有些不同寻常。属下觉得,不如找几个功夫好的士兵,与他试试。”
林音不知丁竞城有何意,却听见封常清说道:“嗯,有道理。这样,等晚上安营的时候,你去找几个武功好的过来,我倒想见识见识华山派弟子的武功。”华山派其时天下闻名,华山离长安又近,派中高手与京城达官贵人甚至皇亲国戚都有来往。即使是寻常华山弟子,去了京城,都常常被那些官家富户争着请去做管家武师。皇宫大内,据说也有不少华山派过去的高手。因此,封常清早已闻华山派之名,如不是林音太过年轻,只怕早就让他过来做自己的随身护卫。
傍晚时分,军马到了一处树林,天黑不能前进,便在林外安营。营寨搭好,锅灶生火,饭尚未做好,封常清便命人清出一片空地,然后让丁竞城将林音及其他三名武功不错的士兵一起带到空地中。两百余名将士围成一圈,林音站在中间,竟然觉的自己有点像耍把戏的猴子,哭笑不得。
等人来齐了,丁竞城开口说道:“这位林音小兄弟,是刚入我丁竞城这伙的新同袍。”见所有人都看着他,得意洋洋说道:“别看小林年轻,武功可是非常了不起,他是西岳华山派的高手,江湖外号叫作,叫作西岳双剑侠,哈哈哈哈。”周围诸将士虽知丁竞城在胡诌,但封常清在场,却也无人敢起哄,只是笑声阵阵。而被围在中间的林音,更是尴尬:“我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土气的外号了?只怕丁竞城读书比自己更少。”连连摇头叹气。
封常清也觉的丁竞城啰嗦,便叫他不要废话。丁竞城嘿嘿笑了几声,便说:“今天我请了几名武功不错的同袍过来,想让他们和小林过过手,让你们见识一下华山派的绝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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