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兄弟,又能如何?
阿娇伤感的抚上平坦的小腹,那里从没有过鲜活灵动的生命。没有孩子,没有子嗣,想要在永巷立足,难上加难。
子嗣?
阿娇心头蓦地一动,她是时候找个郎中瞧一瞧了。
得知弟弟出事的时候,卫姬挺着浑圆的肚子在宫中散心,当里舍人跌跌撞撞跑来,又结结巴巴的叙述事情的过程。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虽然这个弟弟不是和她同父所生,到底是看着长大的,母亲和姐姐们分外疼爱,她看做眼珠子似的疼。而今遭此劫难,心中焦虑可想而知。
脱簪待罪,为弟弟求一活路。她当然不想向那样一个妒妇示弱,只是,弟弟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风寒料峭,丝丝雨珠滴落,寒气几乎要逼近她肚腹中的孩子。身边的蕊芯急的不得了,要去扶又不敢,只得哀哀苦求:“良人,为了肚子里的皇子,咱们先回去吧。”
额发被雨润湿,黏腻的沾在额头,凉凉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拢袖中十指紧握,祈望获得一些力量和温暖。这一招行的险,行的冲动鲁莽,若有个闪失,没了孩子。即使皇后会备受责难,她也会因此被皇帝怨怪而疏远。
但是,她没有办法,如果这样皇后能解气,说服窦太主放过她弟弟,即便牺牲了孩子,也是值得的。
这通对峙不紧不慢的展开,阿娇思绪飘的老远,只听百灵略担忧道:“卫良人在外头跪了好一会儿了,若是龙胎有个不好……”没再说下去,她给了自己一巴掌,“奴婢失言。”
尖细的针穿过丝绢,线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阿娇的心思全然不在刺绣上,悠远的目光透过丝滑的绢锦,不知落向何处。
“皇上为何到现在都没来兴师问罪?这不是卫姬的作风。”她的声音轻而低,缥缈的宛如一缕风。
百灵道:“据说卫良人的弟弟是最年幼的,家中颇为宠爱。她和这个弟弟感情也甚好。估计这次是真的担心窦太主殿下会伤害了他。”
“是么?”阿娇自然知道母亲不单单是绑了卫青那样简单,她想杀了他,杀了这个在平阳公主府中,为他姐姐筹谋的好弟弟。
“殿下,若卫良人真在椒房殿出了事……”百灵不敢想象,本就濒临破碎的帝后感情,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阿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孤便不信,椒房殿没有奴才劝一劝,扶一扶。即便你,也不会那般没眼力见儿吧。”
百灵明白其中的苦处,皇后身份贵重,自是不必同个嫔御周旋,三番四次遣人劝慰,不过是看在她腹中皇嗣的份上。可谁曾想,这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到底窦太主做下的事,皇后再灵通,也没法立刻处理。
阿娇思虑再三,把绣绢往漆桌上一放,叹了口气:“罢了,去看看罢。在我宫里头,怎么的也得出面了。”
外头绵绵的雨一直柔柔的下,卫姬浑身战栗的看着居高临下,一身端庄华服的皇后,说不清的悲伤,恍若暴风雨中一朵娇嫩的花儿,映着柔弱无力的可怜。她生的美而白皙,小巧的脸庞清纯似百合,玉般的脖颈纤细修长,湿哒哒的乌发缠绕其上,透露出摄魄勾魂的气息。
不怪皇帝这般宠爱她啊。
阿娇心头淡淡一涩,旋即平复道:“卫姬,你这般不珍重,若伤了皇嗣,该当何罪?”
在阿娇带着宫人露面的那一刻,卫姬仿若看见神仙下凡,早已泪流满面,此刻更是哀哀哭求:“皇后殿下,不知您听信何人言语,迁怒了嫔妾。可嫔妾确无僭越之心,请殿下放过胞弟,他是无辜的。”
阿娇带着薄怒:“且不说孤不知卫姬何事僭越,就说孤难道是个小肚鸡肠的妒妇吗?”
卫姬此话刚出,便知不好,她一时情急,没掂量脱口而出。“妾一时不察,绝无诋毁殿下之意。”
阿娇神色没有一丝缓和,眼中清冷而疏离,“之前你如何,孤都不做计较。今日已怀有皇嗣六个月有余,这样跪着给孤看,是要逼宫吗?!”
阿娇出身世族大家,刁蛮任性之下,真的动怒,通身的威严不亚于其母。
卫姬果然面露惧色,吓的跪伏下去,奈何肚腹已大,这一举动着实吃力。“皇后殿下,事出情急,妾没办法才来一求。”
阿娇皱眉看她慢腾腾低下头,费力的想要将礼行的圆满,不耐道:“百灵,卫良人不懂事,你扶一把。”
当着皇后的面,百灵便也壮了胆子,手底下用力,卫姬怀着身孕,再想挣扎也怕伤了腹中之子,到底借着百灵的手,颤颤巍巍的立起。
阿娇似笑非笑:“站着说话多好,非得跪着,带累你不值什么,伤了皇嗣,该当何罪?”
卫姬自知唐突,也不敢分辨,只哀哀的哭,柔弱无助的样子颇惹人怜惜。她再次开口替弟弟求情,忽觉腹内一阵不适。此时才有后悔之意,不该在这等重要时候贸然淋雨。
阿娇虽然不愿同她周旋,却也观察她的表情,其脸色苍白,发丝滴水,恐惹了风寒,皇帝又不知怎样怨怪,便向一边侍立的凝香道:“扶卫良人换件衣裳。”
卫姬还欲再说,阿娇转身进入殿中,百灵拦住她道:“良人怀着身孕辛苦,且保重自身罢。别到最后,弟弟安稳尚未可知,自个又出了事情。”
第15章 卫氏小产
情字音刚落,卫姬一声闷哼,软软的瘫倒在地,凝香顿感手臂一沉,咬牙托着她下坠的身体,惊慌失色。
阿娇一颗心沉沉下落,像日暮时分的夕阳,再如何挽留,也无法抓住一丝一毫。
卫姬阵痛一天一夜后,产下尚未成形的血胎,长白捧着托盘,盖着布,战战兢兢的膝行到皇帝脚边。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殿中袅袅景玉香气,说不出的烦闷。
皇帝直勾勾的盯着那托盘,心中突现一种恐惧。他抬起手,想揭开布看一看这个过早来到世上的孩子。长白赶忙道:“皇上节哀。”
于是,那微抬的手臂,终究重重放下。那是他第一个孩子,也是再也无法听见哭声笑声的孩子,又怎能忍心看他模糊不明的样子。
皇太后颤着声音道:“是皇子还是公主?”
御医医正岳明不无惋惜的回禀:“回太后的话,是位皇子。”
王皇太后登时落下泪来。她的儿子登基数年,因着皇后厉害,窦太主蛮横,太皇太后的偏爱,导致皇帝膝下无一子嗣。她这个母亲怎能不急?数十年如一日的谨小慎微,最初是隐忍,忍久了倒也惯了,成了性子懦弱之人。
可她盼着含饴弄孙这样久,却生生被那个妒妇给毁了!
王皇太后气的直抖,厉声道:“皇帝竟容忍自己的亲子不明不白的惨死吗?!”
“毒妇!”死得是亲子,皇帝怎能不伤心气愤。他挥一挥拢袖,面色阴沉,起身便走。
众妃妾陪同皇后在正殿跪着,大气不敢出。阿娇淡漠的跪着,不是因为犯错要认,而是表个姿态。毕竟孩子是在她椒房殿外出事的,不管是不是因为她,都是免不了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了。
她看见一片玄色急冲冲而来,正欲抬头说些什么,眼前一黑,伴随皮肉响声,脸颊袭来几近难以忍耐的刺痛。巨大的冲击力使她狠狠摔倒在地,就这样狼狈的在妃妾面前,颜面全无。
椒房殿自此沉寂下来。
皇帝连辩解也不愿听,直接命人封了椒房殿的大门,形同禁足。太皇太后听闻此事,派人好生安抚了卫姬,并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底架不住窦太主的痴缠,遂警告皇帝莫要太过分,有个警醒便可。
此举更是加深了皇帝母子的恨意。
死了皇室血脉,竟还护着始作俑者的皇后。外戚掣肘苦不堪言,皇帝又怎会真心怜爱这个刁蛮皇后?
凉冰冰的夜,椒房殿昏黄幽暗。皇帝既然下令思过静心,太过明亮的烛火若是晃了皇后的眼,岂非白费了圣恩?
掖庭御很能揣测圣意,连烛油添的也少了。凝香气不打一处来,“殿下到底是皇后,他们岂敢……”
百灵忙示意她噤声,凝香抿了抿嘴,到底没再敢说。阿娇悠闲的拿剪刀挑灯芯,唬的百灵拦道:“殿下岂能做这等粗活,奴婢来吧。”
阿娇摆摆手,神情轻松不似作伪。明明已被禁足,却没有大发雷霆。不仅百灵觉得奇怪,连凝香也看不懂了。
只有她明白,心底里的那最后一丝情意埋在最深处。不会刻意去忘,也不愿时时去想,活了一辈子,是时候看通透了。
诚然母亲做的不对,可那卫氏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只要皇帝不对她的母家下手,那么日子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也不是不可以。
阿娇的眸光闪了闪,怎么说,身为皇后,再不受宠,有地位、有母家做靠山,也不至于过的清苦。佛家说,荣华富贵身外物。不过,她这个嫡出大小姐,自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那冷宫中生不如死的日子,怎比得了现在?
只可惜……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不知这里是否能够孕育自己的孩子。调养自身,也要早作打算为好。
至于卫氏……
此刻,阿娇眼中无一丝情绪……
合欢殿灯火通明,痛失爱子的卫子夫哀哀戚戚的等着弟弟的消息。小产等同一次生育,月子格外重要。可不管蕊芯如何劝,她依旧是哭个不停,仿佛卫青一日不归,便要哭一日。
殿外舍人唱喝皇上已至殿外。卫子夫理了理衣冠,正要出外相迎,想了想后,疾步走到供奉的佛台前,无比虔诚的礼佛。
皇帝大踏步入内,一副柔弱的翩翩佳人一身素衣跪在佛瓮前,长长的乌发倾泻而下的玉女图。
本怀有对卫子夫只顾弟弟,不顾他骨肉的怨怪之意,瞬间化作绕指柔,只剩下怜惜。
他轻轻走到其后,示意蕊芯不要说话。待蕊芯知趣退出殿外后,才唤了她的名字。
卫子夫身体微颤,适时转过身来,一双大眼微红中含泪,脉脉情丝缠绕,清秀的脸上满是愧意、悔意。看得皇帝心头揪痛,忍不住出言安慰:“卫姬莫急,家弟不会有事的。你还未出月,这样哭,小心伤了身子。”
泪珠儿争先恐后地落下,悲痛的陈述此刻一位失去孩儿母亲的无助与痛苦。卫子夫摇摇头,哀婉道:“陛下应即刻将罪妾治罪。”
皇帝闻听此言,大为不解,“爱姬何出此言?朕从未想过治你什么罪。”
她深深一伏,卑微的让皇帝更为不忍。“陛下仁慈,更深露重来瞧罪妾,罪妾自知罪孽深重,为了弟弟没有保住皇嗣,辜负陛下的宠爱,更是辜负了那日在公主府中的初见。求陛下治罪。”
犹记得那日轻歌曼舞,香艳迷离中,卫子夫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清澈无暇的出现在他面前,婀娜的身姿,清纯的面容,淡妆素裹。没见过这样不装饰女人,绸缎般的乌发上竟只配一柄珠钗。更没见过,舞姿那样轻盈的女子。
被吸引是自然的,皇帝从未想过去抗拒。身为帝王,见惯了姹紫嫣红,便格外爱那抹简单纯洁的白色小花。
他向她伸出手,叹道:“朕不怪你,这并不是你的错。”
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卫子夫轻咬朱唇,颤颤巍巍的膝行,退几步后道:“罪妾自知无颜面圣,求陛下将罪妾打入冷宫。”
“子夫……”皇帝无奈的扶额,“朕不怪你。这件事起因在皇后,你自担心弟弟,求到她殿外。朕已听说,是皇后不顾你腹中胎儿,让你跪在殿外请罪。于情于理,你又何罪之有?一切不过是她怨妒罢了。”
卫子夫松了口气,面上悲伤之色不变,抬头深深的凝视皇帝,“陛下真的不怪罪妾?罪妾有负圣恩。”
皇帝执起她双手,将其扶起,柔声道:“若说朕不在意是不可能的。自朕娶妻至今,膝下尚无一子。你这胎若可保,是男是女亦不重要。重要的是,也可向天下臣民交代。”顿了顿,他苦笑道:“朕自然也希望儿女环绕膝下。”
孩子是女人在永巷立足的根本,卫子夫痛失爱子,再怎么做戏,还是有真情在。到底死得是她的亲生子!
陈阿娇!这个噩梦般的名字至此深深烙印在她心间。
又过了数日,人心惶惶中,终究传来好消息。卫青获救,救他的是其挚友公孙敖。心中担忧解除,卫子夫宽下心,丧一子换弟弟一命,不上算,也算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时候的阿娇,还被禁锢在椒房殿不得自由。她不但不急不躁不恼,反而写了长长一篇《罪己赋》,命大长秋呈给皇帝。
对于阿娇的任何,皇帝自然是不敢兴趣的。自接到呈简,看也不看便放在一边。长白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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