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响起,江苒循声望去,见殿门处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宫装美人。
美人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生得眉似笼烟,目若寒星,尖尖的下巴,红红的嘴儿,十分美貌。只是神色十分清冷,眼睛看人时带着一股冷冰冰的意味。
“见过娘娘。”夏夫人认出来人,连忙带着江苒行礼。
原来,这个冷美人就是郭嫔。
郭嫔摆了摆手,冷冷淡淡地叫了声起。
卫璃皱起眉来,不服气地道:“国公府的小姐就不能服侍我吗?娘娘你不也是出身国公府,还不是要服侍皇爷爷?”
郭嫔冷冷道:“那是因为我嫁给了你皇爷爷。”
卫璃抚掌笑道:“这不就好办了,本王娶了这位六姑娘,她不就能陪我玩了?”
夏夫人变色:“殿下请慎言,女儿家的名声不容有失。”开什么玩笑,她们入宫是为了和十一殿下的婚事,如果传出十一殿下的侄儿也要娶郭六小姐的话,卫璃只是一句孩子话,可叫郭柳以后怎么做人。
董美人以前究竟怎么教养卫璃的,怎么教出这么一副不知世事的脾性!
卫璃“哦”了一声,睁大眼睛看向郭嫔:“娘娘,您能帮我和皇爷爷说吗?我想要六姑娘陪我玩。”
郭嫔淡淡道:“你想要人家陪你玩,那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
江苒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却不能开口,只得垂头不语。
卫璃看了她一眼道:“她又没有反对。”忽然兴冲冲地就往外冲,“娘娘不帮我说,我自己跟皇爷爷说去。”他身边服侍的小太监连忙跟上。
夏夫人大惊失色,忙要叫人去拦,卫璃早就一溜烟地不见了影。
“娘娘!”夏夫人焦灼地看向郭嫔。
郭嫔依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漠然道:“慌什么,这孩子就这个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没什么要紧的。”
怎么就不要紧了?再是个孩子,也是陛下的宝贝皇孙,就这样跑到陛下面前胡说一通要娶郭柳的话,陛下不会怪自己的孙子,只会对柳儿印象不好吧。还是在即将议亲这个节骨眼上。
可郭嫔不急,夏夫人也指使不动宫中的人,只有空着急的份。
郭嫔已转身向偏殿款款行去:“嫂子和侄女儿难得来,进来坐坐吧。”
“那梧儿……”看着还困在石头阵中出不来的郭梧,夏夫人的头更疼了。她回去该怎么向太夫人和方夫人交代?
“现在把人放出来,等阿璃回来,他会不高兴的。”郭嫔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阿璃有分寸,到时自会让她出来。”
这也行?江苒算是服气了。好吧,她先前阻止夏夫人还是做对了,否则看郭嫔这冷冰冰的又对卫璃放任不管的模样,要指望郭嫔放她们出来根本不可能。
夏夫人迟疑地看了在阵中团团转,差点要哭出来的郭梧一眼,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郭嫔冷冷道:“嫂子若是不放心,只管过去陪她。”说罢也不理她,直接甩袖进了偏殿。
郭嫔不近人情至此,夏夫人也不是第一次和她打交道了,深知她的脾性。无可奈何,只得招呼江苒跟上。
江苒走进偏殿,抬眼一看,顿时惊呆了。
她是不是进错地方了?
如果说大殿是个乱石堆,那这偏殿就是一个超大的木作坊,一堆堆各种尺寸的木料,各式各样的成品、半成品,满地的木屑刨花,还有琳琅满目的工具、零件。几个內侍和宫女穿着窄袖短摆的衣服,有的在刨木头,有的在敲钉,有的在雕刻,有的在打磨……
“这里乱,嫂嫂自己找地方坐吧。”郭嫔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微雨,给夫人和六小姐奉茶。”说话这句,她就不再理会夏夫人和江苒二人,自顾自地捡起一件半成品检查了一番,指了一处对旁边的一个小內侍道:“这里不对,还要再改一改。”
江苒看去,这似乎是一个木头小人的模样,胳膊、腿、脑袋都是活动的,不知能做什么用。
夏夫人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招呼江苒道:“柳儿,坐吧。娘娘得忙完了才有工夫招呼我们。”
江苒默默道:看郭嫔这专注忙碌的模样,只怕天黑了都没空理我们吧。
宫女给两人奉上茶,江苒枯坐无聊,不由仔细观察起郭嫔做的东西。她心头一惊:这些似乎都是机关消息?
她能认出的有流水车、机关弩、木鸢,还有更多的认不出来。
郭嫔仿佛完全忘了她们的存在,只专心致志地摆弄手上的东西。
江苒忽然有点理解卫璃为什么会变成“痴王”了,郭嫔一进这里就心无旁骛,满心只有她的作品,有这样的榜样在,难怪卫璃会是这个样子。
夏夫人捧着茶,枯坐了一会儿,掐着时间站起道:“娘娘,时候不早,臣妇该告辞了。”
郭嫔正在亲自动手雕琢一个木器,闻言回头看向她们,白净的脸上沾上了一点木屑,倒把冰冷的气质冲淡了几分。她茫然片刻,才回过神,也不留客,淡淡道:“也好。微雨,把我给两位姑娘准备的东西给了她们吧。”
微雨奉上一个清漆木匣给江苒。
郭嫔道:“打开看看。”
江苒依言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宫装偶人,发如堆云,眉目楚楚,衣裳华美,做得十分精致。
郭嫔走过来,拿出偶人,又从匣子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在偶人身后某处拧了几圈,然后将偶人放在案几上。
偶人玉臂抬起,足尖选择,裙裾飞扬,竟然开始翩翩起舞。
原来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偶人。竟能做得如此活灵活现!
江苒叹为观止:难怪郭嫔以冷冰冰的性子,又不受宠,在宫里还有这样的地位,也不光是因为她身后有魏国公府吧。有这种本事,如果她是宣和帝,也会把郭嫔当宝贝。
郭嫔道:“这是我闲暇时做的,给你们小姑娘玩正好。”
夏夫人看得大为赞叹:“娘娘做的东西越发精妙了。”
郭嫔唇边露出了自江苒见她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嫂嫂谬赞了。”
夏夫人趁机告辞,提醒郭嫔道:“娘娘,五姑娘那里?”
郭嫔“呀”了一声,才想起来:“阿璃还没有回来吗?”
微雨道:“娘娘,陛下那边传话,说留殿下在那边用膳了。还说两位郭姑娘一早入宫,想必已经累了,就早些让她们回去休息吧。”
看来宣和帝是个明白的,拒绝了卫璃的要求。
夏夫人松了一口气。
郭嫔让人去把郭梧带出来。结果一群宫女太监统统吱吱唔唔的,没有一个人肯进去石阵。
卫璃人又不在,郭嫔冷冷淡淡地扫了石头一眼,下令把石头搬开。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几乎崩溃的郭梧放了出来。
回去的马车上,郭梧再也没有来时的神采飞扬,萎靡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伏在车壁上“呜呜”哭了起来。
夏夫人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她,郭梧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江苒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江苒讶然看向她。
郭梧叫道:“你明明知道那乱石堆有问题,拦住了伯母,却不拦我,你是存心想要让我闹笑话的吧?”
江苒微微一哂,她确实是存心的,可郭梧又有什么脸指责她,若她不是一心想借着踩自己讨好卫璃,怎么会吃这个苦头?
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郭梧眼睛都红了,嘶声道::“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即使我出了丑,难道你就一定能如愿以偿,当上皇子妃?我告诉你,皇家娶媳,怎么着也不会看上你一个哑巴,你就死了心吧……”
江苒原是懒得理会她,听到后面时不由挑了挑眉。郭梧这口不择言的,是气疯了吗?
“梧儿,住口!”见她越说越口无遮拦,夏夫人脸色一沉,厉声斥道。
积威之下,郭梧气势一弱。却在下一刻见到夏夫人后面,江苒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用口型缓缓吐出四个字:“自作自受”。
“轰”一下热血上涌,怒焰席卷,顿时将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郭梧在石头阵中困了许久,本就又是害怕又是气恼,情绪不稳,此时受激,不由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猛地向江苒扑了过去。
☆、第68章
马车中, 郭梧目眦欲裂, 红着眼睛向江苒扑来。
江苒垂下眼, 一副怯怯的模样躲在夏夫人身后。
夏夫人挡在前面,一把抓住郭梧怒道:“五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伯母, ”郭梧挣不脱夏夫人的手,气得胸口不断起伏着, 咬牙切齿地道, “你休要拦着我, 今日我不给她一个教训,我,我,我……”
夏夫人沉着脸道:“五姑娘,你冷静些,对面的可是你的妹妹。”
郭梧怒道:“她算是什么妹妹?这么多年都发配在外, 郭家根本就当没她这个人, 也没见大伯母你关心过她一句。这会儿来扮什么母慈子孝, 姐妹情深?”她冷笑着, 索性撕开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大伯母在打什么主意, 她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十一殿下选妻这当儿回来了,还不是你们怕二房占了这个便宜。”
一席话说得夏夫人脸色也不好起来,厉色道:“五姑娘,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郭梧一番话冲口而出后,脑中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顿时脸色发白。她咬了咬唇,索性捂脸哭道:“大伯母不过是欺负我母亲不在这里罢了。”
直把夏夫人气了个倒仰。
江苒在一旁暗暗叹气,到底是才及笄的小姑娘,实在太沉不住气了。就这么竹筒倒豆地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能落在什么好?坑这样一个冲动毛躁的小丫头,实在太没有成就感。
马车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郭梧呜呜的哭声。
回到国公府时,太夫人那边午膳时辰已过。夏夫人忍着气,将两个姑娘带到自己房里去用了饭。
见郭梧的一对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夏夫人即使气得心口痛,也没法再说什么。吩咐彩画带了小丫头服侍郭梧净了面重新梳洗了,这才亲自送了郭梧回二房。
等到下午江苒去太夫人那里请安时,郭棋就神秘兮兮地告诉她,郭梧被方夫人禁足了,说是要抄足三百遍《女诫》、《女则》才会放出来。连方夫人也在娄太夫人那里吃了瓜落,责她教女无方。方夫人回去就发落了郭梧,晚上告了病没来。
看来郭梧在马车上的一番话夏夫人已经都跟方夫人和娄太夫人说了。
江苒和郭棋一道进去时,娄太夫人正在和夏夫人说话,见到她们进来,两人止住话头。
娄太夫人对江苒点点头道:“好孩子,你在宫中的表现你母亲都跟我说了,你很好。五丫头的话你休要放在心上,她只是一时气恼口不择言罢了。”
江苒含笑点了点头。人都坑完了,她怎么还会再放在心上?
娄太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外面小丫鬟报道:“国公爷来了。”一屋子除了娄太夫人都站了起来。
小丫鬟打起帘子,一个魁梧的男子龙行虎步,大步迈了进来。一屋子有叫“老爷”的,有叫“父亲”的,纷纷行礼。
江苒还是第一次见到魏国公郭庆,见他生得浓眉大眼,方脸阔口,十分威严,几乎就是一个长大版的郭朴。举手投足间,满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凛凛生威。
魏国公喊了一声“母亲”,目光落在江苒身上:“这就是小六?”
江苒上前行礼,夏夫人代她答了声“是”。
魏国公道:“刚刚宫里来消息了,册封小六为福郡王妃,旨意马上就会送达,你们准备一下。”
这么快?还以为卫璃胡搅蛮缠一番会生出波折来,没想到旨意竟这么快就来了。江苒吃了一惊,余光看到娄太夫人和夏夫人脸上也现出惊讶之色。
郭棋最快反应过来,“啊呀”一声,欢喜地扑入江苒怀中道:“六姐姐,恭喜你了。”
众人跟着醒过神来,顿时响起一片“恭喜”之声。
圣旨果然天还没黑就送达了。除了圣旨,还有宣和帝另赏下来的一只金雁。
消息很快传遍国公府。
兰芷院中,正在抄写《女诫》的郭梧手一顿,一滴墨水滴到纸上,顿时废了一页。
她白皙的手紧紧捏着笔杆,双目赤红,手上青筋毕露。
郭柳,凭什么我在这里受苦,你却青云直上?
*
江苒此时在夏夫人的正院中。
夜色初临,明月流辉,夏夫人的宴息室中灯火辉煌。火盆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碳,熏着清雅的百合香,整个屋子暖意融融。
夏夫人喊她坐了,端起茶盖缓缓撇着茶沫,一副难以启齿的踌躇模样。
江苒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夏夫人叹了一口,勉强开口道:“是关于嫁妆的事,国公爷让我和你谈一谈。”
江苒压根儿没有想过嫁妆的事,此时不由微愣:确实,她顶着郭家嫡小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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