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街道两旁的小贩见要下雨了,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摊子,苏娴压住被风吹起的裙摆,心中暗道不好,她没有带伞,加快步伐,匆匆忙忙往前走,还没走几步,只听天上咔嚓嚓一阵雷响,紧接着铜钱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苏娴的心里越不爽,说了一句“倒霉”,猫腰紧跑。跑了两步现不管怎么跑还是会被淋湿,跑着又累,于是她干脆不跑了,慢吞吞地向前走。
细雨如织,刚刚还热闹的大街转眼间就变成了空无一人,偶尔有奔跑的行人匆匆路过,似乎只有她还在不紧不慢地行走。
苏娴心想也许应该找个地方避雨,可周围没有树木,此处的街道两旁又全都是气派恢弘的深宅大院,根本没有躲雨的地方。苏娴双手抱臂,无可奈何地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广阔的门廊,朱红的大门,威严的高阶。气派的门廊下朱门禁闭,空无一人,极适合躲雨。
然而当苏娴把目光落在门楣上的匾额时,铁划银钩的“文王府”三个大字让她立刻打消了躲雨的念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大概是因为瑞王府就在附近?看见这座在记忆中很熟悉但是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来过的府邸,她觉得很意外。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座宅子,太华丽,让她由内而外觉得反感。
真奇怪,她明明喜欢金钱、财富、奢侈、华丽,可是她为什么会讨厌集这些她最喜欢的于一身的文王府呢?
她想不通,所以才觉得好笑。
她为自己的莫名其妙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马蹄的轰隆声在雨水滂沱中显得异常刺耳,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掠过她身旁,马蹄踏在水洼里,溅起了高高的水花,泼了她一身。
苏娴心脏一紧,尽管她的反应慢了半拍,但是她没有回头,她感觉到那匹马在越过她身旁之后,向她身后的文王府去了,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反应,她没有因为好奇或愤怒回头,这一下她可以很安全很自然地离开了。
心里这样想着,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然而片刻之后,马蹄声复又响起,踏破雨水的节奏,一匹骏马掠过她身侧,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娴站在雨中,看着骑在马上的人,他穿着黑色的金蟒袍,一双镶嵌着翠玉的羊皮长靴,墨金冠,九龙玉佩,他大概是进宫去了,如果苏娴没有看错的话,他现在是亲王的打扮。
他没有打伞,亦没有穿蓑衣,全身湿透地骑在马上,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雨很大,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却没能让他低头。
他倨傲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让苏娴想到了“盛气凌人”这个词。
苏娴突然不想输给他,独独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愿意变得可怜卑微。
她挺直了腰身,双手抱臂,在大雨滂沱中,用凉凉的眼神望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有闷雷由南向北轰隆隆地滚过来,打破了此处的沉寂。
苏娴有点冷,就不想再站下去了,她转身,要走。
没想到他的动作更快,在她转身的同时,他伸出了手,猛地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放在身前的马背上。
骏马飞驰,向已经敞开大门的文王府奔去。
他湿透了,身上湿湿凉凉的,苏娴会在马背起伏时偶尔碰到他身上,那湿凉的触感让她极不舒服。
天昏地暗,雷声震耳欲聋。
梁敞换了衣服,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白光闪亮,白得十分生硬,天空就好像泼了墨似的,漆黑一片。
不久,苏娴进来了,穿着青色的衣裙,妆容已褪,头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瘦瘦窄窄的小脸泛着自然的光泽,雪白的肌肤,红润的嘴唇,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未施粉黛的模样,虽然他总是嘲弄她,可是他心里并不认为她素颜的时候难看,他从前甚至会觉得奇怪,她干吗要浓妆艳抹把自己化成一个妖精。
不过最近,他似乎渐渐懂得了,那不是妆容,那是面具,她的面具。戴上面具的她是强大的、强硬的,脱去面具的她是柔弱的、软弱的,她厌恶自身的软弱,所以她才会近乎痴迷地喜欢着她那副浓艳到甚至都令她看不清自己的面具。
他坐在榻上,望着她,一言不。
苏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开口,淡声说:
“给我一把伞,我要回去了,这衣服我过后会还回来的。”
身上的衣服是他让府里的大丫鬟找出来借给她的。
梁敞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沉声开口,说:
“苏娴,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能将你从我的记忆里抹去?”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问了这样的问题。
苏娴的心重重一沉,有酸涩的气息蔓延开来,没过了舌尖,指腹在看不到的地方激烈地颤抖着,她猛然将手捏紧。
他望着她,从前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可他终是没能忍住,他说出来了。
在他说出来的一刻,就代表他输了,他投降了。
他极厌恶输掉的感觉。
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在他说出认输时,他没有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得意,反而感觉到一阵从她身上散出来的让他觉得极不舒服的淡淡忧伤。
他以为这是他的错觉。
因为他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觉得忧伤。
她微抿了嘴唇,笑了下,不是欢喜的笑,认真说来,她笑得意味不明。
她低下身子,与他的视线平齐,素淡的脸庞和他近在咫尺,她轻笑着,对他说: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会记挂着;等到得到了,就会觉,原来不过如此。”
梁敞望着她,他分不清她的话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
她望了他片刻,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第一次,没有浓郁的脂粉味,淡淡的香气,清新,却诱人。
他没有躲开。
片刻之后,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掌灯时,雨终于停了。
苏娴坐在妆台前,将凌乱的长重新挽好,簪了钗环,顺手拉高衣领,将脖子上红粉相间的印记遮盖住,从随身携带的妆盒里取了一张胭脂,印了嘴唇。
梁敞斜靠在软枕上,沉默地望着她。
掌心中那柔软的触感尚未褪去,她确实是一个**的女子,很容易便能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她亦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很轻易便能让人陷进去,总能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猜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还是一个让他觉得有的女子,不管她怎么缠着他闹着他,他嘴上在骂她,可是他并不觉得生气,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真的怒。
可遗憾的是,她并不是适合他的那个女子。
她从妆台前站起身,笑盈盈地走过来,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说:
“我回去了。”
柔软的唇轻擦过肌肤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在她离开时,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看着她的眼,对她说:
“我纳你做侧妃。”
苏娴唇角的笑容微僵,但很快她又重新微笑起来,她坐在床沿,指尖在他的眉心轻敲了一下,说:
“我讨厌抢别人丈夫的女人。”
所以我不会做那样的女人。
“你不是喜欢我么?”
“喜欢啊。”她笑着说,顿了顿,淡淡地道,“如果男女之间只要说一句喜欢就能皆大欢喜的话,这个世界该有多美好啊。”她俯下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隐在灯影里的脸,低声说,“我是喜欢你,可那又怎么样呢?”
可那又怎么样呢?
梁敞语塞。
他绷紧了唇,带着努力克制的愤怒,望着她,一言不。
她又一次吻住他的唇,深深地吻了一阵,将绯红的唇脂留在他的嘴角,然后用指腹轻蹭了蹭,她笑着对他说:
“你要娶一个好姑娘,可别再被坏女人骗了。”
她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室内响起了不知道是什么被摔碎了的声音。
她仍没有回头,径自走出文王府,她站在大门外,仰头,望向被水洗过的夜空。
她是一个以征服男人为乐的女人,每当有男人为她失魂落魄神魂颠倒时,她就会非常满足,非常痛快。她享受着征服的乐,她渴望着胜利的喜悦,越是难征服的对象越能激起她强烈的征服欲,越能让她产生满足的快/感。
可这一次她一点也不痛快,不仅不痛快,她觉得她的心口很疼,有种心疾作的错觉。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喃着,说。
我并不是喜欢做那些菜,而是习惯了做那些菜,但从今以后我会做我喜欢的菜,不管是哪种菜系,我会做的我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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