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肤色和长相来看,这个新兵应该不是从民间招募来的,极有可能是梁都哪一家想要去边关赚军功的富家公子。
那位富家公子正用恨恨的眼神瞪着傻乎乎大笑的丁瀛。
赛台下的新兵们议论纷纷。
苏婵听见有人议论道:“丁小哥打伤了成武将军家的公子,这下可糟糕了。”
“比武么,本来就有输有赢,再说是那成武将军家的公子先来挑衅的。”有人不服气地说。
“话是这么说,可那毕竟是成武将军家的公子,丁小哥也不知收敛些,以后的路还长着,就是成武将军现在不惩治丁小哥,以后有他的小鞋穿。”先前说话的人摇着头道。
苏婵听了他的话,皱了皱眉。
“臭傻子!有两下子!有能耐你也跟爷比试比试!”说话的是和成武将军家的公子周旭一同入伍的徐家二公子徐驰,他命自己的小跟班将受伤的周旭从比试台上扶下去,自己一个华丽的跳跃,跃上比试台,冷笑着道。
一句“傻子”显然踩了丁瀛的忌讳,丁瀛的脸刷的变了色,本来一直在傻笑的快乐脸瞬间转变成比活阎王还要骇人的狰狞之色,他恶狠狠地瞪着徐驰,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比武,二话不说,怒吼着,向徐驰迅猛地攻击去。
徐驰之前看过丁瀛和周旭比武,丁瀛的招式并不是很出众,只是比周旭能灵活一些,他无法理解还不到十招周旭为什么会输的那么惨,他还以为是周旭运气不好。徐驰的功夫不错,他以为凭借自己,一定能够战胜丁瀛。可是刚过了一招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一场只能在嘴巴上厉害。丁瀛确实没有什么太出色的地方,但是他有一样是寻常人所不能及的,那就是丁瀛天生的力气,一招一式带着强大的力道迎面袭来,让徐驰很难招架。更不要说当重拳狠狠地击打在自己身上时,那疼痛到骨髓里的滋味,让他难以忍受。
对比周旭,丁瀛对徐驰大概是下了死手,还不到五招,徐驰就摔在比试台的一角,全身的骨头散架了一般的疼,动都不能动。可他是个不服气的刺头,被一个傻子打倒,对他来说,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心理上的奇耻大辱,他恨恨地瞪着丁瀛,怒声骂道:
“好你个臭傻子,居然敢骑到你老子头上!”
丁瀛见他不仅不服,反而更恶毒的辱骂他,怒不可遏,大步冲过去,将伏趴在地上的徐驰一把拎起来,双手举着,高高的举起来,那势头就像是人在摔小型动物似的,要把手里的人用力摔在地上摔死。
比试台下一片骇然,有好多人都知道丁瀛天生神力,很担心他在气头上用力一摔徐驰不死也是重伤,出征前夕,大军正要启程的时候,这要是自己人把自己人给摔死了,兆头不好不说,也太滑稽了。
丁瀛从比试台上将徐驰高高的举起,向下,用力抛扔下去。
全场哗然,有那不忍心看的已经扭过头去,在心里担心这件事要如何收场。
徐驰惊恐万状。
眼看着差一点就要陨落坠地了,徐驰自己都禁不住闭上眼睛,只等着那重重的一摔。不料等待他的却不是重摔,而是一记半空中的飞踢,徐驰不是头朝下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斜飞出去缓和了力道,最后才落在地上。尽管这一下同样摔的很重,可至少脏腑不会受伤。
丁瀛冷着脸瞪着妨碍自己的人,是一个让他觉得非常熟悉的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歪着脑袋,仔细看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跃上比试台的苏婵,大声道:
“是你!木头脸!”
苏婵对丁瀛叫自己“木头脸”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看着丁瀛,漫声问:
“你也要去赤沙?”
丁瀛很老实地点了点头,说:“阿敞哥哥叫我去,姐姐也叫我去……”说到这里,他猛然想到了什么,慌忙用双手捂住嘴,眼神闪烁,一脸心虚的表情。
他的神情太好猜,九成是梁敞和丁芸都嘱咐过他,让他在军营里隐瞒身份,不让别人知道他是被梁敞带进来的。
“你姐姐呢?”苏婵问。
“在家里。”丁瀛有问必答,他口中的家大概是他住的地方,也就是说丁芸被留在文王府了。
苏婵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又开口问:
“上战场你不怕吗?”
“不怕。”丁瀛摇着头回答。
“杀人你也不怕吗?”
“不怕。”丁瀛更用力地摇头,说,“瀛儿要杀多多的坏人,不让那些坏人跑到咱们岳梁国来欺负人。”
苏婵扬眉,这也不知道是丁芸教的还是梁敞教的,反正丁瀛的脑袋被灌输的还不错,想了一想,她冲着丁瀛勾了勾手:
“你来和我过两招吧。”
一听说要过两招,丁瀛全身都在发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欢天喜地的表情,迅如闪电地冲上来,果断出招。
苏婵和丁瀛便在宽阔的比试台上缠斗起来。
☆、第六百三四章 母女
论力气,苏婵和丁瀛差不多。招式上,苏婵的三脚猫功夫比丁瀛差远了。但苏婵比丁瀛更灵活,几番交手,谁也没占到便宜。苏婵好胜心强,从前在东平侯府时,她和丁瀛这小子过招就输了,时隔许久,再次交手,她还是赢不了。丁瀛一脚直冲着她的面门踢过来,苏婵已经退到赛台边缘,用双臂格挡下来,借着对方的力道一个后空翻,跃下赛台,稳稳地落在赛台之下。她抬起头,黑着脸看着丁瀛一脸得意的表情,悻悻地“切”了一声。
“赢啦!赢啦!”丁瀛得意洋洋,在比试台上手舞足蹈,冲着苏婵叫嚷,“再来!再来!”
“再来你个大头鬼!”苏婵火大地嘟囔。
“你怎么跑进来了?”苏娴和梁敞从河边回来,在门口没看见苏婵,一打听才知道苏婵居然进来了,进来了还跑到比试台上来惹事,苏娴阴沉着一张脸,走过来,咬着后槽牙道。
苏婵瞅了她一眼,又看向苏娴身后离苏娴两步远的梁敞,扬了一下下巴,问:
“你跟他,说完了?”
“没什么好说的。”苏娴淡声道,“咱们回去吧。”
回来的路上,苏娴和梁敞什么话都没有说,梁敞一言不发,两个人是沉默着走回来的。
“你没说你喜欢他?”苏婵问。
“他又不蠢,还用我直白的说出来?”苏娴哼笑,压低了嗓音道。
“他是不蠢,可你不说出来,他会一直装傻下去,那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苏婵翻了个白眼,嫌弃苏娴没用。
“等他从赤沙回来就是个头。”
“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苏婵说。
苏娴瞅了她一眼,道:“咱们家嘴巴恶毒的人已经够多了,你不要也学的嘴巴那么恶毒。”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苏婵说着,向远处的梁敞瞥了一眼。
梁敞没有看她们,因为白枭从远处走了过来,在他的耳朵旁低声说了几句。
丁瀛从比试台上跑下来,拉扯着苏婵的衣袖,没完没了地说:“木头脸,再来再来!木头脸!再来!”
苏婵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道:“再来你奶奶!”
以丁瀛的智商根本不可能明白“你奶奶”的含义,还在缠着苏婵,这个时候,得了梁敞吩咐的白枭走过来,将扭股糖似的丁瀛带走了。丁瀛本来不愿意,可是他害怕梁敞,所以也害怕梁敞身边的白枭,白枭让他跟着走,他不敢不去。
丁瀛总算走了,苏娴本来想对苏婵说要回去,还没开口,梁敞走过来,来到苏婵面前,低声对她道:
“景阳长公主来了,是来见丁瀛的,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苏婵一愣,平着一张脸思索了片刻,嗤地笑了:
“怎么着,她现在终于记起来原来她还有个儿子么?”
梁敞听出她语气里的讽刺,皱了皱眉,轻声道:
“大概吧。她前些日子遣人来问过我这次出征是不是打算带丁瀛,知道丁瀛也要去后一直没有动静,我还以为她只是问问,没想到今天居然亲自来了。长公主之前病得很重,虽然一直在治着养着,可总不好,听说人已经瘦成一把骨头了。”
苏婵没有回应他,她望向苏娴,淡声问:“走不走?”
“走吧。”苏娴见苏婵对梁敞的话完全没有兴趣,回答说。
苏婵转身,径直向北山大营门口走去。
苏娴看了梁敞一眼,转身,跟在苏婵身后,往外走。
梁敞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叫住她,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我就纳闷儿了,你怎么会看上那种婆婆妈妈的男人?”苏婵用眼角余光望见梁敞什么都没有做就放她们离开了,她撇了撇嘴,道。
苏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地说:
“像他那种想像不到未来就什么都不会做的男人,不是很稀罕吗?”
“只是优柔寡断吧。”苏婵不以为然地说。
“我喜欢他明明单纯却假装自己不单纯的逞强样子。”
“……真恶心。”苏婵道。
苏娴没搭理她。
两个人出了北山大营,苏婵找回自己的小黑马,刚要上马,一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婵儿……婵儿……”
苏婵一愣,病弱中的女人声音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耐地皱了皱眉,心烦意乱地回过头去,从北山大营里跑出来的枯瘦女人果然是梁琦。跟在梁琦身后苦着脸劝说却不敢超过自家主子的丫鬟侍卫们也是不容易,一个个脸刷白,还带着青。
梁琦跑两步歇两步,果然如梁敞所说,她病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整个人都脱相了,最瘦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都显宽大,最白的脂粉都遮不去她青黑的眼眶,她扶着丫鬟的手喘了两口气,继续奔跑,再喘两口气,再继续奔跑。
苏婵不愿意因为她来了就走掉,好像自己在躲着她似的。苏婵真的不是在躲避梁琦,她只是觉得两个人没有见面的必要,各过各的生活不是很好么。
她木着一张脸看着梁琦由远及近,不是她刻意木着脸,而是她真的不知道面对梁琦时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婵儿!”梁琦终于跑到苏婵面前,用一双如鸡爪般瘦弱的手抓住苏婵的手,再一次眼泪汪汪。
苏婵不知道该说什么,蹙眉,有些排斥地从梁琦的手里抽出双手。
梁琦的心越发空落落的,她垂下双眸,大概也知道了苏婵是不喜欢看人哭的,努力把泪水憋回去,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眸,强笑着,对苏婵说:
“我是来看你弟弟的。”
苏婵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绣了平安纹,给他带来了。我本来不想让他去赤沙,可王爷对我说,瀛儿的脑袋和正常人不一样,他必须要在一处他能赢过别人的地方绽放光彩,那样才不会被人小瞧了去,梁都城人心险恶,万一有我看顾不到的地方,瀛儿只有学会了保护自己,日后才不会受伤。我想了想,王爷说的也对,所以,虽然担心,我还是决定让他去赤沙,我之前也问了他,他自己也说想去。等他从赤沙回来,我打算把他接到静安王府亲自照顾,他就像个小孩子,没有母亲在他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就算他再有力气,也是不行的。”梁琦用温柔的语调轻声说。
“他没有你十五年了,同样活的好好的。”苏婵望着梁琦,淡淡地道。
这是最戳人的话,梁琦闻言,浑身一震,心痛到无法呼吸。
“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丁芸,可在东平侯府寄人篱下的时候,是她和丁瀛两个人相依为命,是她在保护着照顾着丁瀛,就算他们是异母所生,就算她弟弟的生母害死了她的亲娘,可在她的心中,丁瀛是她唯一的弟弟,也是她唯一的倚靠。丁芸软弱,但她比你刚强。丁芸伏低做小忍耐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将弟弟养大成人,现在丁瀛终于可以上战场,只等着建功立业让养大他的姐姐享福,你却把丁瀛从她身边抢走据为己有,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梁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悲伤,痛苦,委屈,压抑?因为丁芸的生母,她憎恨丁芸,她更憎恨的是那个让她因为憎恨变成怪物的男人。每一次回忆起丁信,她感受到的既不是后悔也不是恐惧,而是浓浓的仇恨,恨不得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继续捅上千百刀的仇恨。可是一想到她命运悲惨的子女,她的心就会软和下来,那时候的她会变得痛苦软弱,她会悲痛到无法自已。这对子女是她跟那个她最痛恨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于是当母性战胜了憎恨时,她的心在复杂地悲情着,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的撕碎,她痛苦到无法呼吸。
“没有人在责怪你。”苏婵望着梁琦婆娑的泪眼,漫声说,“不管是我的丢失,丁瀛的痴呆,还是你杀了丁信,我们都不会怪你,因为那些不是你的错。可是你,也是时候该走出过去了,无论是仇恨还是痛苦,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你始终不肯往前看,不仅仅是对你,对你现在的家人,对我,对丁瀛,都是非常沉重的负担。我已经过了需要父母的年纪,也许幼年时有过遗憾,可就算你现在再怎么想弥补,也不可能弥补到我的幼年时。如今的我对现在的日子非常满意,你的穷追不舍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困扰。至于丁瀛,我劝你还是别去掺和,作为静安王妃的你不适宜在你现在的家里抚养一个痴呆的孩子,我刚刚看见丁瀛的里衣下摆绣了平安纹,大概是他姐姐绣给他的,人是会在相依为命中互相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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