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会是一封什么样的信,沈汐拿在手里迟迟没有勇气打开,见她这幅犹豫不决的模样,姜维一把夺过信,从里面抽出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烽火渐遥云渐远,
神威依旧震边关。
驰骋三十年疆场,
纵横八百里秦川。
难舍三军骨肉情,
独留大义薄云天。
若非肝胆昭日月,
谁为冤魂洗沉冤?
念到最后两句,姜维不由哽咽,就连欧阳洵脸上也露出哀伤的神情。
这是一首军诗,荡气回肠,悲哀凄凉。
谁为冤魂洗沉冤,写出这样的诗句,可见边关的情景有多严峻。
沈汐拧眉听完全诗,一心只以为是边关告急,心中急切可也没有到痛心疾首的地步。
“镇守边关的杨文广将军,你可认识?”姜维背对着沈汐,声音全无慈祥,只有悲痛。
“认识。”沈汐如实回答。
“那么徐勇将军,你认不认识。”
“也认识。”
“好,那么叔同文,何旭吉,方有为这些人,你又认不认识。”姜维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盯着沈汐。
这些人,她全都认识,而且其中有几人还曾与她一起出生入死,都是国家忠心耿耿的良臣。
沈汐再笨再迟钝,这个时候也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可她终归还是高估了我军实力,以为是吃了败仗或被敌军所擒。
知道姜维将手中染血的信丢到她的脸上,她才看到信结尾鲜红的两个字。
全灭。
一长串的将士名单,不少都是沈汐的好友,甚至包括一名三朝元老。
全灭,竟然是全灭,无一人活口。
沈汐心脏骤然停跳,她拿着信的手剧烈颤抖,喉间发不出一个字。
“洪国如有神助,战无不胜,黎国也赠与他们五百台红衣大炮,不但是昆国,就连羽国也遭了毒手损失惨重,在这样的当口,你要悔婚?”姜维气极,抬起右手指着沈汐大骂。
“我封你为帅时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说你将放弃女人的身份,放弃安逸平静的生活,成为昆国威慑敌国的杀神,你也确实做到了。可你看看现在,别说是保家卫国,你就快成为昆国的罪人了!”
第四十五章、爆发
第四十五章、爆发
罪人?沈汐木然抬起头,手中的信被她骤然捏成了一团。
他凭什么这样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他凭什么以为自己会成为昆国的罪人。
这些年,她奉献的还不够吗,她牺牲的还不够吗。
她不是神,她只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痛的人啊。
看着战友惨死在战场上,她不难过,不痛心吗?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她不只一次地亲眼目睹生命的逝去,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那种心理折磨足以将人逼疯。
曾经她夜夜噩梦,梦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她一人冲锋陷阵。
她还记得自己亲手杀的第一个人,那人双目圆睁,死死看着自己,当手中的利刃割下那人头颅,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洒了她一脸。
她已经将自己所有一切奉献出去,到头来却换来一句,昆国的罪人。
而最讽刺的是,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我不该为了一己之欲弃国家于不顾,我不该推辞同羽国太子的婚事,可你知道,我最大的不该是什么?”沈汐目光如炬,看的姜维心中发憷。
自己方才的话确实说重了,可现在的状况,他不得不向沈汐施压。
“我最大的不该,是我仍把你当做父亲,我恨你,却又忍不住爱你,即使你抛弃了我母亲。”沈汐咯咯的笑了起来,血水混杂着澄澈透明的液体滑落光洁的面颊。
“从小到大,我看着别人一家团聚,父慈子孝,你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哪个姑娘,是生来就爱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在我懂事以前,我和普通的孩子一样,渴望被人宠爱,喜欢向自己依赖的人撒娇,可我终归还是长大了,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么的尴尬。”
“你以为,我那么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为的是什么?”
姜维对沈汐落地有声的诘问无言以对,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想要的是什么,他以为沈汐生来喜欢舞刀弄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本心。
可如今看来,事实并不是那样。
“是我太傻了,我以为只要我做的足够好,你就会因此多关心我一点,我还在做这遥不可及的梦,梦想有一天你会把我和娘亲接进皇宫同你一起生活,我想见你就能见,想喊你爹爹就可以喊,不必诚惶诚恐地害怕被别人知道。”
这些话,沈汐从不曾说给任何人听,她沉淀多年的不甘和恨意都在这一刻得以爆发。
“汐儿,我不知道,你当真是这样想的?”姜维伸出手想要触碰沈汐,却被她嫌恶地避开。
她脸上狼藉一片,分不清是血是泪,他从不曾看到过这样的沈汐,无助地像个孩子。
“现在,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三年前我打了败仗,落下病根,这两年我再不是百战百胜的杀神沈汐,所以,现在我能给昆国的,只有那一桩政治婚姻。”
不,不是这样的,姜维急切地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去说。
她对自己来说,是最珍贵的宝贝,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想为她找好后路,现今的昆国早就落入丞相欧阳洵手中,一旦他驾崩离世,沈汐会是欧阳洵首当其冲要铲除的人,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只要她嫁到羽国去当太子妃,他日就是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欧阳洵手段再老辣,也鞭长莫及。
况且那羽国太子对沈汐痴心一片,将来也一定会善待她。
怪只怪当年自己被权利冲昏头脑,为了帝位借力于欧阳洵,被迫去了他的女儿欧阳于馨,欧阳氏族的根如今已经稳稳扎进昆国帝脉,无法连根拔起。
他这番苦心,却不能说出口,不困怎样,欧阳洵一直都没有谋朝篡位,多半也是看在外孙姜斌的份上,等自己驾崩后太子继位,欧阳洵就可全权掌控朝政,何必现在落下个骂名?
可恨自己明知他的野心,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唯有不断让沈汐爬上高位,将来才好让她逃脱此劫。
“汐儿,就算是父王求你,你答应我,嫁给慕容谦。”姜维明知沈汐会更加恨她,还是把这话说出了口。
沈汐看着自己应该叫做父亲的男人,目光凶狠而暴戾。
“父王?你该去对姜喜公主说这句话。我不过是个被人丢弃在外的野种,我不配。”
野种,小的时候,很多人都这样背地里叫她。
野种野种野种,没有父母要的野种,哈哈哈哈。
“我的父亲只有一个,他姓沈,叫沈承之,他是昆国前无古人的兵部尚书,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他从不会把我当做东西去换取利益,他对我很严厉,可我知道,他爱我,胜过爱他自己。”
听了这话,姜维也变得神情激动起来,他从没这么讨厌过沈承之,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他和自己女儿争吵。
“你凭什么认为沈承之不会为求自保出卖你?我敢跟你打赌,为了自己一家老小活命,他也会背弃你,你信不信?”姜维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脑子里乱作一团。
“赌就赌,若义父真如你所说,我便答应你,嫁到羽国去。但若你输了,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沈汐扬唇浅笑,满是血污的脸有几分狰狞可怖。
“什么事。”
“我要你答应,放我跟娘亲离开昆国。”
“你是要和我永诀?”姜维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是。到了那一日,我会与你堂前三击掌,断绝一切关系,他日再相见,便是陌路人。”沈汐说的云淡风轻,好似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要到哪里去,离开昆国,哪里还会有你容身之地?”姜维想要挽留,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沈汐母女,他还有什么脸面强留她们下来。
“不牢国主费心,自会有我们的去处。”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半晌之后,姜维命令欧阳洵拟下诏书:
元帅沈汐不从皇命,辜恩负德,羁押天牢待斩,祸延九族,沈府受累,若沈承之断绝其父女关系方可免受牵累。
此诏一下,朝野震惊,四国宜为之震动,洪、黎两国派出探子打探虚实,羽国国主慕容厉亲临昆国。
因杀神沈汐而起的倾国之乱,至此正式拉开帷幕。
第四十六章、牢狱
第四十六章、牢狱
阴暗潮湿的死牢里,第一次关进如此身份显赫的贵人,天牢的狱卒押解着身着破旧囚服的昔日‘杀神’,都是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
双手被枷锁牢牢铐住,双脚也扣上了沉重的铁链,只不过一天的时间,手腕和脚腕已经破皮溃烂,流出脓血。
沈汐俯身走进牢房,狱卒立刻锁上牢门,匆忙退下。
她盘腿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周围其他被关押的犯人都不敢靠近自己,一时有些感慨。
会被关押在死牢里的犯人,犯下的都是穷凶恶极的罪行,这些恶人也这么怕她,看来她的名声当真是坏了个彻底。
靠在阴冷的墙上,觉得有些犯困,恍恍惚惚就睡了过去。
不一会儿,她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描绘的正是这幅美景。
抬头一看,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勇猛的金雕在空中翱翔,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在身上很舒服。
“小汐,我们来赛马。”男子活泼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循声望去,沈汐不由睁大了双眼。
慕容谦温柔地笑着将两匹健壮的枣红马牵到她的面前。
沈汐迟迟没有伸手接过,这个时候,她已经明白过来,她在自己的梦境里。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出了血肉横飞的噩梦,沈汐极少会做梦。
“怎么了,你要是再磨磨蹭蹭不上马,我可就先上了!”说着,慕容谦一跃而上,策马扬鞭而去,他单薄的身影刺得沈汐眼睛发痛。
这是在梦里,所以,就让自己自私一次。
熟练地踩上马镫,此时的沈汐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地追上前方的慕容谦。
二人齐头并进,眼前的景物都飞快的倒退,世间万物仿佛都不存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汐,你看,我会飞了。”慕容谦放开手中的缰绳,双臂张开,在狂乱的风中疾驰而去。
沈汐竟然渐渐地追不上他。
突然,前方赫然出现一处断崖,她惊叫出声,可慕容谦充耳不闻,径直向断崖冲了过去。
“慕容谦!”她的惨叫声回荡在山谷里,而慕容谦,直勾勾地栽进了万丈深渊。
果然,她从来都做不了美梦,只有噩梦才会眷顾着她。
无力地跪在断崖边,她在想,如果这是梦,为何还不醒来呢。
“慕容谦,慕容谦。”她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恍惚之中,感觉到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睁开眼,周围还是阴暗潮湿的牢房。
当她看到抱住自己身体的人是谁,从没有任何一刻会让她觉得如此尴尬。
“师父。”嗫嚅地动了动唇,沈汐根本不敢去看宫少陵的表情。
他一定听到了方才自己梦中呼唤的名字,一定。
“你做噩梦了。”宫少陵轻抚她的后背,语气很平静。
沈汐定了定神,心想或许自己并没有喊出来,否则师父的态度怎么可能那么淡然。
“师父,你怎么回来这里?”
“自然是来救你出去。”宫少陵用手擦去沈汐脸上的污渍,丝毫不在意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好的味道。
“对不起,师父,我不能离开这里。”沈汐刻意想要遮住手脚上的伤痕,可宫少陵立刻察觉到这点。
当他强硬地撩起她的衣袖和裤脚,看到粗壮的铁链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留下的伤口,胸口剧烈起伏。
宫少陵以为自己知晓一切,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也有无法预料的事情。
比如昆国国主姜维,一向都对沈汐爱护备至,这一次怎会为了一桩婚事就真的将她打入死牢,若是演戏或者吓唬她,何必用上这些刑具?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话一点都没有说错。
虽然现在的形势对自己很有利,可是不知为什么,宫少陵并不觉得得意或是开心。
“你留在这里,很可能会死。”他犹疑地开口,不明白沈汐为何要留在这里。
“这是我的选择,师父,为了免受连累,你还是先离开昆国吧。”到了这个时候,所有和自己亲近的人都陷入了危机之中。
“可此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拒婚。”宫少陵皱眉抱住沈汐冰冷的身子。
和拥抱其他女人的时候不同,只有抱着她,自己的心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安逸。
“并不是这样,我拒婚是因为我自己,和任何人都无关。”这话真假参半,“师父,你走吧。”
见沈汐态度坚决,自己又有很多疑惑的地方,宫少陵没有再说什么,临走前在她额前浅吻了一下。
从沈汐嘴里,他是问不出什么话了,那么就得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去找‘那个人’。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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