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眉如墨。当皇甫城宣布点将令结束时，他便从将军台上跃下，快速朝着外面走去。
  在出口很多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朝他迎了上去。可是还没等那些人开口，他便走远，留下别人十分尴尬。
  他的双腿似乎有用不完的力量，大地在他脚下飞快后退，他时而抬头望望悬挂在山脊上的夕阳，像是在和它比谁的速度更快。
  康庄大道彻底被他抛在身后，眼前是一片幽深的山岭，有几条小道延伸进去，消失在重峦叠嶂间。萧瑟的风吹过，平添几分凉意。
  他四周看了看，双手放在腰间的金属腰带上，然后消失在那几条小路上。雄伟的山包容，哪怕是他那样的高大的身材也能轻松接纳。
  山岭没有人，这点很奇怪。
  所有参加点将令的修士，或者那些有幸参加而没有混出名堂，抑或者说那些看稀奇的人，在这个时候，都已经回到了帝都，去向好友或者女人吹捧。
  终于他在一块岩石上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是很久都没有声响，他开口道：“你跟了这么远，还要继续跟下去么？”  
第019章 将军台（8）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有效果。
  “呵呵，”一声轻笑传出，“还是瞒不过你。”一个人从一颗大树背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转了过去。当他看到那张脸时，敦实的身躯却是一颤，失声道：“怎么是你？”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还有他手中念珠。脸上的激动只是停留了一会儿，又变成了凝重，“没想到你就是风不渡。”
  “没错，我就是风不渡。”来人脸上突然蠕动，不过眨眼间就换了另外一张脸，“没想到你居然敢去参加点将令，这倒是挺令人意外的。毕竟包朗这个名字，说不定还在某些人的通缉名单上。”风不渡说。
  包朗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服饰，自信地说道：“我做过伪装了，而且我已经五年没出居贤山，相信他们很难确认我的真实身份。”他仔细看了看风不渡的脸，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这手段倒是挺高明的，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啊。”试图逃避什么。
  “能告诉我你们现在正在谋划的事情么？”他瞟了包朗一眼，“毕竟我也是斜教的副教主，虽然只是名义上的。”
  包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打了一个哈哈，说道：“你想太多了，龙灵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就是玩玩罢了，不能真做点什么的。”
  “既然如此，”他看来很失望，“我也不多问什么，她还小，有很多事情随性而为。你却不一样，凡事还请三思而后行，毕竟……这里是帝都。”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包朗叫住，“还有什么事情么？”他又问道。
  包朗什么事情都写在了脸上，虽然成熟了很多，但是依然无法掩饰他心中的疑惑。风不渡在等他开口。“斜教里有没有一个用箭的高手？”他问道，“是金色的大箭。”
  “呵呵，斜教有多少高手我不清楚，”他笑道，“不过龙灵的话，她应该是很清楚的。”
  包朗笑着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先回去罢，我们呆久了恐怕会被有心人现。”
  夕阳已经落下，最后的余光映照着远处的山脉，而在上方有一颗星辰的影子。山间小路几乎都埋没在莽莽的野草中。周围的一切都很宁静。
  他走的很慢，低着思忖，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明显。
  就在他心中的疑问到达极致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瞳孔一阵收缩，转身不可思议地望着远处的那片山岭。在那一片宁静中，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呲呲”的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过来。虽然很隐晦，但足以让他意识到那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包朗。”
  他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在齐腰的荒草上如同幽灵一般，快朝着那座山岭移动。越过一条溪涧，朝着陡峭的山坡上而去。
  当他再次回到那块石头上时，身躯突然一颤。
  石头上，周围的树木上，都遗留下黑色的东西。他脸色逐渐沉了下来。这种痕迹只有被高温或者狂暴的能量瞬间掠过时才会留下。
  “只有这几处痕迹，”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巨石，巨石旁的杂草中一条金属的腰带，“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他们真的在谋划着什么？”
  ※※※
  点将令后，御剑山庄很冷清，一天往往没有一个人出入，就连凄冷的风也不远多停留片刻。
  风不渡再次回到了这里，脸色看起来很平静，面对一路上几道隐晦的神识查探也丝毫不在意。
  “你又回来了？”简灵儿见到这个访客时，脸上并没有以前的激动，而是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很奇怪吗？”他看了她一眼，自己先坐了下来，“这并不奇怪。”然后他将包朗的金属腰带放在了简灵儿身旁的桌子上，“这是包朗的，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失踪了。”语气很平静。
  简灵儿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地将手伸了过去。
  “就没有什么要跟和我讲的吗？”他的语气里有些质问，“包括他去参加点将令的事情，这些你们都没有与我沟通过。”他盯着只隔了一张桌子的她，却感觉有一堵高墙横在了他们之间，“毕竟我也是斜教的副教主之一。”
  他还记得五年前龙家的事情，他们在患难中相互支持。而如今，他突然现那种信任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那种东西就像是没有一点儿质量，一阵风都可以轻松吹走。
  简灵儿低下了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她说，“没有人可以帮助他，而且他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然后她转向风不渡，“如果你要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能告诉你我也没有答案。”
  他凝视着她，似乎想要找出她话里的破绽，可是过了好久，都没有半点痕迹。她接受了他的质疑，身躯颤抖着，最后脸上终于蹿起一抹怒气。
  简灵儿哼了一声，怒道：“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请回去罢，以后也不用来这里了。”说着她就往门口走，为他拉开房门，然后送客。
  他起身，手中的念珠又动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你真的就这么薄情寡义么？”简灵儿几乎是喊出来的，却让他突然一顿。他转过身来，却现她眼中满是愤怒，他不明白也不理解。“我……你为什么这么说？”他问道。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她牙齿颤抖着，“你试图和过去的所有一切都撇清关系，对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我，小包子，还有二哥，斜教。”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过去几年你到底生了什么，但是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解释这一切。”
  “所以，”他手中的念珠又凝住了，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可怕，“你就觉得那四个字就是答案吗？”这句话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是。”她说道，“除了你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她的语气变得很坚定。
  “可是我今天来问你包朗的事情了，”他变得有些迟疑起来，“路上我没有半点迟疑。”
  简灵儿嗤笑了一声，眼睛红红的，抿了下嘴唇。“那都是你骗人的把戏而已，就连你自己都骗了。你以为让你看起来……”她又嗤笑了一声，“如此的仗义，其实你只是给你自己找个好的理由，让自己觉得‘啊，我很高尚！’”
  
第020章 红石（1）
  愤怒如同沉睡的雄狮苏醒。空气为之跳动，就连房间里的桌椅，也仿佛为了迎接它的到来，全部悬浮在空气中。
  “我说对了吧！”她在身后盯着他，脸上浮现一抹疯狂，就像是一个可怕而奸诈的小恶魔，“呵呵，看来是我说对了。”
  他没有应答。桌椅爆裂产生的木屑瞬间将这里变成了一片地狱，原本空荡的房间里也黯淡了几分。
  “不用你们管！”简灵儿秀发在飞舞，声色俱厉地朝着门外吼了一句，那几道神识才退了出去。
  被禁锢的空气再次被解开，木屑簌簌落地。“时间不早了，”他说，同时手中还没捏碎的念珠又动了起来，“告辞。”他踏出那个凄冷的房间，将自己融入无尽的黑暗中。
  虽然薄义楼的生意很冷清，但赵世昌依然恪尽职守，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十七年前，他发了一笔横财，开了这家薄义楼。
  “赵老板，为什么你的酒楼要叫薄义楼？”风不渡刚从外面回来，“难道是因为天下的人都薄情寡义吗？”
  一连两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赵世昌有些猝不及防，但是他还是笑着说道：“就连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都如此，你要说还有不那样的吧，”他犹豫了一下，“嗯，这个信则有不信则无。”
  风不渡点了点头，像往日一般走上了楼。
  “小二，把热水给贵客送去。”赵世昌用手指着风不渡的背影。
  “小二”原名应该不叫小二，但是别人问起时，他也不愿意多说。除此之外，听说他曾经经历了一场大火，所以身上的皮肤和脸都被毁了。但是好在薄义楼客人的心理素质都超高，所以他才能在这里待下去。
  “好咧。”小二应了一声，步子十分矫捷，很快就端着一盆热水朝着楼上走去。“天字号的贵客哎，我给您送热水来哩。”
  “进来罢。”风不渡低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小二轻推开房门，发现风不渡将一杯茶放在嘴前，半天也不喝却又不放下。于是问道：“风先生，这茶不好么，要不我重新去给您沏一壶？”
  风不渡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在月台下小有威望，所以有些人便以“先生”尊称他。
  “没事，不是茶的问题。”风不渡从沉思中醒悟过来，“你把水那边就行了。”他指了指另一边放脸盆的梨木架子。
  “好咧，”小二那狰狞可怕的面容被模糊的笑容掩盖，轻快地走了过去，“风先生要是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叫我。”他往门外走。
  “你的仇人死了么？”
  就在小二放好水准备离去的时候，风不渡突然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小二的轻快的脚步却突然顿足。
  “抱歉，风先生你刚才说要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么？”
  风不渡吞下含在口中清香的凉茶，嘴角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抬起头对小二说道：“你的仇人活得还好吗？”
  小二的一只眼睛在火灾中毁掉了，变成了灰白色，可是当他另一只眼睛看着风不渡时，却露出了惊恐之色。狰狞的脸庞也失去了所有的伪装，散发着寒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对客人的谦卑。
  风不渡哼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声音虽然平静，却如同魔鬼。“一个百汇境界的修士，却被火烧成这样，”他目光落在小二脸上的按恐怖的伤疤上，“然后来到帝都，不为疗伤也不为名利。却隐藏实力在薄义楼做一个打杂工，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二身躯有些颤抖。
  “仇恨。”风不渡眼中掠过一抹可怕的笑意，“只有仇恨才能解释你的行为。”然后他走到了窗户边，“哐当”一声将窗户推开，指着对面的酒楼。“聚义堂。你的仇人就在聚义堂里面。”
  “你……”他脸上的怒气一闪而过，满眼恐惧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可怕的男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风不渡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脸上也浮现了一抹笑意，凑到他的耳旁，只说了两个字：“帮你复仇。”两个字如同一根火苗，窜进了小二的眼中，顿时点燃了两抹隐藏已久的毒火。
  “小二，送个水怎么磨叽半天？”
  赵世昌不满的声音飘了上来，小二转身离去。望着小二离去的背影，风不渡又端起了那杯茶。
  薄义楼对面的聚义堂生意火爆。
  那家聚义堂是最近几年才开的，一开张便在附近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其中韵味，不言而喻。
  聚义堂的老板很少出面。但是人们都知道他叫王富贵，据说长得很胖，而且和月台上的贵族有些关系。所以月台下的人一般不敢得罪他。
  王富贵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不停地跳动，盯着不远处那几名低首的男子，眼中一股咄人的怒火久久不能平息。“这批货怎么会被人劫了去？我要你们这群废物还有什么用？”他将手中的琉璃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清脆的声音如同刀子一般在空气中回荡。
  “本来我们的行踪一直很隐秘，”一名男子迫于压力开口，“几年来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会被那些人发现。我想是不是有人发现了我们货里的东西？”
  “混账，”王富贵将茶壶也扔了出去，“不要为你们的无能找借口。”然后他一屁股坐在精心雕琢的椅子上，“我怎么会养你们这群废物？”
  那几人心中惶恐，就连呼吸也变弱了很多，只能静静地等待王富贵怒气消退。“对面……”王富贵冷静下来，突然想到了什么，“风不渡。若是他能帮我一些，说不定事情还能挽救。”
  “但是风不渡在对面的薄义楼里，去求他是不是不太好啊！”一人细声说道。
  “去你娘的，”王富贵一脚踢在那人大腿上，“都这时候了，还管得了这么多？”然后他怒火又上来，指着他们气愤难平，“要是这批货供应不上，我们都得死。”
  那几名男子一听，顿时不再言语。就在这时，有仆人上来通报，说是有贵客来见。王富贵闻言不敢有半刻停留，立即朝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