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的人,大多是那些超过了五十岁的人。毕竟他们已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经历过了,什么福(或不幸)也享受(体验)过了,唯一的遗憾是来日无多,看不到更多的世界了。因此如果能通过喝“仙水”返老还童,重历第二春,又可以再多活几十年,对他们来说便是再好也没有的事情。
林森朝想不到在强烈地想成仙的人当中,竟有那个给他作画过的女孩子程雅湘。而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稚嫩,大概只有二十岁吧?自从之前在桃花潭见过她以后,他已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这次重见,他先有些惊奇,继之便释然了:南岭大峡谷声名已越来越响,成仙洞又是南岭大峡谷里新发现的耀眼明珠,任何一个游客游过南岭大峡谷的其他景点以后,也很有可能再到这儿来游,程雅湘自然不例外。
在桃花潭的时候,由于周围人多,林森朝不知道程雅湘是几个人去玩的。在成仙洞口,他则看见她是独自一个人来的。他这人一向记性非常好,对给自己画过的人总是过目不忘。因此他见她背着挎包孑孓地向他走来了,他远远地便认出了她,她还没到他跟前他便满脸带笑地向她打招呼道:“嘿,是你啊!多日没见罗!”
因为这个时候在成仙洞口除了林森朝之外,再没其他人,程雅湘原本是面带戒备神情的。但见林森朝向她打了招呼,她便也很快认出了他,惊喜地向他赶过来:“呵,是你啊,画家,我还以为你是个心存歹意的人哩!看见你守在这儿,我刚才真是害怕极了!”
说着她便走到了林森朝身边,和他闲聊了一阵。从交谈里他得知她以前曾经去外边打过工,后来没打了,回到家,现在正“赋闲”。因为这一段时间有些闲极无聊,听见人家说南岭大峡谷的成仙洞里的“仙水”很神奇,就想从那儿带一点儿仙水回家去变成婴儿,不再继续做成年人了。因为像她那样做个没工作、没收入、只能给家里耕田种地的成年人太痛苦,太烦恼了。
林森朝给人作画谋生以来,一向抱着只给人画画,不向人探问个人私事的宗旨。因此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儿他有些惊愕,但没问她是怎么回事儿,只关切地说:“变婴儿的事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一个人由小孩子变成大人很不容易,连生活的乐趣还没享受够就重变成婴儿,实在太划不来了。”
第二十九章
“不,我一定要变成婴儿,不变成婴儿我只有烦躁!烦恼!无尽的烦恼!”程雅湘语气坚定地说。
林森朝与她之间仍属于陌生人之间的关系,面对她这不管不顾的态度,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话儿了,只能沉默不语。
然后程雅湘走进成仙洞去,仔细地端量了一下洞里的情况,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瓶,去积水处舀进了一些水。
接下来林森朝期待着她再叫他给她画一幅画,但她却没叫,只是问他:“你这样给人作画,能赚到很多钱吗?”
林森朝回答:“不多,一般每个月也就四五百块,个别时候一个月能赚到上千块钱。”
“靠这些钱你能养家吗?”
“没问题,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林森朝对她笑。
她没再多问什么话儿了。
林森朝心想她在这儿没其他事情可做,该走了吧?但她却没急着走,而是坐到他旁边来“陪”着他,一“陪”就是两个小时。在这当中,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儿,她只是把他所携带在身上的英国肖像画家雷诺兹的画册翻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由此可见,他们俩都是沉默寡言的人,都不爱多说话儿。后来林森朝自己实在熬不下去了,便开口对她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不然你一个女的回得太晚可能不大安全。”
“对对,你讲得对,讲得非常对。”程雅湘像突然清醒似地道,赶快离开他的身边又去成仙洞内外看了看,这才滴下两枝鹿蹄草和俗称“婆婆草”的鬼钉草作纪念,然后就告辞离去了。
……………………
在南岭大峡谷里,名气最大的景点无疑当属沙头瀑布。沙头瀑布落差高达二百八十多米,相当于一般五六十层的高楼大厦那么高。飞流直下,犹如万马奔腾,声震方圆十多里。其周围景致之秀美,如同仙境。说它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刻”下的杰作,一点儿也不为过。
林森朝常选择在沙头瀑布正对面的峭壁之上作画,除了画有报酬的肖像画之外,也画一些拿去参展或评奖的画作。每次他画这后一种画时,都是意在笔先,深思熟虑的,不到自己认为构思已十分“完美”,他是不会轻易动笔的。
在沙头瀑布附近给游客作画,比在成仙洞附近给人作画多一些顾客。不过对有抱负、有事业心的人来说,只要达到了衣食无忧,他是不大在意收入的时高时低的。因此他在沙头瀑布给人作画的时间,还远没在成仙洞多。
沙头瀑布是一个旅游旺地,自南岭大峡谷被发现后,游客们便蜂拥而至,这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些女游客。女游客一多,有姿色有魅力的女郎自然也多。不过说句老实话儿,既然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影、电视节目里都难得找出几个真正美艳动人的女子,那么在现实当中想要找寻出来,那肯定就更难了。
不过有三四分、五六分魅力的女子还是时常看见的,而且是近距离“接触”,受着光线、服饰、环境的影响,这些本来只算得上有些漂亮的女子,却常常反而比银屏上的大美人儿们还更叫你怦然心动,意马心猿。林森朝就遇到过几个这样的女子,不管是当时还是事后,他打死了也不会认为她们是什么真正的大美人儿。但她们就是那么的叫他心仪,叫他魂牵,以至叫他一看见她们就由不得生出伤感和无奈,暗暗想:“我今生为何就没福气娶她们为妻呢?”
命中注定林森朝是那种无法与漂亮姑娘结缘的人。在他来A县作画谋生之前,他曾在某县连续近二十年向县文化馆交画稿,并被选送上市,先后五次获得过市业余文艺奖优秀奖或者是三等奖,因某县多年缺一个创作辅导干部,市有关专家、领导在征求了他的意见后,还曾向县主管领导推荐有那份工作能力的他去做。可是因为他不是吃着财政饭的人,获的奖又还不是那么大,“搞”不到财政指标给他,结果一直没办成。
那时林森朝还非常年轻,也谈不到一个叫自己喜欢的对象,更不必说现在了——他现在既已年过四十岁,又身单力弱,还能打动哪个女孩子的芳心呢?
好在林森朝是个还算想得开、有自知之明的人,虽然要找到个理想点儿的老婆已越来越没希望了,但他想到自己能稳定地找到一碗饱饭吃,每月还能多少存下一点儿钱,以后老时防备生病,就没觉得日子有多难过了。最多他有时情思太强烈了,很难忍受,他便把那几个自己曾看见过的漂亮姑娘拉进自己的脑际,轰轰烈烈地跟她们做一回甜蜜的爱情美梦罢了。
前边说过,林森朝曾给一个够得上称之为“美丽”的姑娘画过一幅画,那幅画至今叫他感觉很满意。想不到这一日,他竟然有机会又给另一个够格称之为“美丽”的姑娘再画一幅画。
说起来,这事情有点儿偶然。当时林森朝在沙头瀑布对面选好了点儿,旁边竖着自己的招牌,已连续四个小时没人走近他了。正觉得百无聊赖之际,忽然一个原本从另一个方向向大峡谷大门方向走来的姑娘,发现有几个游客正站在他附近对着瀑布拍照,而这几个游客当中有一个是她的熟人,她便喜出望外地跟了过来,对那女子说:“阿莹,我们分开这三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做什么也不接?写那么多信给你,你做什么一封也不回?是怎么回事啊?”
被问到的女子一脸轻松,笑吟吟地回答:“我给外派去了呀!总是不在家,哪能接你的电话?哪能给你回信?”
第三十章
“那你难道休假时连一封信也看不见吗?”那女子问。
“当然看不见。要看得见我早就给你信了!”被问到的女子阿莹回答。
“我才不信,你一定是找了男友忘了女友,心中早没我这个人了!”那女子摇摇头道。
然后她们便互相嘻嘻哈哈地打打闹闹的,显得亲热非常。
在那女子(从阿莹对她的称呼中,林森朝知道了她叫阿梅——这是一个俗而又俗的名字)跑向阿莹的时候,林森朝没有注意。毕竟南岭大峡谷里每日人来人往,女游客数不胜数,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哪能随便注意哪个年轻姑娘呢?——要叫她们骂他是色鬼就糟了。但她们高声大气地拼命说,叫他也不能不把眼睛望去一下。真是不看尤可,一看惊鸿。他发现这叫阿梅的姑娘长得真是很美很美,美得叫他不能不生出惊叹,同时内心里也不能不隐隐地作痛:“为何我今生只能看见她,而不能娶她为妻呢?“
人生很多事情是不由自己去想的,林森朝知道这一点,便只有尽力排遣自己内心的悲哀,不去缘木求鱼了。
但叫林森朝想不到的是,这美丽的姑娘阿梅发现了他的画摊,竟突然跑了过来,对他说:“给我画一张炭笔画吧,要全身的。画好一点儿,慢慢画,我不在乎花多长时间。”
这是林森朝求之不得的事。一方面因为她美丽,另一方面也因为她不赶时间,这叫他内心很愉快又激动。于是他叫她自己选好背景站好,然后他便下心下力地给她作起画来。
对于任何一个作画者来说,炭笔画(主要是炭笔肖像画)是一种锤炼基本功的基础画种,在它面前过了关,才能更出色地运用其他画种——其他绘画形式去表现自己的才能。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同画一个模特儿的肖像画,如果两个作画者都画得很像,外行可能会说他们水平相当。而在内行的眼中却不会这样看,他从画面上的白、淡、浓各色对比强度,从用笔的浅、中、深的使用合理程度,可以很轻易地分出他们水平的高低。对那些初入门、水平不高的人来说,他们画炭笔画总容易下笔很重,不管该浓该淡的地方都“拼命”用力,层次感很差。而那些已入门,造诣较高,特别是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这种毛病则大多能够得到很好的克服。
林森朝没有读过美术院校,但参加过美术培训班的培训,曾经历了炭画习作评分由倒数第一上升到顺数第一的曲折过程。因此他对炭笔画的低水平和高水平之分是有些理解的。
现在阿梅叫林森朝给她画一幅炭笔肖像画,他自然牢记着美术培训班一个老师所说的话:“画炭笔肖像画不能下笔纵横雄健,也不能简练质朴,而要忠实于原型,还真于原型,避免有多余的想象。”从画轮廓时起他便下笔很轻,决不轻易用力,连深浓处也如此。先把轮廓画好,再涂抹淡浓,由浅入深,由轻笔到重笔。当他把阿梅的画画好,美丽的阿梅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画中时,他身边围观的阿莹的“同事”们,都一起连声叫起好来,说他的水平真是难以想象,叫阿梅高兴得立刻掏出二十块钱交给他,虽然他赶忙说画一幅炭笔画只要十元,她也硬塞给了他。
林森朝对她生出了更强烈的爱慕和渴求,真希望能有机会与她结恋。但他也深深地知道,他和她是无缘走近的,她不可能像他爱慕她那样爱慕他。虽然有些画家可以借助他们给女性画画的机会俘获某个自己心仪的姑娘的芳心,但那都是因为他们有某种条件固定地邀请这个姑娘给他们作画。但他有吗?他没有。他不管给谁作画都是匆匆一次过,不能了解对方的名姓、单位、住址,和现在的婚姻状况,没机会找到任何一个借口再找去给对方作画。而对方又没一个会对他这个人一见钟情,如果有就轻松了,她只要再到A县的风景名胜区来找他,那就很容易找到他而与他结恋。
可惜他永远没这种艳福。
说起来也实在可怜,林森朝长这么大不仅漂亮的姑娘从来没有机会亲近过,就连不漂亮的姑娘也难得就近单独呆在一起。程雅湘是第一个与他“走”得很近的姑娘。
自从在成仙洞外程雅湘陪着林森朝坐了两个小时后,现在林森朝来沙头瀑布作画再次遇到她(她至今还是个大人,说明她要么没喝“仙水”,要么“仙水”对她不起作用),这次她不仅带来了装裱好的他给她画的速写,还“陪”着他一坐又坐了四个小时,以至中午吃饭时间到了,他不能不请她去大峡谷管理区附近的一家小食店吃了便饭:两菜一汤,多花了他平时开销的三分之二钱。
林森朝虽然不是一个很小气的人,但作为一个收入不稳定的单身汉,对一个可以说与已无关的人花费那么多,他还是有些肉疼的。为此他不能不烦恼地想:这女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她难道什么事都不做,那么有空老跑出来玩么?要是我以后每遇到她一次都得请她吃一次饭,那我不是太亏了?
说句公道话,程雅湘虽然长得不漂亮,但也不是个难看的女孩子。如果她愿意嫁给林森朝,林森朝也是能接受的。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天真可笑的人,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跟自己相遇几次,又吃了自己的请,就认为她会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才没那么简单哩!
因此林森朝从不主动向程雅湘探问她的私事。
程雅湘这次在林森朝请了她吃饭前,也像在成仙洞外一样,不爱吭什么声。可是在吃完饭后,她却突然在他面前痛哭起来。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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