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热和叫人出汗的感觉。
唐鲁立和曾小丽走在街上,分一前一后地走,保持着相隔两三步远的距离,给人一种若即若离、似乎没什么亲密关系的印象。
曾小丽走在后边,能够不时地拿眼睛端详着走在前边的唐鲁立:他今日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身形瘦削,给人一种困顿不得志的样儿。
看着他的这个样儿,曾小丽虽然早知道他的情况,这下也由不得生出怜惜地想:他这半辈子过得真不容易啊!已经到了晚婚晚育年龄的人了,在业余科研上力所能及地做出了一些自己的努力,也取得了由他的科研条件、经济条件和家庭条件所能容许、支撑的成绩,却因为我们社会的保障制度、成才机制至今还不完善,不能很快得到真正任人唯贤的回报,因此他就只能这样落寞、坎坷地生活在人世,真是太难为他了!
这样走着想着,他们不知不觉地便来到了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大门前。唐鲁立不跟曾小丽进去,告诉她:“我就在这儿等你,你自己进去报名吧,祝你好运!”
“你干什么不进去呢?”曾小丽鼓起腮帮子故意撒娇问,伸手一拉他,“不得,我要你同我一起进去,不然我没胆量报名!”
“你是一个勇敢的妹子,我相信你绝不会没胆量去报名的。如果你想要考上主管、车间主任,以后管几十个人,上百个人,这下你就应该开始锻炼自己的勇气,决不能让人陪着你。”他笑一笑。
“你不同我一起去,我不想去报名了,即刻就回家。”她嘟嘟嘴说。
“那可不得,你如果真的不去报名,我会看轻你的!”他耸耸肩膀道。
曾小丽有些扫兴,想抱怨、使性子地“逼”他陪自己进去,但看看他确实不愿进,她也没办法强求了,只得走到他背后去,揉搓一下他皱巴巴的衣裳,然后说:“好,你不进去就在这儿等着我,不许走去别处!如果我出来看不见你,那我就骂死你!”然后她自己便快步走了进去。
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接受招工报名的是“职介所”办公室,在三楼,屋子不大,但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
刚开始时曾小丽对别人不大在意,认为这些人可能大多是报普工的,可是待到她挤进“职介所”一看,发现几乎每个人都跟工作人员说要报主管、车间主任(文员也没人报),连初中毕业的人也不例外,她便有些丧气了:主管、车间主任的职位名额那么少,报考的人却这么多,要想考上那真是太难了。自己一个普通高中毕业生,跟大学生相比只是个半吊子,论实力不算有实力,论知识不算有知识,能考得过别人吗?
她懊恼地走到一边去,一时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办好。考普工一定十拿九稳考得上,因为普工职位一百多,报考的人却似乎寥寥无几,只要报名了,应该就能录得上。考主管、车间主任的则容易败下阵来,因为名额少,报考者很多,竞争太激烈了。但曾小丽却没心去报考普工(连文员她也没心思报哩):既然有好的职位考,她就想争取考上这好的职位,不甘心去退而求其次,以后给自己带来后悔和烦恼。
于是曾小丽忖思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报了主管。
女工作人员让她填了张表,收了她的中介费,给她开了收据,盖了章,然后便让她走开。她却没着急走开去,而是问对方什么时候考试。这中年妇女不大耐烦地告诉她:“你自己去看招工启事吧,那儿写得清清楚楚。”
招工启事就贴在这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此时正围着许多男青年在那儿看着。曾小丽不想碰到别人,便站在别人的后面踮高脚跟,巴头探脑儿地对着那招工启事看起来。由于前边有的男青年个子很高,时不时遮挡住她的视线,叫她无法一下看得很分明。不过她看清了上边说一星期以后考试,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上午8:30考文化知识,下午2:30考常识(普工参加下午的考试)。”
她对着这句话儿连看了两遍,对它的含义不能完全释然:从字面上看应该是指普工必须参加上午和下午的考试,报主管、车间主任只需参加下午的考试;但也存在这种可能性,就是报普工只需参加下午的考试,报主管和车间主任的则上午、下午的考试都得参加。
曾小丽想再探问工作人员,但报名的人太多,难轮到她,问对方也不一定有心思回答她,她又不想让人觉得她太笨太低能,连招工启事里的话儿也看不懂,便认定应该是报主管、车间主任只需参加下午的考试,报普工的则必须参加上午和下午的考试,然后便离开了这办公室。
第二十章
出到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的大门,唐鲁立正安闲地站在一棵大树下,在那儿像思索着什么的样儿。
曾小丽走过去,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问:“阿立,你这下在想着什么呢?”
“哦,我没想什么,我在想,你这次来报名考试是不是能考得上呢?”他轻轻地说。
“应该考得上吧。”她按捺住自己心中的隐忧,做出一副舒心的样儿笑着道。
……………………
快要做晚饭了,回家不久的唐鲁立听父亲向母亲问:“今日有没菜?要不要去买一点儿回来?”
“不用买了,有青菜同腐乳,够吃一整日的,今夜还吃不完呢。”唐母回答。
“还有那么多青菜吗?放在哪儿?有没钱再买两块钱瓤豆腐?”唐父又问。
“莫买了,莫买了。那青菜是韭菜,放在柜子里,另外鸡刚生了一个蛋,可用韭菜来煎。”唐母再回答。
“韭菜煎鸡蛋不要像以前那样煎,韭菜折得长长的,难夹开,咬不烂,要切碎一点儿。”
“这我知道,切碎来煎,咬起来就会像吃嫩菜一样,没点儿茎。”
“怎么你这么厉害?像钻进我肚子里似的,我才想到你就知道了!”
“不用你想,我以前就这样煎过,没煎给你吃罢了!”
……
他们在那儿说着,很快便开始做晚饭了。
唐鲁立在自己房间里呆了一会儿之后,想到这次金赞铝材有限公司招工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如果他不是超了龄,连报名都不能报了,他一定和曾小丽一起去报名,以后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表妹程雅湘像他一样,高中毕业那么多年,至今还没有在本地找到事做,也没有出外边去找事做,不知电视里的招工启事她有没看见?应该跟她提一下才对,以防她真的不知道。于是他从一本笔记本里找出她家所在村委会的电话号码,虽然心疼打一次本地电话要出五毛钱,他也还是到街边商店去给她打了。
走在街上商店的路上,唐鲁立忽然想到雅湘虽然家在农村,却因为从小娇生惯养,是个拈轻怕重的女孩子,以前有两次他看见其他招工启事,曾经打电话告诉她,她都很难给挑动心的,这次不知她会不会也不去报名呢?但他又想,不管她想不想报名,自己也应该把这种事情告诉她,不然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实在是太可惜了,便拿定主意,一定要给她打这个电话。
挪动脚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小商店之后,他就跟店主说了一声:“我打个本地电话。”然后便拿起话筒来按了号码。
先接电话的是村委会干部叫来的雅湘爸,唐鲁立一听他的声音便问:“是姑丈啊?我是阿立,阿湘在家吗?”
“哦,在。”雅湘爸立刻回答,随即便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喊,“阿湘,快点儿来听电话了,不要走得磨磨蹭蹭的,你表哥阿立找你!”
雅湘并没有很快跑来听电话,而是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走了来拿起话筒问:“是表哥吗?这下找我有什么事啊?”
从语气里听,她没点儿热呼的劲儿,而她当着他的面对他是常常显得挺热呼的。也许她刚被什么事烦着,或者身边站着她父亲吧?唐鲁立体念到对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没在意她的态度,也不多说什么闲话儿,直截了当地便告诉她:“我今日听人讲县电视台有个招工启事,讲金赞铝材有限公司要招工,不知你有没看见?”
“哦,没看见,那启事上怎么讲呢?”雅湘反问他。
“启事上是这样讲的。”唐鲁立按照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缕述给她,“这次一共招一百五十人,其中十多个人是当主管同车间主任的,其他人当普工。三个月试用期,转正以后月工资七百五十块……”
他还没把自己想说的话儿给说完,雅湘在她那边便很快打断了他的话儿道:“唉,太难考了,表哥我肯定考不上,我还是不报名了。”
你还没考呢,就先怯场了,怎么会有机会啊?唐鲁立在心中这样想,却不好直接向她说出来,便只是道:“考主管、车间主任名额少,难度是大一点儿,但你可以考普工啊!”
“普工又辛苦,又受人管,还工资低,我可不想干。”程雅湘马上回答他道。
“工资全都很高的,就算开始辛苦一点儿也没什么关系啊,以后要升上主管、车间主任去就不同了。”
“哪有那么容易升啊?要轮到我升,我早老掉牙了!”
“你真的不想去报名?”
“是不想去报名。”
“那就等以后有你中意的工作你再去报名吧!”
见说服不了雅湘,唐鲁立也不好再勉强她了,先挂断了电话。
交了钱给店主之后,他就往回走。才走了两步,背后铃声响起来,只听见店主“喂”了一声,然后便急急忙忙地向他喊道:“这位阿生(先生),是你的电话!”
唐鲁立回过头去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口,纳闷地问:“是我的电话吗?”
“是的,是的,是你刚才打电话的那个妹子叫你听的。”店主点点头。
唐鲁立不知道雅湘是不是突然回心转意了,想要认真听听招工启事的其他情况,便赶快回到电话机前,接过店主递过来的话筒问:“阿湘,你还有什么事啊?”
“哦,表哥,我想告诉你,你以后莫再管我的事了。我已经是一个大人,自己能管好自己的,用不着别人来管着我。”雅湘像有些迟疑地说。
“是吗?哦,好好,我不会再管了。”唐鲁立觉得她的话儿有些逆耳,心里颇窝憋的。但他也无法强求她,谁叫他只是她的表哥,而不是她的亲哥哥呢?——就算他是她的亲哥哥他也没法强求她哩。
他挂断了电话,心情突然变得很压抑很压抑,由不得为自己枉费了一番工夫却换来别人的“挖苦”,而很不是滋味儿。然后他便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蔫不唧的神情慢慢离开了这小商店。
第二十一章
唐家自己单独的一座屋建在郊野处,是老式瓦房,门窗全关着。周围没有其他房屋,更没有其他人,安静无比。
唐鲁立独自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厅房的中央,在一张木凳上坐着,屋外半明半暗,像是到了傍晚的时分。屋里没亮灯,但看得见东西。忽然他发现屋外有一个男青年站在离他家有十来步远的地方,不知要干什么。他凑到窗前去向外望,见那男青年手拿着一件明晃晃的利器,竟围着这座屋子转起圈来,像要行不轨的样儿。他有些不安,想冲出去,将那人打走。又想到那人并没有干什么坏事,自己这样做可能无事惹事。而且自己赤手空拳的倒可能被他伤害,得不偿失,便忍耐着没有开门。忽然他听见有人喊:“唐鲁立,你家的厨房给人撬开了,偷走了很多东西!”
唐鲁立猝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有几分危险的梦。这时他看窗外的天色,虽然已挺亮了,但桌上的小钟却只指到五点多钟。但他有点儿内急,便出门去上厕所。溽暑天的清晨,屋外吹着一点儿微风,但不凉也不热,他穿着一件背心去本院唯一的一间厕所方便回来,觉得身心很舒服,只是脑子还有几分困意,便上床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七点多钟以后唐鲁立再起床时,听见唐母突然在厨房里嚷:“快来人啊!厨房给人撬开了!”
唐鲁立一听见这喊叫声,心中便禁不住猛然一抽,想不到自己做的梦竟然是真的,便急忙跑过去看,见厨房的门扣给人用东西(应该是马钉)撬开了,连锁一起歪到了一边去。
唐母往厨房四处搜寻着,伤心欲泣地道:“偷走了那么多东西,叫我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唐鲁立细心地看了一下,见厨房里原来还值点儿钱的东西给偷去了好几样,计有煤油炉、塑桶、炒锅、脸盆等(家里有一个电饭锅,好在每晚都端到厅房里去吃过饭,就留在那儿了,因而侥幸没给偷走。)他由不得也喊:“那小偷真是太可恨了,我们这么穷的人家也偷,抓住他真该千刀万剐啊!”
本来他每日早上起来以后都要到门外去活动一下手脚的,但因为今日给人撬开厨房门给偷去了东西,他就没这心情了,先把门扣给重新钉好,然后便带着对盗贼的切齿痛恨回房间去搞他的发明了。
八点钟时分,唐鲁立去自家河粉店“上班”,因为没什么事情可做(阿姐唐鲁花一个人卖河粉就够了),八点半钟时又回来了。走进家里去后,想到自己的三角棋图纸第一稿画成后好像有些什么地方不大理想,弈起来会出现明显的局促,他便决定好好改一改,完善完善,便动起手来。可才坐下做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又内急了,只得再次跑到工程队院子里的那间破烂、肮脏的厕所去解决问题。才有废物泻到便坑里去,他就知道自己闹肚子了——真奇怪,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80页 当前第
52页
目录 上一页 ← 52/28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