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厨房的灶间比住房更小,就没多少活动空间,不过挨着灶间的露天小院(也就是那截原“巷道”),每家都还挺大,用围墙围了有十五六个平方米,大大增加了他们的活动空间。
唐鲁立一进灶间便拿口盅、牙刷。在刷牙的过程中,尽管他不愿意,他的眼睛也总是看得见给水蒸气剥蚀的烟囱泥浆层——很大片地鼓凸出来,当中有很多裂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全线崩溃”。还有小水池上的泥浆层,完全像是散沙质,随时都会剥离出一些碎块的,碎沙掉进水池里,在不去水井打水的时候,你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吃这水,因为本镇是还没有自来水的嘛。
唐鲁立的心在不知不觉当中便被悒郁的情绪所充斥,使他整个身心都非常地压抑。这种情绪的产生跟他此时此刻进到灶间看到破败的墙壁没有完全的因果关系。而是与他这些年来学习、工作、生活、事业、爱情等情况有着无法分离的必然联系。由于这几个方面都还没一样能有真正的大的进展,他便常常会突然落到悒郁的状态之中,一日两日也改变不了,连连叹气也无济于事。
这时唐父正在露天小院里蹲着。那儿有一大堆锯板厂不要的边角料,还圈了一块七八平方米的空地养鸡、养鸭——由于新抓的鸡小,怕给鸭欺侮,唐母便用一个破竹筐倒扣在围栏的中央,让鸡鸭能放在“一起”养——小鸡给封闭在破竹筐里自成一个天地,而鸭在外边——鸭进不去,鸡也出不来。
唐家一直都是开粉店做河粉生意的,如果是在其他日子,这种早上的时候,唐父唐母都会在河粉店里卖着河粉。但今日他们都早早回来了,就说明生意应该非常不好了。
“爸,今日河粉没人买啊?”唐鲁立原想不问的,但忍了一下没忍住,还是开口问了。
“不,今日不是没人买河粉,而是外边有人开车来买河粉,一下就买去了百来斤,剩下的一点儿,就给你阿姐在那儿慢慢卖了。”唐父乐呵呵地回答他说,显得心情很愉快。
原来如此!
唐鲁立了解到了事情的内情,点点头,就不再多问什么话儿了。
第五章
唐父倒背着双手站在围栏边看着鸭子吃食。他鬓角已有很多头发苍白了,面容削瘦。对身体健康的人来说,老了瘦点儿是无关紧要的。但唐父是个有心脏病的人,常年脸上总有病象,动不动就会胸口痛啊,窒息啊,等等,削瘦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像他这样年纪的病人,是该好好补养的。作为一个有孝心的人,唐鲁立经常想给他买些补品、营养品来吃,但唐鲁立至今没出头之日,赚不到钱,有心无力,便只能无奈地忍受着心中隐痛的折磨,难以了却心愿了。
……………………
曾小丽每日早晨都要在自己的闺房里读英语、背英语,从深圳辞了工回到安都镇以后,一直坚持到现在,至今没有中断过。
曾小丽以前在安都镇镇中读书时,因为心思在其他方面,不在学习上,从来就不算是一个高才生,所以一次也没考进过她所读的那个班(文科重点班)的前十名。按照该校以前的惯例,凡能考进文科重点班前十名的人,高考一定能考上大专线,然后出去读大学的。有那么两年时间,她真是豪情满怀,拼命下功夫,一心就是想考进本班的前十名去,心中憧憬着将来自己能成为天之骄子、“出人头地”的美好前景,不断地发奋学习,日日都约束自己不浪费一点儿时间。当时她心中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争取考上本市的一间大学(在本市也只有那间是大学了),最不济也要考上本市的高级技工学校或者商校、卫校去。读高二高三的人很多已经春心萌动了,虽然学校明文禁止,也有一些男女同学偷偷谈恋爱,甚至偷吃了禁果。由于她长得美丽出众、苗条娉婷,当时不仅本班的有些男同学,甚至连外班以及高年级的某些男同学,都偷偷地给她递过条子,或者通过邮局给她寄过信,希望和她“交个朋友”。
曾小丽对此完全不屑一顾,每日里居高临下,孤芳自赏地在学校里走进走出,对谁都不正眼瞧一下。按照她的实力和准备情况,考上本市大学还是有一定希望的,虽然不如本班前十名那样有把握。即使最糟糕的情况,让本市的高级技工学校或者商校、卫校录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行吧?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偏偏高考第一日,鬼使神差的她就得了急性阑尾炎,待到做了手术出院后,高考结束已经有两三日时间了。一次高考失之交臂,就决定了她的终生命运,跟唐鲁立差不多。
第二年学校开高三重读班,曾小丽曾经想去重读一次。开始父亲也赞成她,给了钱她去报名。可才读了一个学期,做人容易昏聩的父亲,就因她的两个阿哥出门打工打不下去,重新回到了村里耕田,经济拮据难讨老婆,而逼迫她退了学。从此她的求学之路便在这儿搁浅了,使她有大半个月在晚上躺在床上都总是耿耿于怀,难以成寐。
曾小丽虽然不能再去学校读书学习了,但她早上读英语的习惯,却在深圳打工不能继续下去而回到安都镇以后,重新开始了,看起来,这次会一直延续下去了——她心底里希望自己将来再去深圳打工时,起点比现在高一些,有很好的英语能力,比以前找到更好的工作和单位。
曾小丽每次念英语单词和课文,都声音朗朗,十分缭亮。虽然过去没人干预她,现在也仍然没人来干预她。但过去她是一个大有前途的女学生,怎么念都心中充满自豪和希望(大学生虽然如恒河沙数,却总像有她一份似的)。现在却不同了,她已如涸辙之鲋,两种心情完全不同了:过去充实,现在孤寂。当她念着念着时,她便身不由己地要怀念起自己过去美好的时光来。
但过去的一旦过去,便难以再重现。作为一个有头脑、有理智的女孩子,想到自己的家境如此,无法强求,她也不过分的悲伤。和唐鲁立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恋爱,在念英语的时候,她是更多地顾念她和他那种处于地下状态(或者准确点儿说,是还不完全公开的状态)的爱情了。想到可能仍然会遭受到很多的困难和障碍,她就不能不顾影自怜:她的家境不好,唐鲁立的家境更不好,在以前她的两个阿哥在外地打工没回家的时候,她和唐鲁立谈恋爱都感受到了那么大的精神压力,现在两个阿哥都回来了,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最终顺利地走到花好月圆的那一步,她真是没有多大的信心。
曾小丽的二哥曾学兵是个虎彪彪的男子汉,但一向好逸恶劳,过去除了给家里耕田种地,还去了镇上、县上及外地的石料厂、矿产公司等做过,但一向都没做上一年半载,就辞工了。每日早上他躺在床上鼾声如雷,不到十一二点钟快吃午饭了,就不愿起来。
曾小丽的大哥曾学军则是个勤快的瘦弱男人,也是除了在家耕田种地过之外,还去镇上、县里和外地的石料厂、水泥厂等做过,但因得了较严重的肾结石,最近给私人承包的水泥厂辞退了,回到家里后,除了看病吃药,每日早上六七点钟他就会起来,上身脱得光溜溜,走到门外枝叶晃悠的梧桐树下去锻炼身体。他最爱练的一个项目是拿一个小皮球往一个半遮半盖的泥坑里滚或投,每滚或投进一个球就会兴奋地嚷叫。
曾小丽一家兄妹三个有三种性格,曾小丽不像二哥那样懒惰,白天睡懒觉可以睡到十一二点钟。她也不像大哥那样有锻炼身体的意识。她从不出门去活动手脚或跑步,她只会呆在闺房里,织织毛衣或者专心一意地念她的英语书或看些其他书籍。
这日早上,曾小丽正在闺房里神情专注地念着英语,忽然外边传来了一阵砍劈木条的声音。她猜想是哪户还用木柴做饭的人家在劈柴,便没去多理睬。
但过了一会儿之后,那砍柴声停下了,又传来了大树枝往地上掉的“哗哗”声,她便奇怪了,由不得走出门去看,见原来是老王父子俩爬上了别人家屋前的大树上去砍树枝。
第六章
因为王家一向来都是这样做的,曾小丽也就没多注意,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去。
不久以后,曾学军从外边走了进来,对曾小丽说:“阿妹,魏军讲有你的电话,你快去办公室听听吧!”
曾小丽猜想可能是唐鲁立给自己打来的电话,不知是什么急事,便丢了英语书赶快跑出去。
急巴巴地赶到凰村村委会办公室,门开着,走进门,只见魏军的父亲、村委会主任魏政清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在那儿看着一张报纸,那报纸不是平放在桌面上,而是用两手抓着,举得挺高的在那儿看着,她便问他:“魏主任,是不是有我的电话呢?”
“没有啊。我没听见有电话响。”魏政清神情平淡地回答她。
“那怎么,魏军讲有我……”曾小丽很诧异,不知该怎么说好。
魏政清盯着她的脸儿看,看了一会儿之后,神情稳重地又道:“我刚来办公室,没听见有电话声。不过魏军刚才可能听见了吧,你可以去问问他。”
“哦,不用了,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曾小丽忙道,带纳闷地暗暗想:竟然是这样,魏军可能是在搞恶作剧,他虽然早已结了婚,但并不是一个检点的人,这几年里也曾两次向她示过爱,这次可能是假借叫她听电话捉弄一下她,因此她便改为对魏主任说:“如果以后有我的电话,还要麻烦魏主任能去告诉我一声,拜托了!”
说完她就往外走了,出门时心里想,她家离办公室那么远,就算真的有她的电话,魏主任应该也不会去通知她的。只有曾晓珍还会给她传电话。
魏主任没有吭声了,表现出一副居高临下、凌驾于人之上的样儿。
……………………
唐鲁立在他客厅里他的小桌前用纸笔尺画着他的一项新发明的图纸——采用数学三角知识编制成的新型智力对弈棋类。在科学界里早有共识,数学是一切科学种类的基础,发明创造也不例外。几年以来,唐鲁立在从事业余发明的过程中,常常会温习一下自己过去所学过的数学知识,借以推动、启示自己更快地取得发明成果。这次他的新发明就是在他一次温习数学三角函数知识时,产生联想、思考,霍然灵机一动,而带来的产物。他雄心勃勃地把它命名为“中国三角棋”,虽然他自己也有些心虚,不知别人看了以后会怎么想,但他希望它将来能得到推广、运用,冲出中国,走向世界。这个愿望叫他从一开始就眼光向上,不想单纯地只给它起名叫“三角棋”,而要起名叫“中国三角棋”了。
此时唐鲁立所要画的图纸,就是这“中国三角棋”的棋纸。
在唐鲁立正精心地绘制着图纸时,唐母突然在厨房那边喊起来:“阿立!你快来吃早餐吧!”
唐鲁立的肚子早已饿得不行了,看看桌子上的闹钟已近九点钟,他便一边应着“好好”,一边起身跑进了去。
这个时候,唐母已蹲在地上先吃着饭了,见他进来了,便手指砧板上的碗筷对他说:“你的碗我洗过了,你再净一下水吧。”
唐鲁立“嗯”了一声,走去拿碗盛进饭菜去也吃起来。
唐鲁花随后也从外边走了回来,自己去拿碗筷净了水,舀了一碗饭菜,然后就吃起来,但才吃了一口她便觉得没滋没味,对唐母说:“妈,这菜里忘了放油盐,太没味了。”
“哦,这样啊?难怪我也吃得好像没什么味,看来是忘了放油盐了,现在放。”唐母笑着说,赶忙舀油盐往菜盘里倒进去,搅了搅。然后没吃多久就把她碗里的饭菜吃完了,走到一旁去洗衣裳了。
像唐家这样总是过得很紧紧巴巴的家庭,早餐有饭菜吃,虽然那菜只是青菜,没有肉的,也并不是一种最糟糕的苦境。在以前更拮据的时候,连吃净稀饭,也不是餐餐有得吃哩!要是条件稍微好一些,莫讲早餐有猪肉送饭,单是另外除了青菜之外再有辣椒酱或者豆腐乳之类的开胃菜送饭,也还是挺不错的事。但现在他们连这样的东西也常常不舍得买了,只在厨房里准备有一些油盐,或者有时有一瓶本地生抽(才卖一元五角钱一瓶,比外地产的要便宜两三块钱),本来那是用来给菜调味的,在他们来说,也好像成了一种“奢侈品”了。
吃惯了粗茶淡饭的人,单是吃油盐饭或者青菜饭,也会吃得下,甚至吃得很开胃,唐鲁立就是这样,只三扒两扒,他便很快把一碗饭给扒完了。
然后他便把碗筷拿到水池边舀水洗一洗,跟着便回客厅自己的小桌前去继续画棋纸。一会儿正,一会儿斜,一会儿方,一会儿圆。画了才十多分钟以后,曾小丽那张娟秀迷人的脸儿,便像图画一样,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想到自己刚才所吃的饭菜,又想到曾小丽曾在深圳打过工,吃过比这好得多的饭菜,他便生出不落忍的情绪来,想:她是一个多么美丽可爱的姑娘啊!以她的条件,她除了赖争和他之外,完全可以再另外找到一个既有钱,又有地位,做人还比较正派、规矩的男人,将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但她却跟他结了缘,爱上了他,跟他有了明确的恋爱关系,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呵!他们之间谁也没有骗过谁,只因为一起在赖争家的砖厂做过,他当着赖争的面做出了捉弄赖争的事情,打动了她的心,她就因此喜欢上他了,他们两个之间完全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关系,但唐鲁立对此还是问心有愧——她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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