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儿,她只是把他所携带在身上的英国肖像画家雷诺兹的画册翻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由此可见,他们俩都是沉默寡言的人,都不爱多说话儿。后来林森朝自己实在熬不下去了,便开口对她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不然你一个女的回得太晚可能不大安全。”
“对对,你讲得对,讲得非常对。”程雅湘像突然清醒似地道,赶快离开他的身边又去成仙洞内外看了看,这才滴下两枝鹿蹄草和俗称“婆婆草”的鬼钉草作纪念,然后就告辞离去了。
……………………
在南岭大峡谷里,名气最大的景点无疑当属沙头瀑布。沙头瀑布落差高达二百八十多米,相当于一般五六十层的高楼大厦那么高。飞流直下,犹如万马奔腾,声震方圆十多里。其周围景致之秀美,如同仙境。说它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刻”下的杰作,一点儿也不为过。
林森朝常选择在沙头瀑布正对面的峭壁之上作画,除了画有报酬的肖像画之外,也画一些拿去参展或评奖的画作。每次他画这后一种画时,都是意在笔先,深思熟虑的,不到自己认为构思已十分“完美”,他是不会轻易动笔的。
在沙头瀑布附近给游客作画,比在成仙洞附近给人作画多一些顾客。不过对有抱负、有事业心的人来说,只要达到了衣食无忧,他是不大在意收入的时高时低的。因此他在沙头瀑布给人作画的时间,还远没在成仙洞多。
沙头瀑布是一个旅游旺地,自南岭大峡谷被现后,游客们便蜂拥而至,这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些女游客。女游客一多,有姿色有魅力的女郎自然也多。不过说句老实话儿,既然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影、电视节目里都难得找出几个真正美艳动人的女子,那么在现实当中想要找寻出来,那肯定就更难了。
不过有三四分、五六分魅力的女子还是时常看见的,而且是近距离“接触”,受着光线、服饰、环境的影响,这些本来只算得上有些漂亮的女子,却常常反而比银屏上的大美人儿们还更叫你怦然心动,意马心猿。林森朝就遇到过几个这样的女子,不管是当时还是事后,他打死了也不会认为她们是什么真正的大美人儿。但她们就是那么的叫他心仪,叫他魂牵,以至叫他一看见她们就由不得生出伤感和无奈,暗暗想:“我今生为何就没福气娶她们为妻呢?”
命中注定林森朝是那种无法与漂亮姑娘结缘的人。在他来a县作画谋生之前,他曾在某县连续近二十年向县文化馆交画稿,并被选送上市,先后五次获得过市业余文艺奖优秀奖或者是三等奖,因某县多年缺一个创作辅导干部,市有关专家、领导在征求了他的意见后,还曾向县主管领导推荐有那份工作能力的他去做。可是因为他不是吃着财政饭的人,获的奖又还不是那么大,“搞”不到财政指标给他,结果一直没办成。
那时林森朝还非常年轻,也谈不到一个叫自己喜欢的对象,更不必说现在了——他现在既已年过四十岁,又身单力弱,还能打动哪个女孩子的芳心呢?
好在林森朝是个还算想得开、有自知之明的人,虽然要找到个理想点儿的老婆已越来越没希望了,但他想到自己能稳定地找到一碗饱饭吃,每月还能多少存下一点儿钱,以后老时防备生病,就没觉得日子有多难过了。最多他有时情思太强烈了,很难忍受,他便把那几个自己曾看见过的漂亮姑娘拉进自己的脑际,轰轰烈烈地跟她们做一回甜蜜的爱情美梦罢了。
前边说过,林森朝曾给一个够得上称之为“美丽”的姑娘画过一幅画,那幅画至今叫他感觉很满意。想不到这一日,他竟然有机会又给另一个够格称之为“美丽”的姑娘再画一幅画。
说起来,这事情有点儿偶然。当时林森朝在沙头瀑布对面选好了点儿,旁边竖着自己的招牌,已连续四个小时没人走近他了。正觉得百无聊赖之际,忽然一个原本从另一个方向向大峡谷大门方向走来的姑娘,现有几个游客正站在他附近对着瀑布拍照,而这几个游客当中有一个是她的熟人,她便喜出望外地跟了过来,对那女子说:“阿莹,我们分开这三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做什么也不接?写那么多信给你,你做什么一封也不回?是怎么回事啊?”
被问到的女子一脸轻松,笑吟吟地回答:“我给外派去了呀!总是不在家,哪能接你的电话?哪能给你回信?”
第三十章
“那你难道休假时连一封信也看不见吗?”那女子问。
“当然看不见。要看得见我早就给你信了!”被问到的女子阿莹回答。
“我才不信,你一定是找了男友忘了女友,心中早没我这个人了!”那女子摇摇头道。
然后她们便互相嘻嘻哈哈地打打闹闹的,显得亲热非常。
在那女子跑向阿莹的时候,林森朝没有注意。毕竟南岭大峡谷里每日人来人往,女游客数不胜数,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哪能随便注意哪个年轻姑娘呢?——要叫她们骂他是色鬼就糟了。但她们高声大气地拼命说,叫他也不能不把眼睛望去一下。真是不看尤可,一看惊鸿。他现这叫阿梅的姑娘长得真是很美很美,美得叫他不能不生出惊叹,同时内心里也不能不隐隐地作痛:“为何我今生只能看见她,而不能娶她为妻呢?“
人生很多事情是不由自己去想的,林森朝知道这一点,便只有尽力排遣自己内心的悲哀,不去缘木求鱼了。
但叫林森朝想不到的是,这美丽的姑娘阿梅现了他的画摊,竟突然跑了过来,对他说:“给我画一张炭笔画吧,要全身的。画好一点儿,慢慢画,我不在乎花多长时间。”
这是林森朝求之不得的事。一方面因为她美丽,另一方面也因为她不赶时间,这叫他内心很愉快又激动。于是他叫她自己选好背景站好,然后他便下心下力地给她作起画来。
对于任何一个作画者来说,炭笔画是一种锤炼基本功的基础画种,在它面前过了关,才能更出色地运用其他画种——其他绘画形式去表现自己的才能。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同画一个模特儿的肖像画,如果两个作画者都画得很像,外行可能会说他们水平相当。而在内行的眼中却不会这样看,他从画面上的白、淡、浓各色对比强度,从用笔的浅、中、深的使用合理程度,可以很轻易地分出他们水平的高低。对那些初入门、水平不高的人来说,他们画炭笔画总容易下笔很重,不管该浓该淡的地方都“拼命”用力,层次感很差。而那些已入门,造诣较高,特别是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这种毛病则大多能够得到很好的克服。
林森朝没有读过美术院校,但参加过美术培训班的培训,曾经历了炭画习作评分由倒数第一上升到顺数第一的曲折过程。因此他对炭笔画的低水平和高水平之分是有些理解的。
现在阿梅叫林森朝给她画一幅炭笔肖像画,他自然牢记着美术培训班一个老师所说的话:“画炭笔肖像画不能下笔纵横雄健,也不能简练质朴,而要忠实于原型,还真于原型,避免有多余的想象。”从画轮廓时起他便下笔很轻,决不轻易用力,连深浓处也如此。先把轮廓画好,再涂抹淡浓,由浅入深,由轻笔到重笔。当他把阿梅的画画好,美丽的阿梅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画中时,他身边围观的阿莹的“同事”们,都一起连声叫起好来,说他的水平真是难以想象,叫阿梅高兴得立刻掏出二十块钱交给他,虽然他赶忙说画一幅炭笔画只要十元,她也硬塞给了他。
林森朝对她生出了更强烈的爱慕和渴求,真希望能有机会与她结恋。但他也深深地知道,他和她是无缘走近的,她不可能像他爱慕她那样爱慕他。虽然有些画家可以借助他们给女性画画的机会俘获某个自己心仪的姑娘的芳心,但那都是因为他们有某种条件固定地邀请这个姑娘给他们作画。但他有吗?他没有。他不管给谁作画都是匆匆一次过,不能了解对方的名姓、单位、住址,和现在的婚姻状况,没机会找到任何一个借口再找去给对方作画。而对方又没一个会对他这个人一见钟情,如果有就轻松了,她只要再到a县的风景名胜区来找他,那就很容易找到他而与他结恋。
可惜他永远没这种艳福。
说起来也实在可怜,林森朝长这么大不仅漂亮的姑娘从来没有机会亲近过,就连不漂亮的姑娘也难得就近单独呆在一起。程雅湘是第一个与他“走”得很近的姑娘。
自从在成仙洞外程雅湘陪着林森朝坐了两个小时后,现在林森朝来沙头瀑布作画再次遇到她,这次她不仅带来了装裱好的他给她画的写,还“陪”着他一坐又坐了四个小时,以至中午吃饭时间到了,他不能不请她去大峡谷管理区附近的一家小食店吃了便饭:两菜一汤,多花了他平时开销的三分之二钱。
林森朝虽然不是一个很小气的人,但作为一个收入不稳定的单身汉,对一个可以说与已无关的人花费那么多,他还是有些肉疼的。为此他不能不烦恼地想:这女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她难道什么事都不做,那么有空老跑出来玩么?要是我以后每遇到她一次都得请她吃一次饭,那我不是太亏了?
说句公道话,程雅湘虽然长得不漂亮,但也不是个难看的女孩子。如果她愿意嫁给林森朝,林森朝也是能接受的。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天真可笑的人,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跟自己相遇几次,又吃了自己的请,就认为她会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才没那么简单哩!
因此林森朝从不主动向程雅湘探问她的私事。
程雅湘这次在林森朝请了她吃饭前,也像在成仙洞外一样,不爱吭什么声。可是在吃完饭后,她却突然在他面前痛哭起来。
第三十一章
这种异乎寻常的表现,真是叫林森朝一时无所措手足,不知程雅湘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情?在食店里当着别人的面他是不好显得无动于衷的,因此他便温和地问她是怎么回事。
程雅湘肩膀一耸一耸地又哭了一阵。完全可以看出,她早有心要向人倾述她心中的痛,因此在林森朝又向她“追问”了几次后,她便向他倾吐出了一个伤感的故事。
一年前的一日,程雅湘用“香蕉奶片”的笔名,走进了某家小报开设的一个叫“真情天空”的聊天栏目里。正值周末,由于心情不错,她随即就加入到了报友们的嬉笑怒骂中去,连了几封信,都给编辑登出来了。程雅湘用自己编的俏皮话儿对上来搭讪的人连续嘲讽、取笑,自然叫“真情天空”里像炸了窝。
正当程雅湘以胜利者的姿态想要离开,不再寄信去继续参与那小报的聊天时,一个叫做“紫光”的男子向她来了“诗”,上边说:“香蕉奶片,好吃可爱;独自品尝,自私自利;排遣苦闷,俗界多余;欲寻他味,请跟我来。”
程雅湘大为惊诧:在报纸上居然还有人能看破她的心。于是她赶紧根据他的名字回复他一“诗”到报社,报社也给她登出来了:“无形紫光,藏之何处?知我如你,今生有缘。”这样他们便一路对话下来。他告诉她,他在县上一家工厂做事,平时爱写些诗歌、散文之类的东西。但是他们的谈话却涉及各种世态炎凉、人情世故。紫光往往语出惊人。她说:“完美的爱情是情感吸引和魅力吸引的统一。”他说:“一个真正有魅力的人,不但能够征服异性,也能够征服同性,因为在其身上既有性的魅力,也有人的魅力……”就这样,他们越聊越投机,越聊越牵挂,彼此很快竟有些依依不舍了。
从那以后,除了吃饭、睡觉或者上班、做活的时间之外,程雅湘和紫光几乎每日的中午和晚上都会在没相约的情况下,各自给对方去一封信,写诗,谈人生,偶尔也会开一些比较出格的玩笑,利用图画的造型语言,“拥抱”、“接吻”……
渐渐的,在邮路这个虚拟的世界里,程雅湘和紫光相爱了,只要一日不能接到对方的信件,程雅湘就会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甚至吃饭也毫无胃口。紫光说他何尝不是这样,自认识她以后,做事开始丢三落四,上班常走神。有一次,紫光在厂里正忙活时,因为想起他们在信上的知心话语,偷偷回味着,一时分心,竟差点儿出大差错。
程雅湘和紫光相爱在这种虚拟的邮路空间里,完全不用考虑房子、车子、还有票子等等现实中的繁琐事情,一任满腔的缠绵缱绻随着笔下文字的书写“声”,信马由缰地演绎着一个个激荡心怀的爱情故事。
飘渺而又“真实”的甜蜜,让一向自卑而浮躁的农村姑娘程雅湘安分而幸福了。为了保持一种距离的美感,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坚持不向对方要照片,也不提出见面。因为他们都知道多数“邮”恋一定是“刚拍的底片不能见光”的。
其实,读过高中的他们并不是弱智到没有分辨能力的地步,而是在世俗的纷扰中,竭力寻找心灵的那份平静和安宁。他们都惊讶着,在这种精神交往的纯美天地中,他们这两个生活中原本毫无关联,一个在城镇,一个在乡村的年轻人,竟然可以走得那么亲近和无拘无束,甚至比身边常来往的朋友,更加洞悉彼此心灵的渴望。
和紫光相熟之后,他们的通信也由比较含蓄,慢慢变得比较大胆而直白了,越来越随心所欲,畅所欲言,理性的东西说完了,就来感性的东西。有时候,他们很亲密地打情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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