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改制交响曲
改革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基层班组职工的情绪有些激动,各种讨论,到处打听消息,金钢集团的改制计划分几批完成,方林所在的单位首当其冲的做了第一批小白鼠,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进。
对于常住人口只有一百多万的金沙市来说,一下子就从金钢涌出一万多的富余失业人员,对市政府也是极大的考验,市委领导班子开会,严令金钢改革改制必须保障离岗职工的合法权益,保证社会稳定,坚决杜绝集体闹事事件的发生。
方林用马甲号加了一个基层职工的QQ讨论千人大群,潜水在里面了解基层职工的动态和呼声。有急迫盼望买断走人的,有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的,也有骂企业骂领导骂社会的过激派。
群里有一个网名叫“鸟枪换炮”的网友,天天睡醒了就在群里骂,共产党坑人,在企业干了几十年,说不要你了就让你滚蛋,不要人活了。然后骂领导,说企业困难不是人太多,是贪官太多了。
这些话在群里引起了很多热血闷骚族的共鸣,大家一致枪口向外,相约周一要去集团办公楼集体为民请愿。
这样的行为也遭到了以“大玉儿”为代表的网友反对,她一针见血的说他们幼稚,不用脑子考虑问题。“经过几个月酝酿才出来的改革方案是几个平头百姓几句反对就动摇得了的?况且解除合同是自愿的原则,你不愿意走单位也不会强迫你走啊?”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也应该找找自己的原因,看看现在,大家有多少人在主动学习的?下班了不是吃吃喝喝就是酣战麻将,上班能混就混,生怕多干了活,怕吃亏还想拿高工资,自己有本事,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
很快大玉儿就遭到群攻,说她是卧底是马甲是谁派来的狗腿子。
……
网络就是一个暗流涌动、刀光剑影的江湖。
方林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大玉儿是一个比较冷静能看清大局的职工,对她产生了好奇,还真不是一个马甲号,13年的老QQ号了,空间是开放的,里面有很多旅行的照片。
打开照片,第一眼方林觉得很面熟,再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大玉儿竟然是赵帅的朋友---余燕。
方林已经习惯了每天和叶姗聊天了,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一样,偶尔,他们也一起吃饭,可也仅限于吃饭,彼此都不敢迈出更近一步,自欺欺人的享受着对方带来的温暖。
转眼到了四月,天气炎热起来,周末,叶姗送孩子去少年宫学舞蹈,方林约叶姗在少年宫旁边的咖啡馆小坐,两人已经没有初识时的拘谨了,侃侃而谈,方林谈起了单位的改制,突然想起上次QQ群里看到的大玉儿,很像余燕。忍不住问她
“上次吃饭,和赵帅一起的你那朋友,也是金钢的吗?好像听赵帅说在商业街开服装店呀?上次在一个职工QQ群里,看到的一个人,很像她,很有思想,很活跃。”
说到余燕,叶姗的眼里闪着光,说起了余燕的故事。
“认识余燕已经有十年了,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当时我刚结婚,房子是赵志刚父母买的一套二手房,和余燕父母正好做邻居。余燕寒暑假会回来。因为年龄相仿,我们没多久就成了朋友。”
叶姗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忧郁起来:“后来,燕子大学毕业,父亲是金钢某公司经理,权利挺大,非让她也进了金钢工作,在单位办公室当文书,每天和一大堆公文打交道。”
“那现在呢?她还在单位上着班?”
“早就没有啦,只干了两年就停薪留职,自己出去创业了。”
“那肯定发生了很多故事。”
“嗯,燕子的故事可以写一本书了,有空的时候再和你说故事。”
叶姗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筱雨该下课了。她得走了。
“她是个好姑娘,叫你的朋友对她好点,切莫伤害了她。”
方林看着叶姗渐行渐远的身影,依依不舍。
叶姗走后,方林在咖啡馆坐了好一会才回家,到家的时候青莲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看到方果坐电脑前玩游戏。方林一声怒斥,方果打了个寒颤,立马从电脑桌前跳了起来。
方果15岁,长得眉清目秀,已经比174高的方林高一点了,他战战兢兢的看了眼方林,打算逃离:“老爸,你老先别发火,我这就去看书学习。”扮了个鬼脸,往他小屋子钻。
青莲端了碗红烧肉出来放桌上,这是方果最爱吃的。
“果果,别去看书了,吃饭啦。”
说完扭头埋怨方林:“你也是,看把孩子吓得,难得周末放松下,就让孩子玩一下也没啥。”
“这哪才一会,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在那玩了。”
“对了,老爸,早上你不是说加班,中午不回来吃饭吗?”
方林想起最开始是打算请叶姗吃午饭的,可因为叶姗必须带孩子学习,便没能如愿,一心虚,火气马上小了一大半
“认真吃饭,工作干完就回家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吃完饭,方果午休,青莲在客厅小声的向方林抱怨
“二哥,果果这次月考的成绩还是不理想,这可怎么办呢?”
青莲满眼的担忧
“照这样下去,考上市一中的希望很渺茫了。”
一中是金沙市最好的国家重点高中。里面精英荟萃,是所有学子挤破头也想进的学校。
“小莲,你也别太着急了,我再找赵帅打听打听,想想办法,他路子广。”
第六章:小刘的哭泣
改制开始以后,加班已经成了方林的家常便饭。
这天,他又加班到晚上八点多,走的时候,在楼下保安室看到他老乡---保安小刘,今天他上夜班,又把孩子带来做作业了,看来今天他老婆小唐也是夜班。他们两口子都倒班,一个倒大班制一个小班制,所以每个月总有几天,两人都在上班,老人在老家,没人管孩子,方林体谅他的难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只要不遇到厂里和公司的大检查就好。
“小刘,这次改制,你有什么想法没有?不打算趁年轻,出去闯闯吗?”
小刘对方林始终都是毕恭毕敬的,“方主任,我还没想好呢,其实我很想买断,想回老家生活,可怕小唐跟着回去不习惯。”
“你们家小唐是什么意见呢?”
“小唐现在在化验室上班,工作轻松,她很喜欢那份工作,所以我们还在犹豫。”
“这可是大事,你们两口子可得商量着来。”
方林走了老远,想起一件事,又折回来对小刘说:“小刘,周末带小唐一起来家里坐坐吧,你青莲姐说给你做红烧鱼。”
鱼是方林前两天钓的,被青莲养在盆里,说是用清水去去肚子里的浊物再吃。
方林记得小唐,是一个很文静秀气的女子。年龄不大,应该也只有30来岁吧,由于长期室外工作,皮肤晒得黝黑,加上工作生活压力大,脸上便凭添了几分沧桑气息。
去年夏天,小刘带着小唐突然造访方林家,提着大堆礼品,青莲热情的让他们进屋,倒茶。
两口子拘谨又难为情,唯唯诺诺了半天,方林终于明白了来意。
原来,小唐在金钢下属的发电厂上班,是一名电工,干了也有十来年了,可电工辛苦,长期野外作业,而且危险性大。最近听说厂里化验室缺一个人,小唐想去。
“方主任,我知道很让您为难,可我们实在不认识其他人了”
“听说,你和小唐厂里的马厂长挺熟……”
小刘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结巴。
“上个月,小唐在检修电机的时候,突然放炮,差点就没了,我真的很害怕。”
小刘的额头渗出汗来,他怕方林拒绝。
方林和发电厂的马厂长也有二十几年的交情了,他们是校友,马厂长高几届,经常在一起打篮球。
也就举手之劳的事,方林怎忍拒绝。
“明天我去说说,具体你们等我消息吧。”
走的时候,方林让他们把礼品提回去,小刘说什么也不要,一溜烟跑了。
方林看到,他们提了两瓶五粮液两条软中华,抵他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隔天,方林抽时间去了趟发电厂厂长老马的家,带上了小刘送的礼物。
也就是个顺水人情的事,一个多星期后,小唐去发电厂化验室上班了。
事后,小刘偷偷的跑方林办公室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被方林严厉拒绝。
第二天一大早,刚到单位,就听到厂里传得沸沸扬扬,小刘家出事了,她老婆昨天晚上上班,发生了安全事故。
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家还不得而知,只知道小刘半夜接到电话的时候,惊慌失措的骑着摩托车冲出了厂大门,踉踉跄跄。
方林担心,给马厂长打电话,老马在电话里明显的不安:“方林,你赶快来一趟吧,出大事了……”
老马在电话里大概说了下事故概况:
发电厂发电需要烧煤,每天都有拉煤的翻斗大货车到堆煤场倒煤,为了保证煤炭的质量,化验室化验女工每天都要去堆煤场取新煤化验,看看里面的水份和灰粉是否超标,鉴定煤炭是否合格。
昨天晚上,小唐像往常一样,到班组后,换上工作服,做了几个样,发现今天的煤还没有取,于是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带上工具就去煤场取煤了。
开始大家也没留意,以为小唐偷偷溜回家看了下儿子,给她打电话,可电话被她锁在工具箱里,没带手机出去。
到了凌晨三点多,小唐还没回来,大家着急了,到处寻找,煤场的翻斗车还在一辆接一辆的拉煤进来,问了好几个司机,都说没看到过小唐。
和小唐要好的姐妹给小刘打电话,得知小唐根本没有回过家。
大家彻底慌了,忙不迭的汇报了调度,一时间,全厂上下都沸腾了,翻遍厂里每个角落,也不见踪影。
最后,大家把目光落到了最不愿相信的煤堆上,小唐很有可能蹲在煤堆角落取样的时候,因为天黑,翻斗车没发现,把她给埋了……大家不敢再想下去。
方林到的时候,发电厂的堆煤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从车间到厂里再到集团负责安全的人员全都到齐了,四周围满了人群,有关心小唐的工友,有看热闹的群众,还有不明就里拼命往人堆里钻的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宝宝。
三台挖掘机在那不断的把煤炭一点点往外挖,马厂长心急如焚的指挥着,在煤堆边,方林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小刘。泪流满面,满眼的绝望,生无可恋。
煤场很大,有几万吨的煤,大家不知道小唐会在哪个方向,所以只能一点点的绕圆从外往内挖。从早上整整挖到夜幕降临也没看到小唐的尸体,大家心里都默默的祈祷着,小唐不在煤堆里面……
突然,东侧的司机提起一斗煤,从里面滚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大家定睛一看,竟然是小唐的人头。煤炭太重了,压着小唐的身体,挖掘机没能把尸体一起带出,活生生把脖子挂断了。
四周一片哗然,恐怖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小刘像疯了一样冲进煤堆,用手去挖压在小唐身上的煤炭。可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许多工友也加了进去,终于,把小唐从煤堆里抠了出来。
小刘抱着没有脑袋的小唐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起下,哭得声嘶力竭,无人敢上前拉他。
……
方林偷偷的走了,他不敢再在那样的场面呆下去,他到小刘家,把他儿子带回去让青莲照顾着,这一刻,仿佛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单位同事走形式似的一波又一波去安慰小刘,把伤口血淋淋的袒露着,展示在众人面前,小刘厌烦了这样的形式,其实每天,他只是想就那样安静的坐着,和浓缩到一个盒子里的小唐,说说话。
方林给了小刘无限期的假,让他处理好家里的一切后再来上班,意外的,半个月后,小刘回单位,交了买断工龄的申请。
第一次,小刘和方林说了很多话。
“真的这样决定了吗?”
“嗯,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来金钢20年了,仿佛没有多少时间是开心的。”小刘打开了话匣子。
“在单位,因为是轮换工,很多人都瞧不起,总是被冠以没文化没素质,工作再兢兢业业也做不出什么成绩。”
“无数次,我都梦见老家的小山坡,绿油油的庄稼,满院子的鸡鸭鹅群。”
“以前,唯一让我留下的原因就是小唐,怕她习惯不了乡里的生活,现在……”小刘开始哽咽。
“那孩子呢?不知道农村教育条件如何?可别耽误了孩子。”
方林说出了常人该有的担心。
“方主任,你肯定很久没有回老家看看了吧?”
方林点头,确实是有几年没回去了,这几年工作忙,都是父母来城里看他,小住。
“现在老家建设得可好了,孩子的可塑型强,我想在那个更单纯的环境里成长,会比城里好得多。”
最后一句话,方林觉得小刘就像个诗人,他说
“家乡的一草一木都是有灵性的,我爱它们,只有它们才懂,我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顷刻间,方林也被感染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七章:记忆之门
盛夏,黄昏
宁静的小山村,错落有致的村落里,炊烟冉冉升起,池塘里的鸭鹅成群结队的往各自家里走,偶尔传来几声狗的轻声浅吠。一个穿着花布短袖衬衣,蓝色卡其布裤子的姑娘,焦急的站在打谷场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用手指绞着麻花辫,紧咬着嘴唇,原地转圈,不时朝村头张望。
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水嫩,吹弹即破。
突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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