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一日，年复一年，它已经在这里长住了下来。每天陪老者上山采药拾柴，维持生计；每天陪老者树下乘凉看书，赏月看花；每天陪老者世间行走歇停，欢度年月……

    它的每天几乎全和他在一起，如影随形，再也分不开。

    又一年春，桃花开得特别的多，特别的美。花落的时候，整棵树周围全是粉红花瓣，香飘几里，整个院子仿佛被披上了一件花哨美丽的衣裳。他们就沉浸在画卷般的意境中，宛如天上的蟠桃园。

    因为年月的关系，老者更老了，岁月在他脸上已经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他上山拾柴采药的次数少了，靠在树下休息的时间自然也就多了。狐狸就一直安静的依偎在他身边，静静地，静静地体会着岁月流走的声息。

    又一日，来了一个厉害的画师。看到此情此景，如何按捺得住心中的愁绪。席地而坐，挥笔如洒，将这短暂一生中的漫长一瞬给画了下来。（人老了，往往一坐就是半天，那一瞬间的神情延续，便成了这漫长的一瞬。）

    画好后，画师在家里喝了碗茶，歇了歇脚。作为报答，他就将他画下的那一瞬留给了老者，也当时纪念。因为画工太过出色，画太真实，栩栩如生，所以老者就问他是谁？他笑答自己只是描摹年月，执笔画天下的其中之一罢了。

    待画师走了好久，老者才回过神来，似乎是认出了他是谁。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端着那幅画，老泪纵横，分不清是悲是喜。

    又一年春，桃花依旧开的艳丽，风儿依旧温和如初。

    可是老者已然日落西山，形如枯槁，吹风不得，走不了几步就无力动弹，便也再无法坐在桃花树下赏花了。狐狸就从院中衔来花瓣，放在床边，然后一如既往的趴在他身边，陪着他。老者看着它，眼中总是饱含着泪水，似有千言万语要道，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又一日夜里，狂风暴雨侵袭，花落如撒，被掩埋在泥水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而老者，也是在那一夜走了，狠心抛下了狐狸，抛下了桃树。

    狐狸的泪水滴在地上，溅起无数泪花。

    第二日，阳光再照。树上，已无花，树下，也无花。因为花，都被葬在了泥下。

    狐狸一如从前，来到树下，继续趴在地上，时而闭眼休息，时而目视前方。只是，身边已再没有了他。

    听完之后，张允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怔怔的看着那幅画，也好像画里那个老者一样，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至今还记得依偎在他身边的感觉，是那么的温暖……”女子闭上眼睛，手里的梳子已经放下，似乎回忆起那种感觉，如痴如醉。

    张允猛然一惊，原来她就是那只狐狸！那女子说的狐姐姐难道就是她么？是啊，她说的如此详尽动人，非亲身经历所不能言明。早该想到她便是那只对老者不离不弃、不依不舍的多情的狐狸啊！

    “可是相隔数千年，他早在轮回间不知走了多少次，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呢？”说完之后张允就后悔了，心说这是说什么呀？难不成把自己当大佛了，还想度化这只狐狸不成？

    她没说话，只是眉毛一挑，从镜子里看着他。

    “我，我还有一个问题，山宁村的双扇门背后到底有个什么故事？”张允忙又问道，希望能盖过前一个太傻帽的问题。

    她似乎知道张允会问这个问题，一点不惊，目光缓缓移向屏风的画上。道：“你还不明白吗？”

    张允一愣，心说你不说我怎么明白。你的整个故事里面压根连门都没提到，要我猜吗？这简直和随机中福利彩票的几率一样大。刚想要摇头，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她。

    “不会吧？失去了他，‘双’对你来说就成了一个大忌，所以双扇门也不允许出现。”

    她将头发拢了拢，翩然一笑，那神情，真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它的美。道：“看来你还有点想象力，而且还让你猜对了。我自修成妖，脱离轮回，只为了永世守在他身边。因为当时家里的门全是双扇门，所以当我看到双扇门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心就会痛。”

    张允听完后背一阵发凉，这就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怔怔的看着她，隔了好一阵，才道：“那村民呢？你全都杀了？”

    突然她就无言了，只是看着张允，张允也看着她，可看着看着就失神了。她眼睛的睫毛很长，眼睛也很大，表情似笑非笑，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美。

    “我……”

    她的话才刚出口，只听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爆喝：“骚张，快趴下！”

    这声音很熟悉，似乎是胖子的，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张允还在思考中呢，耳边就传来一连串同样熟悉的声音。那是枪声！如同打字机一样的枪声。

    整间温馨美丽的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冰冷肃杀的气息，死亡呼啸而至。

 第60章 逆转生死

    惊讶之余，张允只看到一席花影闪到了自己眼前，把自己压倒在地。头顶上传来无数破空之声，吓得他一下子汗湿了全身。

    是她，在门外子弹雨点一般洒进来的时候，她过来救了还在震惊中的张允。不然，张允肯定会被‘不长眼’的劫弹打中。

    然而，他却摸到了她背上有些黏糊糊的。这是她刚换的衣服，总不可能是太脏吧。猛地想到了什么，目光直直的看着她。她却在笑，迷人的微笑。

    那一瞬，‘一寸光阴’尺身流光，时间定格在了那时刻，她的笑容停住了，子弹停住了，一切都停住了。

    不过很快，被冻立的时间恢复了运行，屋内一时间噼里啪啦，嘈杂声乱成一团。

    “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起这个故事的人，谢谢你。你快走吧，你的朋友来接你了，不过他们看起来可没你这么友好。”她嘴角流下殷红的鲜血，艰难的说着。声音很小，但张允还是听见了。

    张允勉强靠着床坐起来，这才看到怀里的她已经脸色煞白，目光涣散了。扶在她背上的手好像从染缸里浸过，一片血红。

    这才明白，刚刚自己发呆的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酿成了何等罪孽。是她用身体挡下了一颗本袭向张允的子弹，而且这并不是普通子弹，而是劫弹。

    随即胖子他们就进来了，枪口还在四处乱指，确保万无一失。千语花先是看到张允坐在地上，脸上挂满泪水，怀里竟然还抱着一个女人，一股醋意带着愤怒就涌上心头。道：“张允，你这被灌了迷魂汤的人。还要几时才能醒？”

    “其实……我早就想随他而去了……我以为他来世还会记得我们，还会来找我们。我和小桃已经等了够久了，我们已经……已经很累了。可还是不见他回来……现在……现在就让我去找他吧……你也别自责，这是我自愿的。”女子一张嘴便鲜血直涌，说话已经是断断续续，身前的衣裳和张允的衣裳全给染成凄美艳丽的红色。不过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眼中竟然出现了无限憧憬。

    张允强忍住抽泣，勉力作出一个笑容，闭目凝神，良久开口道：“不用去找了，你看，他回来了。”

    她微微一愣，吃力的抬头，目光缓缓移向门口。当看到门口情景时，霎时间，眼中光芒涌现，便再也移不开了，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因为门口，正站着那个她守了千百年，等了千百年，盼了千百年的人啊。

    她想起身去拥抱他，可是身体已经趋于冰冷，再也动不得丝毫了。

    “傻瓜，我回来了，我们走吧，带上小桃，再去到从前，看花赏月。好不好呀？”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慈祥，声音还是那么浑厚好听，简直要融化了她的心。

    她是怎么回答，已经没有人知道。不过她那一刻脸上的笑容，表明了她回答的一切。这个笑容，也成为了永恒。

    她的身体被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中，她的模样渐渐变得模糊不清，随着光的越来越强，很快就已经看不清光内的情景。短短几秒钟后，光芒褪尽，只在张允怀里留下一只鲜血浸染的白色狐狸。

    其余三人都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都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们不明白张允为什么这么伤心，不过看张允表情真切的根本不像是被迷魂了。

    张允将怀里的狐狸轻轻放到床上，转而看向他们，面无表情，淡淡的问道：“你们明白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张允又指了指一旁已经被劫弹破坏的屏风，道：“我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十分浓重，谁也没再说一句话，除了说故事的张允。于是刚刚狐狸说的故事就与他们又叙述了一遍，听完之后，大家都怔怔的看着如今安详躺在床上的狐狸，脸上布满了不知所措和后悔。

    “狐姐姐……”

    一声尖叫在门口爆炸开来，是她，那个用花瓣怪手捉弄别人的女子。张允早就猜到她会来，这可以说也在意料之中，甚至是偿命，也在意料中。而他，也无怨无悔。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狂奔至床侧，俯在狐狸的尸体上哀嚎。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幽幽的说道：“她只是天下多情人中的其中之一罢了，都只是可怜人。你们何必如此相逼呢？还要害了她。我找你来只是想让你为她解忧，不是让你来杀她的。你们这群害人凶手，给我纳命来。”

    她面目说话时都变得狰狞，长发飘散，广袖一扬，本来就瑰丽非凡的房间突然间飘起漫天桃花，一如屏风画中场景。只不过此时房间内充斥的是杀气，极度愤怒的肃杀之气。

    张允的目光又看向了那幅画，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面前这个女子看来就是故事中的那株桃树，亦是狐狸口中的小桃。想到这里，心里竟然充满了内疚和释然，刚刚是狐狸救了他一命，现在把这命还回来倒也不错。至少此生无需在痛苦煎熬中度过，也算对得起自己。

    胖子手里的枪又端了起来，不过想到刚刚的故事，看了一眼为救张允陨落的狐狸，枪又垂了下去。

    千语花叫道：“等等！”

    可是小桃如何会听她的话，桃花如急雨骤降，片片化作利刃。看到这一幕，张允突然想到一个词：死亡之舞。

    胖子脸色大变，把小惠抱在怀里，举起盾牌护住脑袋，可是雨点无数，如何是他这一面盾牌能阻挡的？这样做其实也只是全死和八分死的区别。

    ‘一寸光阴’光华流转，闪出一道亮光，时间就此静止。

    张允把千语花抱到门外，然后是小惠，最后是胖子。千语花和小惠抱起来轻轻松松，不过胖子实在太重，这是他第一次估量他的体重，少说都有二百多斤。还好现在张允也不是以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了，却愣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给拖到了门外。

    然后自己又回到原地，因为这是因他而起，与他们无关。所以小桃要报仇，那就冲他来吧。

    光华淡去，时间重新流走，一切恢复正常。

    千语花他们惊讶于为什么突然到了门外，不过随即就想到肯定是张允做的，那么他是想‘求死’？就猛地冲了进来。

    却见屋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张允还是站在原地，只不过身上和头发都湿了。而小桃也颓然坐在床边，目光暗淡。

    原来刚才就在花瓣的‘死亡之舞’刺到张允的时候，在空中突然迸散，化作点点水滴，落了下来。水滴是热的，温热如泪。

    “你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吗？”她指的是张允，张允一愣，看了胖子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表示没事的，你们先出去吧。

    千语花最后给了张允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拉着小惠的手就出去了。

    待到他们走远，小桃抬头看了一眼张允，指了指屏风，开口道：“狐姐姐是不是和你说过了？”

    张允点头，她又道：“原来它在你手上，也难怪姐姐会和你说。我们寻了多久你知道吗？”张允知道她指的是‘一寸光阴’，其实刚刚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她突然看到了张允手中的‘一寸光阴’。

    “我不知道狐姐姐说到了哪里，这是他第一次和外人说起，就足以表明她已经没再把你当外人。不过最后，就让我来给故事结尾吧。”

    张允心中一惊，难道她是想把胖子他们支开，然后动手杀他不成？

    小桃突然起身，吓得张允一个哆嗦，忙后退了好几步。她只是看了张允一眼，如果换做平时，她肯定会笑。不过此时，她再无心思去笑，只觉得张允无聊。

    她又坐了下去，道：“狐姐姐比我意志坚定，先修成妖，然后指导我、督促我。之所以选择成妖，一是因为我们想要永远的守护着他；二是韶光易逝，岁月易老，我们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