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甚至连洛姬也不能免俗。所以我便想,若是咱们想要不惹人注意,必须也要这样打扮,否则大鱼大肉中夹杂两盘小青菜,反倒会格外引人瞩目。”
她悄悄地将手指向洛姬,压低声音说道,“譬如洛姬,这回恐怕要倒霉了。”
颜筝顺着碧落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洛姬穿了一身素淡的樱草色纱衣,身上一丝装饰也无,只在髻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竹簪,脸上清汤挂面,只涂了浅浅一层胭脂,看起来便如山野晨间挂着露水的小花一样安静柔弱,丝毫没有往日的张扬和恣意。
她心想,洛姬这是在向司徒侧妃示弱吗?可这样刻意,却反而会令人更生戒备呢。
洛姬姗姗来迟,又打扮地这样“别具一格”,周嬷嬷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冷笑,她语气平淡无波地对着众位佳丽说道,“姑娘们既然都到了,那就跟着老奴走吧,司徒侧妃事务繁多,可不好让她久等。”
颜筝听了这话,与碧落对视一眼,便都低着头,混在浩浩荡荡的十名美姬之间,往明净堂去了。
司徒侧妃的明净堂,位于韩王府东侧,并不是主院,但却已经十分宽阔了,院子里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样不缺,甚至连树木都比四季园的高大茂盛,此时四月,正是北地木槿花开的时节,院墙的一角,密密麻麻地栽着许多木槿,枝头攒动,盛放着橙红色的花朵,娇艳而又美丽。
从守门的婆子算起,一路行来,她们还看到了洒扫的婆子,浇花的丫头,守门的丫头,以及在屋子里环伺而立的众多仆妇,算起来,最起码有二三十人只服侍司徒侧妃一人。这点尤其令人羡慕嫉妒,不少人脸上露出向往神色,就连洛姬眼里也闪耀着光芒。
司徒侧妃没有让她们等太久,就传了她们进去。
沉香木制的雕花座椅上,坐着一个衣着素雅的女子,正倚在几上看着手中的账册。与想象中的不同,她并不算什么绝色佳人,那张脸不过只能算是清秀而已,但常年的富贵和岁月的沉淀,令她身上平添了几分从容和雅致,举手投足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面容,可却令人不敢亲近,更不敢小觑。
听到周嬷嬷回禀,她抬起头来,毫无悬念地,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洛姬,她轻轻皱了皱眉,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嫌恶,随即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打扮艳丽的面孔,忽然停在了缝隙间某张毫不引人注目的脸上,她身子微微一震,神色恍惚地低喃,“真真?”
☆、016 敌我(补)
016.
司徒侧妃这句低喃说得极轻,除了她近身伺候的奴婢,没有人能听得清。
她的失神只是一瞬,眼睫的张合间,便已恢复了贯有的神情,她的笑容很浅,看起来虽然温和,但却不达眼底,令人没来由地生出畏惧,她淡淡地说,“早就听骆总管说,这次来的都是江南四府数一数二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话锋一转,便又说道,“进了一家门,以后便是一家人,彼此都是姐妹,要和睦相处,齐心协力伺候好王爷。王爷不喜欢后院女子有太多心思,所以若是心里带着小算盘来的,还请歇一歇,若是惹恼了王爷……”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众位美姬似乎都从司徒侧妃这为难而惶恐的拖音中感觉到了惧怕,那些可怕的传闻如同潮水般袭来,将她们心中那一抹希望的火焰无情地浇灭。
是啊,被昨日“韩王”望着苏月乔眼神里的温柔蛊惑,她们做了一夜的美梦,都忘记了一路之上被困扰着的那些传言。而现在,司徒侧妃及时地提醒了她们,原来富贵是悬崖峭壁上的花朵,并不是人人都能唾手可得的,想要摘下,就有可能面临险境,甚至极有可能连花瓣都不曾摸着,就掉了下去,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司徒侧妃眉头微挑,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但她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说道,“我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每月的初一十五众姐妹过来聚一聚,彼此说说话便好。我这个人素来爱清静,每日的晨昏定省则就免了,平素你们是要游园还是做针线,都随你们,我不管。只有一点,我不喜欢惹是生非之人,谁若是要在韩王府故意生事,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听之任之。”
她顿了顿,指了指身边的周嬷嬷,“你们每月的用度都有份例,周嬷嬷每月初一会亲自送到你们手上,四季园里设了小厨房,餐食也都是定好了的,若是不合口味,或者想要加菜,你们可以自己出钱跟厨娘买,这些,我也不管。若有什么口角,先自己解决,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可以找周嬷嬷,若是周嬷嬷也决定不了的事,再来找我。”
颜筝听了,不由有些赞叹地望向司徒侧妃,她这番话直言坦诚自己素好清静不爱管事,可是桩桩件件又管得极严密,一层一层,丝毫都没有给这些个个心思活络的美姬留下任何缝隙和借口。
司徒侧妃不要她们晨昏定省,绝不是因为她体贴善良,而是因为她自己想要清静,韩王府后院的女人何其多,光是要应付这些人就得花不少精力,与其如此,她不如便作壁上观,这样的话,不仅省下了许多精力,不必去以虚情假意面对不喜欢的人,而且还能做到置身事外,话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那么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就都与她无关了,她隔岸观火,一身清明。
而膳食的事,倒更像是在给韩王府的仆妇找银子赚。
每日的膳例若是不喜欢,拿银子出来就能换上合自己口味的饭菜,同理,份例里的胭脂水粉乃至衣料首饰不喜欢,拿银子出来便能换来合心意的,等到了冬寒,若嫌弃屋子不够暖,也能用银子多换一些炭例。从江南四府来的这些美姬,身上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将来不论是需要笔墨纸砚,还是琴棋针线,若是份例里没有,那就必要拿银子来买。
桩桩件件,若都算起来,花费恐怕不少的。
那些心思安分对韩王并无所图的,可能并不一定用得到这许多额外的东西,可心比天高带着野心而来的女子,却一定需要用银子来粉饰自己,否则要怎样才能在那么多美姬中脱颖而出,令韩王注意到自己呢?
这一定是针对洛姬和月乔这些出身优渥的官眷的,她们手里带着许多私房钱傍身,便算花光了身边所有的钱,也还能写信向家里求援,虽然最后,那些银子未必会到司徒侧妃的手里,可得到银子的仆妇感恩的,却永远都是司徒侧妃,这些得了实惠的仆妇会对她感恩戴德,从此忠心不二。
颜筝想,这位司徒侧妃当真是个妙人,这样的主意也能被她想得到。
她这样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脑海中彷佛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闪现出来,它不断跳跃摇晃,像一团没有成形的雾气,恍惚得有些不真实,过了良久,终于形成一副影影绰绰的面容,那张脸并不怎么出色,但嘴角却洋溢着最真诚温和的笑容,这笑容渐渐和坐在上首的司徒侧妃重叠,像镜子的两面,最后终于重合在了一起。
她彷佛听见那人说,“真真,你我算得上是皇城里最幸运的庶女了,虽然我们的娘亲都没了,可我们遇上了善良可亲的嫡母,将来一定不会像玉澜姐姐那样,嫁给将死的鳏夫。我母亲说了,我是安庆侯的女儿,她定然要替我选一门显赫的亲事,将来我的夫君,说不定还会是王孙公子呢。”
颜筝猛然回过神来,原来司徒侧妃方才低喃的“真真”两字,并不是她的错觉,司徒侧妃原本就是认得她。
她竟忘了,司徒家与颜家同为夏朝开国元勋,彼此交好,累积世代,安庆侯司徒显与她的祖父安烈侯颜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感情深厚,称得上肝胆相照,祖父年轻时流连花街,都是安庆侯与他打的掩护,两个人真可谓是情同手足。
祖父常说,当年曾祖母怀着他时,恰逢司徒老夫人也有身孕,两家便约好,若是一男一女,将来便结作亲家。后来他有了女儿,便打算将姑姑颜真许配给司徒家的五公子为妻,谁料到姑姑没有这个福气,还未下定就得急病过世了。两家互为姻好的夙愿,一直等到她堂妹嫁给安庆侯的嫡孙才算有了个着落。
关系这样亲近的两家,司徒侧妃认识她的姑姑颜真,那就一点也不稀奇了。
只是,若是待会儿司徒侧妃问起来,她又该怎样回答?
装傻和欺骗,想来是行不通的,因为她昨夜已经将自己的身世亲口告诉了紫骑的云大人,还有骆总管也一定知道,司徒侧妃掌理着韩王府的后院,想来若是她问起,骆总管是一定知无不言的。可若是让她坦陈直言,承认自己的身世,却也很不妥,要是司徒侧妃问起从前的事,只凭着脑海里偶尔迸发的零碎记忆,她恐怕一件也答不上来。
正为难间,碧落轻轻推了推颜筝的身子,压低声音说道,“想什么呢,司徒侧妃已经进内屋了,咱们该回冬院了。”
颜筝怔怔地问道,“就这样结束了?你不是说司徒侧妃很有可能会给洛姬使个下马威吗?”
碧落见四下人都散了,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一边拉着颜筝的手臂,远远地跟在四季园其他美姬的后面,一边低声说道,“你方才一定是走了神,没有听到司徒侧妃说话。她说要依照咱们的喜好给见面礼,就让周嬷嬷按着今日咱们头上所戴的再打一副头面,过几日送到院子里来,喜欢戴玉石的就做玉石的,喜欢戴金银的就做金银的,洛姬喜欢风雅,司徒侧妃要请能工巧匠给她再打一支竹簪呢。”
金银再俗气,也能值不少钱,竹簪再风雅,却未必换得来一份可口的饭菜。
司徒侧妃刚才说了,以后若是份例里没有的东西,想要就一定要拿银子去买,所以这种时候,赐什么东西都不如金银来得划算,碧落今日戴了整套的金头面,她算了算,若是司徒侧妃当真给她差不多重量的一副,可要值好几十两银子,将来若有急用,绞碎了便能用的,哪像玉石不好兑换,竹簪就更不用提了。
颜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司徒侧妃借着给见面礼的机会,没有特地对洛姬多说一个字,却好生杀了洛姬的威风,还将四季园里的美姬无止境地拉向了穿金戴银这条俗不可耐之路,这手段当真了得,她自愧弗如。
但她心里却同时生出几分戒备来,这司徒侧妃这样厉害,倘若自己从前与她交好,那说不定能提前找到了安稳下来的倚靠,可若是她们两个之间存有芥蒂,并不友好呢?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她当真有招架之力吗?
☆、017 筹谋
017.
接下来的几日里,颜筝心怀忐忑,生怕司徒侧妃会传她过去明净堂说话,不论是叙旧还是算账,如今她与司徒侧妃处在完全不对等的地位,司徒侧妃的示恶会将她安稳生存的希望完全打破,而司徒侧妃的示好也未必是她能够承受得起的。
更何况,她绞尽脑汁想起来的这具身体零星半点的记忆里,关于司徒侧妃的片段很少,凭着脑海中那几句无关紧要的对话,她根本无法判断她们之间从前的关系如何。她甚至都没有办法了解,从前的颜真在司徒侧妃面前会是怎样的状态,她怎样行礼,她怎样说话,她怎样微笑。
她不是真正的颜真,她完全不同了,这巨大的改变瞒不过任何一个熟悉她的人。
这甚至不能用遭逢巨变来解释,因为一个人的性子再怎么变化,总会有从前的影子,她不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然而,司徒侧妃似乎完全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彷佛她那日带着震惊诧异的呓语,不过只是颜筝的一个错觉,她不只没有派来人传她过去问话,一晃数日,明净堂的人甚至连四季园的门都没有踏入过,而“韩王”,除了接连恩宠了苏月乔几日之外,再没有传过四季园其他任何一位美姬,她们,就像是被晾了起来般,无人欺辱,也无人问津。
碧落对这样的状态甘之如饴,她笑嘻嘻地说道,“所谓求仁得仁,大抵便是这样了。真好,在四季园里吃穿不愁,不必辛苦做活,也无人打骂,更不必委屈自己以色侍人,只要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年,就能在传说中的幸春园养老了,后半辈子算是有了着落。”
她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夏院和秋院的那几位,约莫是觉得再难受到韩王宠幸了,又不想以后白发孤寂地老死在幸春园,所以这些天,都变着法儿去和府里的小厮护卫搭讪呢。”
自那日从明净堂拜见司徒侧妃回来,周嬷嬷便有意无意地提起韩王府中几桩陈年旧事。
说是前年有位虞姬,虽然不曾入了韩王的眼,但不知道怎么地,却被韩王手下的亲卫队长看中了,等到一年期满,虞姬入了幸春园,那队长就向韩王讨要。韩王虽然恶名昭彰,但对下属却是出了名的宽厚,他不只同意了这门亲事,还出了许多妆奁陪送,风风光光地将那虞姬嫁了出去,如今那位队长已被擢拔为负责韩城守备军的统领,虞姬也成了统领夫人。
又说起去岁的一位沈姬,原本也是个丽人,但来了韩王府后,有一回吃坏了东西,生了满脸的痘子,后来痘子虽然消了,但印痕还在,入不了韩王的眼。
今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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