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农夫开垦土地耕种庄稼,为此获得了都城百姓的赞誉,汉王室在民间积累的人心,由此而始。”
“不但如此,汉的第三位君主文王刘恒,还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减嗜欲,不受献,不诛亡罪。通过这种种手段,继续收买人心,以至于短短数十年间,汉室在民间的威望已经牢不可破,哪怕后世子孙如何败德,都维系了四百余年,甚至能在被权臣篡夺之后再度兴起,这固然有形势的原因,但也是因为天下思汉,不忘其德。”
赵无恤以汉文帝为例子,讲述君主如何通过施得,让自己看起来有人情味,从而收买人心。
“作为君主,维护律法固然重要,但千万不能彻底站到法理一头,将自己与律法等同,而摒弃了一切人情,从而失去了民心。”
秦的亡,一定程度上是历代国君都是死脑筋,过于注重法,却忘记了必须与法结合的术、势。昭襄王和他的后代们这种薄恩寡幸的做派,亲手把自己推到了百姓的对立面,到秦始皇时更是登峰造极。随着天下一统,促使军功贵族进取的渠道也没了,纯粹的霸道终究无法长治久安,这时候不知变更制度,而是变本加厉地严刑峻法,用这种态度去追求万世之治,无疑是缘木求鱼。渐渐地,百姓痛恨的不再是一两个地方酷吏,而是这法律本身,乃至于成了法律化身的皇帝,当“诛暴秦”的口号被喊出来时,这个政权距离完蛋就不远了。
汉建立之后,改变了秦朝的“纯法”政治,一方面强调法在稳定社会秩序、巩固王朝统治上的作用,另一方面又十分强调儒家伦理道德观念,力图以“父子、夫妇、尊卑”的血缘关系作为皇帝“家天下”的现实基础,在平息民间矛盾,维护等级秩序上是十分有用的。
赵恒有些顿悟,问道:“父亲的意思是,在律法与舆论有冲突时,应该站在民情一边?”
“也不是。”
赵无恤继续说道:“虽然比起雍来说,汉的统治算是长治久安,但与此同时,官府也深受民间复仇的困扰。本来在雍时,推行律法,民间私斗杜绝,但随着雍的灭亡,法纪松弛,复仇之风再度抬头。汉建立前的混战时代,有一个叫栾布的北方人为父报仇杀了仇家,竟被当地人视为英雄,推荐其为都尉。”
“汉建立后,以孝治天下,面对每年大量发生的私人复仇,一直顺应民情,将本该处死的复仇者予以宽宥,甚至无罪释放,地方上更是对复仇者加以表彰颂扬。长此以往,限制复仇的律法便成了一纸空文,官吏们也渐渐忘了律法的庄严,转而用翻阅古书,靠上面的章节条文来断案,这样做倒是顾及民情了,但却让国法败坏,纲纪松弛,民间任侠横行,豪强并生,甚至开始与官府对抗,王朝的指令,渐渐难以下达郡县了……”
与秦相反,武帝以后,尤其是东汉时期,这种儒家独大后凌驾于国法之上的“春秋决狱”,给汉法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对地方豪强势力的崛起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赵恒已经不点自通了,说道:“看来,这又是重礼忘法走到极端的弊病。”
“然。”
在变相地讲述完秦、汉两代对待法理人情的教训后,赵无恤走到那翘板前,踩着中间的平衡点,对赵恒说道:“是故若想要长治久安,且不会丧失中央的权威,君主的位置,永远应该在这里。法理与民情的两端,为君者不能公然站在任何一头,而是应该做法理和民情的仲裁者,保持平衡!”
“一方面要坚决地维护律法,人与人之间的最为重要的一个原则就是重视私利,此外就是爱自己的亲人,关系的亲疏和对私利的争夺必定让人产生矛盾,由此就有了了争斗和混乱。当今的赵国,人口众多,仅靠古时的礼乐、道德无法维系稳固,为此需要通过制定法令确定财物、土地的归属,这就是定分;此外,民众为了争夺利益而出现奸邪仇杀,也需要律法对其加以惩戒,这就是立禁。定分立禁,方能使整个邦国,数十个民俗风情不同的郡捆绑到一起,凡事皆有准则,利出一孔,随着国君的意志而行动,如此方能强国富邦,兼并天下。”
“另一方面,虽说律法是为了维护君主的统治,但君主大可不必亲自去实行。严肃律法,在百姓面前扮演不近人情的角色,是理官士师们做的事,为君者应当把自己抽离,支持律法,看上去又高于律法。让百姓觉得,就算法是恶法,吏是酷吏,但他们却能相信,国君是重人情的,会为他们主持公道,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
赵恒有些恍然大悟了,父亲今日所说的,已经不仅仅是这个案子应该如何判决,对于国君而言,一件案件的判决公正与否,几个人的生死存亡,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对类似事件的处理上,维护秩序,同时收买人心,让赵氏的威望,一点点堆叠起来,最后变成万丈高楼。
但赵恒心里依然有疑问,那就是这雍、汉两朝的历史,虽然父亲说是九州之外的外域历史,但他为何会知晓如此多的细节,那两朝的历史,那些君主面临的问题,为何与方今在赵国发生的事如此相似?
然而赵无恤却卖了个关子,笑道:“等你有朝一日坐到为父的位置上,便能够知道了。”
太史墨已死,但那份他为赵无恤书写的《秘史》,就藏在未央宫的祖庙密室里,赵无恤打算,这份秘史,只有每一代新继位的国君才能看到,也算是赵氏的祖训吧,至于子孙们乍见时是惊骇莫名,还是恍然大悟,事后是连忙销毁,还是继续深藏,等待下一位国君翻阅,赵无恤就管不着了。
最后,他总结道:“以法为骨,以礼为皮,再加上一点道家老子的君王南面之术和形而上学的高深莫测,就是一个合格的赵国君主……”
“小子受教了!”
在教完儿子治国平衡之道后,赵无恤也终于说出了对此案的看法:“后日,在大理寺召开对伍封复仇案的公审,届时邺城各界皆可入席参观,让人去告诉邓析,寡人支持他,按照律法规定的条文维持原判,程序越公正越好,判得越重越好!”
他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在赵国,必须明确这样一件事,国君是没有错的,国法也不会错,就算有错,只会是‘酷吏’的错!百姓眼里的恶人,让‘酷吏’来当,百姓眼里的圣明君主,由寡人来做!”
第1175章 特赦
“国法草创,是故《赵律》中对于复仇一事没有详细条文,此次廷审,参照类似条文,与复仇有联系的是《绝时杀人》,在《赵律疏议》中,绝时杀人应按‘故杀’罪惩处,‘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大理寺外的广场,名为“棘庭”,得名于周代的制度:大司寇听狱棘木之下,这是里公开审理案件的地方。
棘庭上,在数百人众目睽睽下,头戴獬豸冠的大理邓析亲自审理伍封复仇案,在让提刑官公开证据,宣布了判决的理由后,邓析对手带枷锁,站在堂下的伍封宣判道:“是故伍封持刃杀伯嚭,证据确凿,依国法,当处以死刑!于秋后问斩!其从犯百余人,皆罚甲一扎!”
此言一出,堂上的理官们都暗自擦了一把汗,终归是严惩重判了。而堂下的旁听者,更是大吃一惊,尤其是公羊高等人目瞪口呆,这个判决比他们预想中还要更重许多。西门豹等名法学子开始为大理寺的公正执法拍手叫好,但周围人数是他们百倍的邺城工商、里闾代表们,则义愤填膺,对于伍封的遭遇极为同情,纷纷表示不满。
“啪!”
惊堂木重重敲在案几上,让喧哗的棘廷为之一滞,邓析也不管各界士、民如何不满,依然面无表情地问道:“伍封,汝与汝之讼师可有异议?”
孙武亲自出面,花费重金为伍封找来的讼师耷拉着脑袋,在诉讼的祖宗邓析面前,他哪有翻天的本事?
而伍封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却并无胆怯之色,只是朝邓析颔首:“多谢大理费心,封并无异议。”
他又回过头,对那些希望他无罪释放的邺城士、民行礼道:“父仇得报,封已经心满意足。对于封个人而言,复仇无过,但对于国法而言,私下复仇杀人已经逾界,罪当死,封无话可说。大理秉承国法,公正无二,还望诸位勿要为难法官……”
伍封表明心意,然而他此言一出,棘庭的听讼者更是一片哗然,对他的同情更甚,对于宣判的理官,更是觉得他们不近人情,只知死扣条文,真是铁石心肠的酷吏!
“酷吏……一群酷吏。”
也不知是谁最开始骂出了这个词,最后半数的听讼者都在咬牙切齿地盯着邓析,骂他酷吏,将心里的不满和愤怒放到了这位理官身上。
邓析却不理会,正要宣布退庭,却听到一声“且慢”,却见一人在几名羽林侍卫护送下,从庭外入内,正是赵国的太子赵恒,在场众人连忙下拜行礼……
赵恒入庭后,朝邓析和众理官拱手,然后说道:“恒来此,是带来了一份诏书,还要传达君上的一席话……”
见太子亲至,士、民们面色一喜,感觉事情还有转机,大理寺的理官们则面面相觑,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只有事先被赵无恤打过招呼的邓析叹了口气,下拜接诏。
……
“民有冤屈,自有国法主持公正,岂能私自持刃杀人?若人人效仿,将置国法于何地?”
赵无恤的这份诏书很长,他首先严肃了律法,亲自出面否定了私人复仇的合理性,宣布此事是赵国决不能放松的。自此以后,赵国将不再允许私人复仇,认为父母、亲友、师长有冤屈的,大可上诉,郡县不受理,就告到大理寺,大理寺不受理,就告到寡人的面前,寡人自然会按照律法,还冤死者一个公道!
他同时称赞了大理邓析的判处,在程序上是公正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又说,因为寡人的疏忽,导致律法有缺漏,硕大一本《赵律》中,对于复仇杀人竟然没有详细的条文,只能参照类似条文判刑,如此一来,很容易造成理官依法判刑却超出了罪犯应有刑量的情况……
是故,赵侯针对此次事件的特殊性,颁布了一个特赦令。
“特赦令?”一些人面面相觑,原来还有这种东西?
理官们却无人有异议,因为在《赵律》里,国君不受律法限制,公室的王子王孙犯法,也不经由大理寺,而是由独立的公室法规加以审理,罪罚的标准也自然与官、民不一样。
此外,“国君有特赦之权”,也是《赵律》开篇就规定好的事情。赦令又分大赦和小赦,大赦是遇有重要庆典、重大事件时,给有小罪的百姓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至于小赦,则是遇到特殊情况时,对个人的宽赦……
在赵国,在赵无恤开国时有一次大赦,但小赦,却是建国之后头一遭,不想却用在伍封身上了。
赵恒看了一眼垂首接诏的邓析,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对不起这位兢兢业业的老理官,但还是宣读道:“伍封故杀,按罪当死,视其能自首认罪,且国法无专管复仇之律令,未免判处有失公正。寡人不赦其罪,只赦其刑,免伍封死刑,抄其家产,赔偿伯氏后人,伍封本人剥夺爵禄,流放至海滨即墨县服役……”
话音毕后,太子恒看了看伍封,对他点了点头。
当事人伍封怔在当场,直到他的讼师拉他,才连忙朝太子赵恒下拜,感谢国君的特赦。
这份特赦诏书一下,憋了很久的旁观士、民爆发出了一阵“君上万岁”“君上圣明宽厚”的欢呼。
而另一头,还没搞清楚情况的理官们有些懵,但事先被赵侯打过招呼的邓析已经接过了诏书,认下了这次赵侯对判决的干涉……
“臣,奉诏……”
邓析起身,接过了赵恒手里的诏书,它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邓析回身时,脚步都有些蹒跚……
“事情都办完了?”
长乐宫日居殿中,赵无恤依然在处理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的国事,当太子兴冲冲地从外面走来禀报棘庭上发生的事时,他也只是抬了下头。
“特赦令一下,旁听的百姓都齐声高呼君上万岁,君上圣明,拥戴之心溢于言表,那伍封也没有料到,泪流满面,看得出来,他虽然已经有了死志,但万物谁不偷生?能留下这条性命,他日后到了即墨,也必定对赵氏死心塌地……”
“嗯。”似乎对这些事早在预料中,赵无恤没有太多反应。
赵恒不知道父亲心中所想,兴奋地说道:“在小子看来,这只是看得到的好处,短期看不到的好处还更多。私人复仇乃是违法的道理,通过学宫的屡次驳辩,算是举国皆知了;伍封的死刑虽免除,但罪过却被定得死死的,公羊高等人想以礼压法,让复仇合法化的企图,也未能得逞。邺城百姓现在都认为父亲是仁德之君,心里的那点不满,则加到了大理寺一些理官的身上,视之为酷吏……”
赵无恤笑了笑,这是此次大论战最好的一个地方,那就是科普了律法,对于儒家,可以利用,但绝对不能作为国家的统治思想,春秋决狱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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