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攻破临淄之后,赵无恤让四家深入东莱追击陈恒,他自己则将主力撤回济北、济南,把临淄百姓迁到了历下,并在当地安排了官吏屯田,恢复生产,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今日赵侯提及要将这两处划归赵国,更是证实了四人的猜测。
济北、济南,是青州的膏腴之地,大概占了齐国土地的五分之二,上面城邑密布,人口近百万!再加上胶东大邑即墨,赵侯的胃口也太大了些吧……
国书有些不忿,想要站起来据理力争,还不及说话,却被高无邳死死拉住了。
齐国全境,现在还被赵军占领着呢,赵无恤又得到了天子“俾尔赵侯,得专征伐,以纠王慝”的大权,所以才敢对齐国肆意分割。单凭国、高,是根本阻止不了他的,这时候抗议,只会白白丢掉性命,害了家族!
高无邳现在也没有其他所求,只希望赵侯能高抬贵手,让姜齐的社稷延续下去,这样,他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姓氏了。
国书也是知道厉害的,长叹一声,脸色惨白地坐下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是鲍息和晏圉就有些尴尬了,要知道,他们的领地,还在济北和济南呢!
却听赵无恤说道:“鲍、晏二子,可愿意脱离齐国,做赵国的大夫?两家的领地鲍邑和晏邑将保留下来,寡人还希望汝等能做赵国济北郡和济南郡的郡丞!”
……
“赵国的大夫,郡丞?”
鲍息和晏圉大眼瞪小眼,心里不愿,却不敢拒绝,他们觉得要是不从,领地大概就要被赵无恤剥夺了,只能答应下来。
赵无恤如此分割齐国,还将鲍、晏二人收纳,当然是有其理由的:济北是陈氏的老巢,济南大宗氏族盛行,又迁入了许多临淄人。赵军初来乍到,想要立足不易,必须像控制秦国河西、冯翊一样,依靠当地势力,鲍、晏两家就是最好的协助者。他们将作为副手帮助赵国的郡守将触须深入到乡里,五年任期之后,再让二人卸任或调往别处即可。
而即墨连络淮、沂,屏蔽齐、鲁,原本是东夷小邦,几十年前才被齐国征服,慢慢成了齐国的东南重镇。历史上燕国乐毅破齐七十二城,只有即墨和莒孤守,可见其形势之险。
再者,即墨东南的海岸,就是后世的胶州湾,控黄海咽喉,为东莱襟要。这里是一处比琅琊更好的海港,赵无恤虽然暂时没钱建立海军,不意味着以后不要,他打算在即墨设置一个由赵国直辖的县。
赵无恤大笔一挥,将齐国的疆域砍掉了五分之二后,堂内一下静谧下来了,鲍、晏为自己日后在赵国的仕途而隐隐担忧,国书则还没从这剧变里回过神来。
昔日的霸主之国,海岱大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四分五裂了?
还是高无邳记得今日到这里来的目的,他轻咳一声,再度请求道:“伯主,既然疆域已经划分好了,是不是该议一议,齐国该由谁继位?”
赵无恤点了点头:“寡人记得,齐平公(齐景公)除了阳生和公子荼外,还有两位公子流亡在赵国,一个是公子瑁,一个是公子章……”
高无邳连忙道:“不错,其中公子瑁年长,是否应立公子瑁?”
赵无恤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是寡人听说公子瑁无德,公子章更加贤明啊!”
高无邳咽了口唾沫:“那就立公子章?”
赵无恤还是摇了摇头,似乎在两个人选的抉择上陷入了为难。
就在高无邳心急如焚的时候,却见赵侯一拊掌,道:“不如这样,两位公子都立为国君吧!”
“啊!”高无邳差点一踉跄跌倒在地,国书、鲍息、晏圉乃至于燕侯恪,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赵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还是鲍息先反应过来,试探地问道:“伯主的意思,是要将齐国剩下的疆域,一分为二?”
“不对。”赵无恤笑了笑,图穷匕现。
“是一分为三!”
在堂内五人目瞪口呆之余,他拍了拍手,对明堂侧面的若隐若现的帷幕喊道:“韩卿,出来罢!”
“臣在。”
深衣翩翩,佩玉将将,温润的中年君子韩虎应诺而出,出来后先朝赵无恤下拜顿首,行人臣之礼,这才向其他五人颔首致意。
在经过在邺城和黄池的数次深谈后,他似乎又恢复了和赵无恤之间亲密的关系。
赵无恤也亲热地拍了拍韩虎的肩膀,似乎已经将赵氏代晋前后的恩怨一笔勾销,随即对屋内五人宣布道:“子寅是寡人的义弟,又是赵国姻亲,这几年在河外作为成周的屏障,追剿戎人,防御楚蛮,实在是委屈他了。天子因其屏蔽王室,职供不断的功绩,在寡人的推举下,已决定让韩氏也列为诸侯!其封地,就在东莱!”
PS:春秋时的齐国舒州,即西汉时的渤海郡东平舒县。
第1115章 宰割天下,分裂山河(下)
“淄川国,北至少海,南至马陉关,西至济水,东至具水,以临淄为都(大致相当于西汉淄川国、齐郡、千乘郡),高无邳为卿,公子瑁为淄川伯。”
“胶西国,北至少海,南至杞国、穆陵关,西至具水,东至胶莱河,以邶殿为都(大致相当于西汉北海郡),国书为卿,公子章为胶西伯。”
“最后是胶东国,东、北皆为大海,西界胶莱河,南至即墨,莱城为都,(大致相当于西汉的东莱郡和胶东郡的一半),韩虎为胶东伯……”
赵无恤放下了笔,指着地图上被分割成三块的山东对张孟谈说道:“自此以后,齐国之名将不存于世,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新的伯国。淄川、胶西虽然是齐国公子为国君,但实际上将由国、高掌握实权,加上韩氏的胶东国,可谓是‘三家分齐’了。孟谈你这计策,真是高明到了极点。”
张孟谈早已不是当年的白面书生,而是一位美髯公了,他的胡须保养得极好,说话时微微抖动,被赵无恤一夸,他顿时谦逊地说道:“此非臣下之功,实乃君上之威,若非九命侯伯,岂能随意分割他国疆域。”
现如今,齐国已经割两郡两县予赵、燕,领土仅剩五分之三,再一分为三,昔日的海岱大国,就这么变成了蕞尔小邦,每国至多有数十万人,一军兵力。而且淄川、胶西两国内部必然有国君与卿的矛盾,加上韩氏乃外来者,当地的齐人和莱夷必然不服,胶东与姜姓二国也难以联合。之后十年乃至于二十年,光是整顿内政,就足够三齐忙活,对赵国再也构不成威胁。
赵无恤偏过头,故意考校子夏道:“子夏,孟谈此策乃一石三鸟,分割齐地力量乃一鸟,还有两个好处是什么,汝可能说得上来?”
子夏对张孟谈的妙计也是佩服不已,略一思索后道:“其二,专程让燕侯旁观,以齐国的三分来震慑燕国。”
“其三,则是让韩氏离开河外、伊洛,只能带着族人和亲卫去胶东建国,而君上便可收其领地,得其人民。”
“不错。”赵无恤道:“寡人正打算在河外、伊洛设置一个新的郡,三川郡!治所为虢城,以此作为赵国的西南屏障,对西监视秦国,向南逼近楚国,隔绝两国联络,你在寡人身边数年,也是时候外放为吏了,可愿意去做个县令?”
子夏知道这是赵氏官吏晋身的必经之路,正所谓“宰辅发于州部”,自然应允,表示会尽心竭力,不会给赵侯丢人。
张孟谈也笑着勉励了子夏,他对这个好学上进的年轻人很是看好,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在即将告辞的时候,赵无恤却还有一件事要与他商量。
“孟谈,如今齐国已三分,如此一来,卫国的存在,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
黄池之会的第二天,继齐国被一分为三,天下多了三个新的伯国。诸侯们真可谓瞠目结舌,然而这还不算完,当盟会进入第三天时,摆在诸侯面前的,是更加令人眼花缭乱的疆域划定。
赵侯首先宣布,莒国、邳国对天兵负隅顽抗,国除!其土地也将被赵国吞并。
鉴于这两国已经被赵军占领两年有余,国君死后也再也没有继承者,所以这一条毫无阻碍地通过了。
吴国太宰伯嚭也不失时机地凑上来,表示吴国愿意正式放弃淮北,将徐、钟吾两地、钟离邑、善道邑等地割让给赵国,赵吴以淮水为界,希望以后能化干戈为玉帛。
虽然淮北早就被赵国控制,但伯嚭这马屁没有拍错,赵无恤表示只要吴国不再入侵中夏,赵国也不会贸然讨伐,至于吴越之争,赵国也不会干预。
如此一来,东南海滨大片土地就被赵国纳入囊中,对于赵侯大肆兼并的行径,诸侯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当年晋文公在成为霸主后,不也是将鲁、卫、曹之间的土地肆意分割么?更别说现在赵国军威之盛,胜过齐桓晋文数倍。
然而更加重磅的消息在后面,盟会的中途,卫侯突然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表示自己才德浅薄,无法治理人民,今愿献上卫国全部二十城土地,请赵侯不要嫌弃辛劳,代为治理……
这个消息无异于在安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大石头,惊起了千层波浪。
卫国可不是莒、邳等蛮夷小邦,而是六百年前天子亲自册命的东方伯长!虽然现在国家衰败,但在历次盟会上,从始至终都占据着政治大国的地位。
现如今,卫国也濒临灭亡了?
刘公和郑伯张了张嘴,有意阻止,但却发现自己有心无力。因为卫国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是赵国的傀儡了,赵伊任卫国执政,几乎独擅卫权。卫国一直作为赵国与齐国的缓冲而存在,既然齐国已经三分,那卫国这个缓冲的傀儡,也就可有可无了。
在赵氏的逼迫下,卫侯被迫演了这一出戏,他的说辞跟之前赵氏取代晋国时如出一辙。赵无恤也不谦逊,三度辞谢后欣然接纳,由此,赵国正式吞并卫国,卫侯离开濮阳,保留诸侯的身份到楚丘居住,而赵国的官吏也已经备好了官印,只等着去卫地上任了!
至此,整个东方几乎被赵国连成一片。
“吞卫一事,无人敢公然反对。”张孟谈在宴会上观察着诸侯们的神情,见无人起来叫板,不由松了口气,但他心里又有另一个疑问,那就是赵侯到底要如何处置卫地,是纳为郡县?还是继续让赵伊统治,作为他的领地?
除了卫国以外,莒国、淮北,都是远离赵国统治中心的飞地,直接建立郡县的话,就算让张孟谈自己去管,他也没信心短期内将治理好,若是处理不当,这些地区可能会叛乱不断。
当然,他最想知道的,是赵无恤对鲁国作何打算,兼并?维持现状?设法分封给长子?
但他没有把这种担心明说出来,为臣之道,要事事操心,却不能面面俱到,要留出空间让君主发挥。而且张孟谈知道,赵无恤心中自有一套分配方案。
果然,赵无恤看出了张孟谈的隐忧,便对他说道:“此番盟会,只论国与国之间的疆域分割,至于赵国内部如何治理地方,那是之后再议的事。”
随即他又自嘲道:“孔子曾经点评过两位霸主,说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我呢?在诸侯眼中,大概是贪得无厌了。”
然而这世道,已经不再是温文尔雅的礼乐盛世了,唯有对疆域的贪婪,才能够造就前所未有的大国,让中原无限趋近于统一!
在疆域分割得差不多后,赵无恤便带着新旧诸侯,一起在黄池会盟坛上举行歃血仪式,确立新的华夏秩序,以赵国为尊的秩序!
……
周礼规定:“凡盟礼,杀牲歃血,告誓神明,若有背违,欲令神加殃咎,使如此牲也”,歃血就是口含牲畜鲜血,以示如违约背叛盟友,将遭神的制裁,命如此牲。
作为盟主,赵无恤自然是执牛耳者,并宣读誓词曰:“凡兹同盟,皆供职于王室,服从赵国之法,毋相攻。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孙,陨命绝祀!”
诸侯也依次登位,衣冠济济,环珮锵锵,此刻听着这盟辞,作为赵国铁杆盟友的宋公子商首先在母亲南子的示意下拜倒,用稚嫩的嗓音大声说道:“伯主之命,小子敢不敬承!”
随后是燕国、鲁国、中山国、陈国、蔡国、胶东、淄川、胶西、郯国等。
秦伯、郑伯等隐隐觉得这誓词不对,但此刻有赵兵将会盟坛团团围着,若是不从,轻则被囚禁,重则伤了性命,他们想了想,还是忍了下去,跟着三呼道:“伯主之命,吾等敢不敬承!”随即各自歃血为信。
台阶上下,站着的赵国朝臣武士们一起跪下,山呼道:“伯主之命,重如泰山,凡有所命,臣等誓死相随!”
整个黄池,都回荡在这回声里,赵无恤嘴角沾着殷红的牛血,他站在这天下的最顶端,高高举起了手,大声说道:“无恤不才,愿与众诸侯携手,弭兵中原,重铸华夏秩序,继桓文之治,开万世太平!”
是夜,赵无恤再度大宴诸侯,但天子再度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了,经过这几日赵国打着伯主的名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869页 当前第
783页
目录 上一页 ← 783/86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