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旦战争爆发,赵魏韩对范、中行?这应该是能确定的,但知氏和晋侯的态度,就有些值得玩味了。
董安于突然回头望着容貌冠绝晋国的季嬴,严肃地问道:“若有一天,赵氏处于危难,晋阳被强敌围困,需要由君女出面,与外人联姻方能脱困,君女可愿意牺牲自己?”
……
“牺牲自己……”
季嬴身形微微一震,心里闪过一个人影,随即她轻咬下唇,半响后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若真有那么一天,为了保全赵氏,为了让父亲,让无恤能战胜强敌,我愿意付出一切!”
“为何?或许会嫁给敌人,或许会朝不保夕,或许转眼间父兄与所嫁之夫又会反目成仇,让你无法抉择。”
“因为我是赵氏的长姊!身为赵氏人,死为赵氏鬼!”
没错,赵氏对她有养育之恩,她是赵氏的长姊,如今也是晋阳赵人称道的“阿姊”,宗族的担子,不能让父亲和无恤两人独自去扛。
董安于古板的脸上再度露出了笑:“君女安心,老臣只是这么一问,如今赵氏方强,想必明年,东西二赵间的联系也能打通,待无恤君子归来后,赵氏便能无敌于晋国,形势再怎样败坏,当不至于糟糕到那种程度。按照主君的意思,君女的婚事,大可效仿郑国的徐吾犯之妹,在众多求亲者中自由择夫。”
“董子……又在说笑了。”
季嬴脸色微微一红,又迅速恢复如初,她的身世董子一清二楚,但她已经不是年幼时因为整日牵着无恤,便被董安于取笑地问长大后是不是要嫁给这个阿弟时羞得满脸通红的少女了。
待季嬴离开后,城阙上依然留有一阵淡淡的兰香,董安于望着那个红色曲裾的背影渐渐远去,长长叹了口气。
就让她尽情享受这段剩余的时光吧,艳阳高照的夏末秋初很快就要结束,凛冬将至,童年的日子所剩无多。
赵无恤这些年在东方混得风生水起,而赵氏本土也经营得不错,迁都晋阳顺利完成,对各县邑的整合稳步推进,连一向与大宗若即若离的邯郸氏也被套上了羁縻的笼头,这让董安于老怀大慰。
事情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但作为智者,董安于却能看到其中蕴藏的危机。
别人只看到邯郸氏的屈从,董安于却看到他们的不甘和与范、中行的藕断丝连。
别人只看到范氏和中行氏的丧师失地和衰落,董安于却看到他们实力尤存,正积蓄着力量,想狠狠咬赵氏一口。
别人只看到执政知跞在朝堂决策上对赵鞅的步步退让,董安于却觉察到了知氏想让赵氏成为众矢之的的心思。
别人只看到晋侯对赵氏的优容,却没看到因为赵无恤专鲁一事,晋侯也对赵氏日益忌惮起来了……
但知道又能怎样?除非赵氏自断四肢,否则壮大是根本停不下来的,也不能停,晋国的形势如同一次六驷赛车,谁敢迟疑犹豫,谁就会被远远拉在后头,甚至车毁人亡!
虽然董安于力主先发制人,但战争这东西一旦开始,便很难预料结局。
望着骤雨欲来的南方,他轻声说道:“战国以立威抗敌相图,而不能废兵也,到了明年,晋国,或将成为一个战火延绵,六卿相互兼并的战国了!”
第三卷 战国七雄
第602章 知瑶
沉重的城门被铜斧重重劈开时,城里城外都响起了呼喊,只不过城外是晋人兴奋的欢呼,城内的戎人却充满了绝望。
但随即,头顶的石块和瓦片却突然猛烈了下来,这是仇由人的最后一搏,因为他们清楚,面对那个阴险而可怕的对手,自己肯定难逃一死,妻儿则会沦为隶臣,在新田人市上任人叫卖。于是他们在城门洞里手持剑戈拼死阻拦,一时间晋军竟不能突入城中。
恰在此时,有位乘传车的使者持旗帜到来,对迟疑不前的晋兵们高呼道:“君子有令!先入城者,赏绢百匹,米千石,并可卓拔为戎右,登君子之车!”
听闻有君子有赏,所有人都精神一震,那破开城门的青年徒卒也从门上拔下巨斧,碎木屑崩到他的脸上,和沾满发髻的臭汗及满脸的鲜血混到一起,可怖之极。他丝毫不在意,舔了舔嘴唇,再度迈步上前,身上的硬皮甲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城门洞很深,而且光线昏暗,像一个充满死亡和鲜血的隧道。
前方数丈堆满了晋人和戎人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一排戎人弓手不断射箭,让晋人刚冒头就中箭而亡,更多的戈矛手则手持武器朝入侵者戳刺,其中两人见晋人青年突入,便提着矛冲上来拦他。
尽管他们气势还很盛,但围城月余,仇由城中早已断粮,在饥饿折磨下他们的攻势也破绽百出。晋人青年毫不畏惧,他挥起巨斧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挥而过,那两个戎兵登时身首异处。
他随即抛弃了缺了一个大豁口,又卡在第二人脖颈上的铜斧,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剑,顶着对面的箭雨,几步迈上。他灵活似鹰鹃,以肩胛中了一箭的代价,换取自己冲入戎人弓手中间,亮出了自己的爪牙。
剑,这才是他最擅长的武器,过去几年里睡觉时也会握在掌心,它助他从众多剑士里脱颖而出,却未能助他赢得主君的欣赏。
青年反手握剑,一跃而起,这柄长一尺半的青铜利爪以诡异的角度刺入一个戎人的胸膛,又转身砍死了两个还敢冲上来的敌兵。一时间竟如虎入羊群,吓得戎人们步步后退,他则扛起他们的尸体挡住头顶的矢石,大喊着冲出了城门洞。
此时大队人马已经推开城门冲了进来,城头上剩下的戎人发出绝望的哭叫,他们也明白大势已去,纷纷从墙垣上逃离。尽管在守城时他们一个个视死如归,但死亡马上就要降临时还是都惊慌失措了。
赢了,这场仗赢了!
一位晋人卒长大声问道:“先登者为何人?”
那抢先入城的青年傲然站立在原地,踩着一具看似戎人贵族的尸体,转过身来,拍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宣布道:“先登者,豫让是也!”
……
“你就是豫让?”方才驾驭乘车鼓舞士气的是传令官名为絺疵(chipi),他晓有兴致地看着站在死人堆里,年纪轻轻却体格健壮的青年勇士。
“然。”
“是来相助君子的中行氏家臣?”
“正是。”
与作战时的出色表现不同,豫让在回答问题时显得沉默异常,身穿军吏服饰的絺疵随即在手中的竹简上略为一翻,又轻轻合上,口中啧啧称奇起来。
“不会错的,我曾听说过你,你年不过二十,经历却真是丰富,本是范氏之臣,在五年前范、中行二君子谋赵氏之役里做向导。后来因惹怒范嘉,被送予中行氏,先是当侍从,后来又被派到朝歌剑宫修习剑术,在东阳的剑士圈子里小有名气。”
豫让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絺疵,他听说此人是知氏君子的谋主,十分善谋,眼线遍布诸卿,几乎能做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能做到见微而知著,自己的事情,恐怕是瞒不过他。
絺疵的声音渐渐压低:“范与中行二君子训练剑客死士当然不是为了玩乐,三年前陶丘行刺赵无恤一案,做的有头无尾,传闻就是他们干下的。这之后,原本很受中行氏优宠的你被一贬到底,发配到边邑做戍卒,恐怕就是因为刺杀失败吧?”
豫让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的确,那是他的耻辱,在行刺的举动暴露后他犹豫了,迟疑了。若中行君子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奋不顾死地为他杀人,但谁料自此之后中行黑肱对他态度大变。
而且,再也没给他补过的机会。
“你在中行氏的边邑多次立功,却不得升迁,反倒十分嫌弃你。所以知氏一张口向中行氏要人帮忙,那边便打发你过来了,因为就算你折损在此,中行氏也不会觉得可惜……”
“豫让啊豫让,你在中行氏眼中,不过是枚弃子!”
絺疵说完后,笑着问道:“我说的可对?”
豫让沾满鲜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谋士得寸进尺:“你可怨恨中行黑肱?”
豫让这才狠狠瞪了絺疵一眼,紧握手中短剑,生硬地答道:“无论如何,中行君子乃豫让之君,上吏若再敢直呼其名,休怪豫让手中的剑不留情!”
知氏的族兵们警惕地围了过来,十余人面对豫让一人,却显得小心翼翼,这个杀神一般的年轻人,手上起码有几十条戎人性命,而且常常以一敌众。
但絺疵一挥手让他们退下,朝豫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方才只是试探,你受到如此不公的贬敵却不忘主君,真乃忠士也,是絺疵失礼了。”
见豫让紧握剑柄的手松开了,絺疵才绕着少年走了一圈,扔过去一块湿润的绢布。
“擦擦脸吧,我家君子想见你一面。”
……
“君子有令,二三子之功甚伟!可大掠三日!”
破城而入的大队人马源源不断开入城中,不断传令兵追上来一路叫喊,下达屠城的命令。
知氏的兵卒们齐声发出了欢呼,为知氏君子而欢呼,在他们看来,大肆劫掠是破城后最好的奖赏,那意味着财富、女人以及发泄胸中郁闷的杀戮之意。
屠城意味着杀戮,但豫让却对此无动于衷,这几年间他经历了数次战阵,每一次都是在血与火中杀上城头,踩着的总是死人的残肢断臂,战争以及将他的心炼成了铁石心肠。
更何况,这些戎狄部落过去也没少反过来掠夺晋人城邑乡里,说不定仇由君的府库里就有许多从晋国士人家抢来的青铜彝器,他们活该有今日!
他随絺疵在这个陷落的戎人都邑里穿行,大掠的命令下达后,城中四处火起,四处是哭喊和夹杂着戎狄语言的求饶声。
在倾颓的夯土墙下,战车和徒卒往来奔驰,御者挥舞手中长鞭,驱策生还者离开他们偷生的居所。这些戎人俘虏多为妇孺,她们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步伐踉跄地拉着啜泣不停的孩子。
伤者有的呻吟、有的求饶,大批拿着短剑,的知氏兵卒穿梭其间,从亡者和将死之人身上收割下数不清的耳朵,塞进麻袋里。
还有戎人赖以生存的羊群,知兵们心满意足地赶着它们往城外走,似乎有几千只之多,想来苦战月余的他们今夜可以大快朵颐。
絺疵就带着豫让从咩咩直叫的羊群和与二脚羊没什么区别的俘虏群中通过,去往仇由城外的知氏大帐。
这里不像城里那无秩序的掠夺场面,处处井然,由此可见知氏君子治军之严。
他们抵达账外时,一座有丈余高的巨大铜钟正由八牛驾辕的大车牵引下,从那条新修的太行山道运至仇由,钟是新铸的,饕餮纹和虎豹纹交错其上。
在大钟前密密麻麻跪着一群仇由人,从衣着上看应该是城中的贵族,打头那位中年男子更是身披虎皮衣,头戴鹖尾冠,看得出地位很高。
絺疵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指着那人对豫让说道:“看啊,仗着邦国位于太行深处,让中行氏两代家主都奈何不得的仇由戎子,却只能无奈地跪在此处,等待知氏君子判决。”
豫让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人正是仇由的戎君,名为仇由盐。他根据路上的见闻,知道这场战争本就是知氏的计谋。
晋国北方颇有一些戎狄邦国,什么鲜虞国(中山国)、无终、代国,还有眼下的仇由。这些赤狄北戎余孽组成了一股疆域和战斗力都相当可观的势力,过着半耕半牧的生活,每到秋冬之季就会自发向晋国本土进攻,抢掠人口和粮食。
而对于急于扩张的晋卿而言,在中原诸侯不好糊弄,晋国中心地带诸卿又寸土必争的情况下,向鲜虞及其卫星国鼓、肥、仇由等发起战争,就成为他们扩大自身实力最便捷的途径。
中行氏在这方面,无疑是拥有地利的,他们的先祖中行林父,还有中行吴,都以灭戎狄而扩土闻名诸侯,也顺便将新征服的鼓、肥、东阳等地划入自家治下。知氏也不差,他们的领地横跨太行,临近一些戎狄聚居的小邦,仇由首当其冲。
但这些戎狄之邦战斗力不弱,如仇由就有人口五万,男丁全员上阵,能凑出兵卒五千,而且道路被大山阻隔,所以很难征服。这一切直到近几年,在知氏庶君子掌管北部军政后才得以改观。
知氏君子根据仇由盐贪婪天真的性格想出一计,他将要讨伐仇由,但是道路难行不顺畅,就铸了一个大钟送给仇由国君,表明自己要与仇由化干戈为玉帛。仇由国君盐十分高兴,便不顾臣子谏言,整治道路准备接受它,谁料道路修好后,迎来的却是知氏的大军……
所以仇由盐觉得自己输得冤枉,即便战败,他面上仍然有种戎狄之君愠怒的自尊,望着洞开的营帐,大声质问道:“知氏君子诓骗于我!胜之不武,我不服!”
“不服?”
营帐中响起一声年轻男子的轻笑,随着脚步声,两名身材高大的虎贲首先迈出,长得真是雄壮无比,但此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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