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午后时分,宋城商丘在望。
然而刚进城,南子就觉察到气氛比往日有些许不同,戒备比往日森严了不少,自己在宫中的亲信乔装等候在大门内,一看到南子车驾,就立刻迎了过来。
……
“公女,你不在这几日,宋城出大事了!”那亲信正是上次受南子之托,去郓城给赵无恤递送消息的隶妾,她神色焦急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卫国又派公子朝来了?亏他好意思,上次在宋宫受赵氏侮辱还不够,真是个厚颜之人!”
她支开了公孙纠,又对亲信说道:“公子朝是不是又来催促许嫁了?”
南子一直在明里暗里人怂恿宋公取消婚约,夸大齐国的失败,同时把卫国的未来说得一片黑暗,预言卫国不久将亡,然而她的父亲虽然不似雄主,却也不糊涂,只是淡淡地说道:“卫国的国乍,也许要比宋国都长……”
但宋公也没有立刻答应许嫁,在南子看来,自己的父亲反倒更似商丘市肆里的商贾,正在把她当成奇货,待价而沽!
果不其然,卫国人许诺的礼物一次比一次丰厚,而这一回,更是一口气拿出了城邑!
“你是说,卫国把首山和巢当成聘礼?待许嫁后交割?”
听到这个消息后,南子面色大变,首山、巢,是属于卫国的领邑,但却是两个飞地,位于宋国境内。宋卫关系一直不错,所以宋国虽然垂涎这两处城邑,但也没有夺取的意思,孰料这次卫国竟如此大方,直接将两座邑当成聘礼了?
以南子对宋公的秉性了解,他会的,他一定会立刻答应许嫁!
“然,君上已经让卫使者住进了馆舍,只待秋收前后就要让公女出嫁了……”
南子心里一片冰凉,一旦宋公允诺,那一切就真没挽回的可能了,她苦笑道:“如此一来,我当真得嫁了。”
她甚至在想,自己现在若是调转车马逃出商丘,在泗水上隐姓埋名还来不来得及?
可一转身,南子就知道这计划来不及了,守卫城门的人,是自己的叔叔公子地,富称宋国,现如今正在城门楼下看着南子笑。
“公女已经知道了?真是可喜可贺,秋收之后,便能送公女去濮阳、新台了。”
“有劳叔父了。”南子在公子地面前装出一副羞涩的模样,心里却大骂起来。
公子地是宋公的弟弟,不仅是宋国太子的有力竞争者,也是宋卫联姻的主要推动者之一。但南子知道,究其原因,不过是自己这位叔叔想要追求自己遭到了拒绝而已——宋国是殷商遗民的邦国,所以还保留着传统的族内婚,理论上侄女是可以嫁给叔父的……
“一个个或因为利益而卖女,或因为淫欲不能得逞而生恨,巴不得我嫁给又老又龌龊的卫侯。”
她对宋国公室真的是失望之极。
面对公子地和来催促自己回宫的寺人,南子贝齿紧咬,拉着公孙纠坐在车舆上,心里思考着对策。
既然逃脱无望,那就只能拼死一搏了,她南子绝不做被烈火焚身也不懂得逃出这间火宅的痴傻女子!
事到如今,谁还值得托付,可以利用呢?
国内的话,还有手边的公孙纠、向氏兄弟、司城乐氏……
国外的话,赵无恤为她作的那首诗犹在耳旁:“东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南子难得露出了一丝笑。
“如今看来,我真的价值连城了,但至少要用洛阳、临淄、朝歌这样的天下之都来换,区区两座千室邑?也太小看南子了!”
第497章 再笑倾人国
直到七月中旬宋城大乱,公子地都不知道是怎么乱起来的。
若是细细回想,这祸患恐怕从南子向他密报说,国君将自己贡献的四匹骕骦白马转赠给大司马向魋时开始的……
当时公子地大惊:“竟有此事!?”
“向魋为人贪鄙,见国君苑囿里有骕骦马,竟径自索要,国君不好拂了他的脸面,只能赠予,还望叔父莫怪……”
南子一对美目如桃花,说话如徐徐春风,她大概是看清楚谁才是国君真心宠信的人,近来与公子地的关系表现得极为亲密,宫中无论大事小事都愿意为之通报,却又紧守底线,不肯让他染指。
公子地有些不信:“我那日的确见向魋从宫中牵走了四匹马,但马尾、马鬣都是红的……”
南子螓首轻摇:“那是国君怕叔父知晓后不忿,特意用漆染红的。”
“真是岂有此理!”
公子地觉得自己一番好意全被国君哥哥喂了狗,脸色顿时涨红,他感觉这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须发涂红一般羞耻!
对国君他自然不好发怒,于是满腔怒火就转移到向氏那里去了。
“向魋竖子,也配得到骕骦宝马?”
南子瓠犀般的贝齿微露,继续进谗言道:“说起骕骦马,我却是想起了唐国,当年唐成公到楚都郢城朝见楚王,贪婪的令尹子常(囊瓦)私自索要他乘坐的四匹骕骦马,唐成公坚决不给,被子常扣留三年……现如今宋国也出了几个像子常一般的奸佞,向巢为左师,向魋为大司马,他们的三个弟弟或为小司马,或为佐吏,向氏权倾朝野,其势盛于公族,叔父作为公族之首,还望察之……”
公子地犹豫了:“但国君宠爱向氏。”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叔父想想,向氏不过是叛臣残余,真的能和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相比么?”
南子的轻柔细语能让真金熔化,镔铁锈蚀,于是公子地在红颜挑拨下怒发冲冠,他“察之”的结果,就是仗着自己是国君的同母弟弟,带着私兵强行闯入向氏苑囿,把向魋打了一顿并且夺回马匹。
简单而粗暴,却让他觉得这样做特别在侄女面前长脸。
宋公知晓了此事,但或许是因为自己先把弟弟的贡献送给别人而做贼心虚,竟未干涉。
这一下,就轮到向魋害怕了,他一时间以为自己恩宠消减,没了国君庇护,向氏怎么可能斗得过四位公子?为了保全宗族,他竟打算孤身一人潜逃国外了。
然而就在这时,有佳客翩翩来访,等到披着兜帽的女子露出真容,向魋才发现,这是一向与他们一族亲善的公女南子!
……
“大司马不必担忧。”南子巧笑倩兮,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
“怎能不忧,我犯下了忤逆公子的大罪,现下只能出亡避难了。”向魋一脸愁苦。
南子安慰他道:“何至于此?国君的性情你还不清楚?耳根柔软,容易听进好话,现如今公子地还在等着国君主动登门去道歉,大司马就乘这机会抢先入宫,一定能先得到同情!”
向魋有些忧虑:“君上对我再信任,也不及同母的弟弟吧。”
“此言差矣,大司马没听过这首诗么?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请相信南子,骕骦马是国君相赠的,公子地对此不满,殴打大司马,就是在扇国君的脸面,国君之所以不加理会,是抹不开兄弟情分,其实心里恨不得将公子地驱逐。此时若能好好哭诉一番,一定能将受的屈辱一一报还!何况还有我,我愿为大司马说项。”
南子一双大眼睛极为真诚,向魋觉得有理,这便按照她说的进宫哭诉告状去了……
“向魋本来害怕至极,都准备逃走了,但不知道是受谁劝说,他连夜入宫去向国君哭诉,说是受公子逼迫,只能流亡鲁国了。”
公子地大喜:“那向魋究竟走没走?”
“当然没有,国君不舍向氏,竟也留他在宫中对哭,据说君臣的眼睛都哭肿了……”和公子地对话的是他的同母弟弟公子辰,在四公子里排名第二,比起哥哥来,他算是个聪明人了。
公子地这下算是明白了,他呆了半响后长太息,涕泪满面道:“经过这件事,我与向魋绝对无法共存,有我无他,有他无我,既然他不走,好,好……”
他拍案而起,愤慨地说道:“那我走就是了!”
公子辰连忙拉住了他:“兄长要去哪里?”
“我流亡陈国去!”
公子辰道:“兄长勿慌,向魋能被国君挽留,说不准你也可以……我就不信国君对一个佞臣比对亲兄弟还要好,你平日对国君有礼,假装要出奔,我则去相劝,只要公女南子再说几句好话,国君必定挽留你!”
……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每有良朋,烝也无戎。君上能挽留一介臣子,难道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同母弟出奔陈国么?”
宋侯元年近五旬,他今日头戴玄冠,身穿玄端素裳,只是脸色有些不快,近几日几个弟弟和向氏闹得不可开交,直让他头疼不已。
他瞥了一眼侍候在旁,装作乖巧女儿南子,出言问道:“南子,你觉得呢?”
南子眼观鼻鼻观心:“男主外,女主内,这种国家大事,女儿不敢置喙。”
“无妨,这是关系到汝叔父的宗族家事,你做事一向很有见地,也说说看罢。”
南子巧笑倩兮:“南子没什么见识,只是觉得陈国气候暖和,株林遍布,每逢佳节男女聚集于东门玩乐,倒是和叔父的性情吻合,去呆上一年半载,稍微冷静一下也是好的……”
公子辰目瞪口呆地盯着南子,亲侄女不是说好了要为她叔父美言几句的么?怎么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面色凶狠地唾骂南子道:“蛇蝎毒妇!”
“大胆!”宋公拍了案几,公子辰连忙俯首谢罪。
南子则一副受伤模样:“南子只是实话实话,叔父为何要如此中伤我。”她两眼垂泪望着宋公:“想来只是一时性急,还请父亲不要怪罪叔父。”
宋公深深地看了南子一眼,随即朝跪在地上的弟弟摇了摇头:“你去告诉公子地,去就去,我不会挽留他……”
公子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南子又在宋公身边呆了一会后,也回到了自己常去的黄堂,这是当年失火烧死了宋共姬的地方,偏偏南子就喜欢来这,僻静,而且容易让她看清富丽堂皇宫室里残酷的真面目。
在这隐约还能闻到烟火味的遗弃宫室里,南子的温柔消失,只剩下一脸冷笑。
“我听说晏子曾做过二桃杀二士的事情,想不到区区四匹马也能起到这种效果……”
那些原属于公子地的骕骦马,最初还是她设计让宋公赐予向氏的,一切做的不显山不露水,她仿佛一只蛛网上的艳丽蜘蛛,用丝线操纵着一切,看着执掌宋国军政的男人们像提线木偶般相斗!
南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平衡之术玩得非常好,以往四公子和向氏兄弟两大阵营虽然敌对,但却一直蛰伏在宋公之威下。只是现在,在南子的煽动下,双方的矛盾急剧恶化,只需要瞧准时间往上面浇一把火,把简单的赠马冲突演变为对太子之位的争夺,就能让整个宋城烧起来!
只要宋国生乱,主张与齐、卫结盟的四公子被逐,那就只剩下个垂垂老矣,在家养病多日的老右师乐大心,不足为虑。
以目前的局势看,甚至连向赵无恤求助都是多余的。
南子也不免有些得意:“我现在算是知道妲己、褒姒区区两个弱女子,为何会被天下男子那般敌视提防了!”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南子喜欢这种感觉。
第498章 宋之乱(上)
进入七月份后,宋国的天气变幻莫测:凉风沿着泗水河吹拂,露水于清晨降落,寒蝉鸣叫于山林。
在商丘,前些日子还极盛一时的四公子集团竟一片风雨飘摇之相,公子地欲出奔而国君不加阻拦,骑虎难下的他只能弄假成真,选择离开,这是政争失败者的一般结局。而一向在国人中很有名望的公子辰则认为自己未能劝服宋公挽留公子地,也有责任,于是选择和哥哥一起离开。
走之前,他还撂下了一句狠话:“吾等领着公族出奔,国君身边还能剩下谁?”
据说他俩人带着大批对宋公宠爱向氏不满的公族出奔,到了宋国西南方,据说还要去陈国避难……
这一切的幕后主谋南子对两个已然宣告失败的叔叔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见形势不妙,告病在家的执政乐大心。
“乐大心服侍了三代君主,参与了弭兵之会、华向之乱等大事,担任右师多年,是最难对付的人……”
对这只在列国间长袖善舞的老狐狸,南子一点都不敢大意,从小时候开始,当周围的男人被她的娇艳和美貌迷得神魂颠倒时,只有瘦骨嶙峋的乐大心总是对她冷眼旁观。
所以南子便怂恿已经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大司城乐溷前去“探病”。
……
宋国几家乐氏同出一族,但到了这一代,已经分出了好几个支系,比如乐大心,因为封地在萧,又称萧叔大心。乐溷一系,因世代担任大司城之职,故称为司城乐氏……
两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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