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有些不太放心的和她道别，他能看得出，此刻的唐小芷浑然没了往昔那股大胆机灵劲。

    在这深宫之中，她如同一只被许多人围观着的鸟雀，充满着不安与惶恐。

    然而，月山他不能不去见。

    他这趟回来，算是战事结束之后的述职之行，又怎么可能一点交待都不做？

    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唐小芷原本渐渐放下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到现在，她完全没看出月山对自己的态度。

    他到底是接受了自己这个‘儿媳妇’，还是反对？自始至终，月山似乎根本就没表过态。

    他既没有多么支持，也没有任何的反对，仿佛对自己的存在根本就漠不关心。

    她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月洛宁很不喜欢自己。

    她现在住的这宫内，仅有几个随时候命的宫女，而这些人现在自然算不上她的自己人。

    一时间，她只觉得无依无靠孤独无比，甚至生出了逃离这里的念头。

    ……

    无论是唐小芷，还是林四都想不到，其实刚刚他们在这里说话时，月山正在和应飞谈论着她。

    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对唐小芷漠不关心？他的关心程度，甚至超越了林四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原因很简单，他已经没办法再生一个儿子了。

    他月山这一脉，只有林四这一根独苗可以延续后代。

    哪怕一般的家族，都会非常看重香火的延续，更何况是王室？一旦彻底绝后，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难道等林四归天之后，还要从偏远的王室宗亲之中挑一个继承人吗？

    现在林四选定了唐小芷，意味着月山将来的孙子很可能就是这个由这个女人的腹中产下。

    他们这一脉能否‘发扬光大’，也许就着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林四这个儿子。他支配不了。真要是强烈反对他和唐小芷，万一他一怒之下带着这女人离开月国，抑或学着某些故事中的痴情男子终生不娶怎么办？

    对于现在的月山而言，唐小芷是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结果如何？”

    应飞如同背书一般不带丝毫感情道：“从唐小芷出现在城门，到她进入殿门的两刻钟时间内，殿下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右手。她在途中看两侧街道四次，看陛下三次。看前方侍卫两次，看群臣两次。回头向后看了一次。

    另外，她还向殿下看了七次，殿下则向她看了五次。坐在车辇上，唐小芷的身子有过四次不太正常的晃动……”

    “晃动？”月山打断了他的叙述。

    “没，沿途路面平整，并无颠簸。推测原因很可能是，改变坐姿，或者其他……”

    月山淡淡道：“继续吧……”

    “进入殿门，直到落座时。殿下才松开了她的手。两个时辰的筵席，她一共动了十五次筷子，十三次银匙，七次……”

    他的讲述，很是漫长，毕竟两个时辰内，唐小芷的动作着实太多了。而他的汇报。竟然连她向下方群臣看了多少次，向哪个方向，抬了几次头，低了几次头都有详细描述。

    中途月山不时会打断他，询问一些更加详细的细节。

    如果唐小芷听到这一切，那她一定会吓得目瞪口呆。

    这种调查。近乎无聊到了极点，但却又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很喜爱唐小芷？”

    应飞点了点头：“从殿下今天的表现来看，这点应该是毫无疑问了。而且……”

    “而且什么？”

    “他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举动，所有暗中观察的暗卫，都曾被他注视过。”

    月山摇头失笑：“也是，我们观察的可是一位天境高手。”

    对于这一点，他非但没有感到恼羞成怒。反而得意不已，毕竟那是他的儿子。

    “你对唐小芷的看法如何？”他直截了当的问道。

    应飞思索片刻，平静答道：“她确实如我们之前所调查的一样，是个出身普通的女人。这一点，从她两次行的礼仪便可看出……”

    月山扬了扬眉，用一种怪异的表情插口道：“那应该，是她和我儿临时学的。只是他们都忘了，月连山用的是王子的礼节，而她竟然还跟着做……”

    “确实。”应飞对此也觉得哭笑不得。

    他很清楚，因为对连山王子的宠爱，唐小芷这些礼节行得不对，并不会引来月山的反感。

    他在意的，应该是唐小芷的心性和品行。

    他继续道：“她很紧张，这一点从她初次见到陛下后，行礼慢了小半个呼吸的时间这一点便可看出。她初次见到陛下，初次在大殿面对下方群臣时，心口跳动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足足三倍，当时她的面色……”

    这些地方，换作旁人当然不可能查得出。毕竟除了林四之外，今天根本没有其余人真正接触到唐小芷的身体。

    但对于应飞这种破境后期的高手而言，只要他想听到，这种细微的响动根本就瞒不过他。

    “她这些表现，很符合一个出身平凡的女人，陡然身处今天这种场合之后的正常反应。中规中矩，并无丝毫出格举动，但她又有些特别……”

    月山问道：“特别在哪里？”

    “如果她不是胆大包天，那便是天生性子好动活泼了。”

    “哦？”

    “换作其他人，大半时间只会低着头，她也不例外。但她抬头时，每次所看的方向几乎都不一样，在车辇上时，她甚至向后看过……”

    “或许这是没见过这种场合，忘乎所以，看花了眼？”月山皱了皱眉。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有些失望。唐小芷没见过世面没关系，将来这一切她迟早会习惯。

    但在适当的场合，还不知收敛自己的言行举止，并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什么不矫揉造作的真性情。只会让人觉得她不懂得注意周围，给人得意忘形，恃宠生娇之感。

    “应该不是，她不像那种鲁莽之人，她很懂得察言观色……”

    “哦？察言观色？”

    “没，她的眼神和面色，除了最初的惴惴不安，之后似乎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下方群臣对她的观察，她不可能发现不了，但她似乎也在观察下方那些人。”

    “你的意思是，她心机深沉？”月山眼神之中闪过一缕意味不明的光芒。

    应飞摇了摇头：“不像，她的眼睛很清澈，而且很灵动。女儿家的小心思或许有，但心机深沉应该远远够不上……”

    暗卫常年做着暗中观察刺探的行当，早就有了一套观人之术。或许算不上绝对的精准，但他们观察过的人实在太多了，往往看到一个人的第一面，就能对这个人的许多心性习惯进行推测。

    应飞身为前任暗卫统领，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本事之一。而唐小芷今天被包括他在内的数十名暗卫一齐观察着，现在的结果是他们汇总得来的……

    月山缓缓闭上双目，似在仔细思索。

    事实上，类似的事情，他和应飞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只不过，以往观察的是他手下的那些文臣武将，以及周边各国的重要人物……

    唐小芷这样的目标，尚且是第一次。

    对于这种来自民间的普通少女，他既熟悉，又陌生。

    过得良久，他才缓缓道：“看来，她还真不是一个普通女子。”

    “确实。”应飞点了点头。

    他负责的只是观察和分析出几种可能，至于得出最终结论，并且决定后面怎么对待唐小芷，那都是月山的事情。

    那个女娃不可能想得到，她今天虽然已经尽量表现得中规中矩，却依然还是暴露了太多东西。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太监的尖细的声音：“连山王子到了！”

    “让他进来。”

    ……

    林四同样很想知道月山对唐小芷的态度，哪怕这并不能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即便月山不答应，其实也奈何不了他的决定，毕竟他不是月鸿，他有着足够的实力去支配自己的感情。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还是尽量希望唐小芷能被接纳。

    只是，从他进门之后不久，月山和他谈的便全是北疆的军事以及政事。

    他向林四详细询问了一些战争的经过，询问了他当时的想法念头。哪怕许多东西他早已知道，但一些计划决策，除了林四本人之外，恐怕没人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想。

    他看上去，就像是很遗憾自己没能亲自去打那些仗一样，言语之间不时充斥着赞叹。

    对于林四的军事能力，他早已无话可说。

    而这次的谈话，更是让他更加认清了这一点。只要提到战事，面前的林四立即就会变得滔滔不绝，许多月山想不到的地方，全都能被他利用到。

    这绝对是个天生的将种，远超薛玄叶城等人，甚至也不是连琴能教导得出来的，月山心内有了一股明悟。

    他对这三人都无比熟悉，他很清楚，哪怕是他们，在战场上也没办法如林四这番如鱼得水。

    “你对叶弘和薛尘怎么看？”他忽然问道。

 第八百四十九章 为什么不打

    这个问题让林四有些意外，他明显的愣了愣，这种背后评价他人的事情，他极少去做。..

    不过他还是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叶弘薛尘，都是难得的将才。两人对战局的理解能力都极为出色，颇有大将之风。事实上，这场征北战争若是全权交给他们，抛开天境高手这一不确定因素的话，他们应该也能够获胜，只是需要的时间较长。”

    月山饶有兴致道“哦你对他们的评价似乎很高啊。”

    “他们欠缺的是经验，叶弘稳重，几乎不会出任何差，但机变略有不足。薛尘大胆进取，能带来惊喜，但偶尔会有疏漏之处。而另外，两人对于战局的着眼点还不够整体，也不够长远。”林四细想片刻后，给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评价。

    在他看来，叶弘和薛尘都还需要更多的磨练。

    月山哑然失笑，林四对这两人的评价，他倒没什么异议，他相信他的眼光。他只是对他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感到好笑，他的从军经历，其实比这两人短得多吧

    他自己的经验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慕哲平呢”他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林四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笑容“老慕啊他的指挥能力不在我之下”

    在月山这里，他没有惺惺作态，故作谦虚。

    “什么”月山愣了愣，一时间竟然怀疑自己是否听了。

    他知道慕哲平是林四最亲密的战友，而且应该也有较强的指挥能力。毕竟当初天书策也曾提到他和林四的配合战术，而这次北方战争时，向西的那路远征军就是他指挥的。

    在他看来，慕哲平的能力应该不次于薛尘叶弘。

    但也仅止于此了，毕竟天书策的名将篇二十人之中，根本就没有慕哲平的名字。

    他没想到，林四竟然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他一时间怀疑他是否故意抬高自己的好友，让自己更加器重慕哲平。

    但转念一想，他似乎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和薛尘叶弘不同，慕哲平不是月国人，而且个人实力同样在天境之上。他不需要什么月国的官职权位，反倒是月国不想失去他。

    “老慕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够替代我指挥的人，他只是一直没有去主动争取更多机会罢了。”

    林四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看低慕哲平的并不止月山一个，可以说真正知道的他全部能力的，或许只有自己吧

    因为和他私下一起讨论推演战局的人，一直就只有自己。

    “那你们，为何不继续进兵”月山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在东南六国堪称敏感的话题。

    许多君王都有开疆拓土扩充版图的野望，月山也不例外。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让月国继续扩张下去，最好是把东南六国全部打下来，并入月国的版图之中。

    这个念头，过去对他而言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草原和南齐的实力其实还在月国之上，青川也不比月国弱，而天河多山林，很难进兵。

    至于千宋，作为月国一直以来最牢靠的盟友，倒是不在月山的计划内。

    月国建国已经数百年，不知出过多少人杰豪雄，仁君良将自然不胜枚举。但是，能有今天的基业已经算是极为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