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呼吸……呼吸都变的困难了,胸口变的好疼。都怪这该死的天气,都怪这鲁军……火,有一团火,该多好……暖和,暖和一下……
两人这么想着,仿佛真的来到火堆旁边,火焰给他们带来温暖,让他们忍不住,闭上眼睛,陷入永眠……
风雪大作中,井侠魔一方的目力也大受影响,况且伏击之中不能举灯火,所有人都只能靠目光搜索。
警卫兵大部分都看着前方,与自己的袍泽一样,关心着鲁军几时才能到达伏击圈。少数人警戒着山下,但也是心不在焉。鲁军是外来人,这小山头地处偏僻,他们怎么可能到的了。
忽然,有人影从山下蹒跚而上,看穿戴也是一口钟,这是自己的弟兄,卫兵倒没有太过紧张,只是按条例举起步枪喝道:“口令?”
“鲁军!”
回应的,是一声枪响。举枪的卫士身形摇晃一下,随即向下倒去。倒下的时候,眼睛怒张着,依旧充满了疑惑,一个鲁军,怎么敢来送死。山下的弟兄,又是干什么吃的?
枪声惊动了寂静的夜,其他卫兵这时已经忘了寒冷,纷纷举起步枪,瞄向开枪之人。可这声枪响如同一个信号,四面把方,无数身影忽然出现。他们与井部敢死队一样,也是外穿羊皮袄,依靠伪装色隐蔽。所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选择埋伏在某个位置,而是伪装前进,直到这时才突然出击。
没有喊杀,也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是单纯的杀戮。进攻者一水持左轮手枪,竟都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在恶劣的天气里开枪,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命中率。几排弹雨扫过,警卫排已经伤亡过半。
井侠魔的侄子井虎,拼命用身体挡着叔父,大喊道:“叔,恁快走!您在,军就在!快走!”
进攻者的推进异常迅速,警卫排已经彻底被打的崩溃,但是靠着对主官的忠诚,依旧拼死反抗,没有人投降,也没有人逃跑。警卫兵忍着伤,拼命的爬向一个柴草垛,想要点火报警。可是他刚刚来到柴草垛旁,一股巨力从身后袭来,将他撞的向前跌扑。手枪顶在了他的后脑上,随后就是一声枪响。
杀人者解决了这名警卫,看了看柴草垛“不就是想要报信么,我帮你点!”
事实上,即使没有点火为号,在寂静的晚上,这样密集的枪声,也足以惊动井部伏击部队。王振武惊叫道:“不好,司令部!敢死队,给我来!”
敢死队员离开预定位置,向着山包下拼命的冲过去,隐蔽已经没有意义,相反,他们举起了灯笼照明,同时也是对进攻者的警告。等他们赶到时,井侠魔正被三名警卫搀扶着退下来,山包上的枪声已经变的稀疏,显然警卫排差不多都报销了。
“杀回去!快杀回去!”井侠魔并没中弹,一见援兵到来,立刻指挥部队转向山头。这时,那小山丘已经化为火海,进攻者不但点燃了柴草垛,还将燃烧的柴草四下丢弃,把井侠魔的临时指挥部也全部烧毁。至于这些袭击者本身,却如同幽灵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追!”王振武大喝一声,带着敢死队向山下冲去。这些关中刀客身手敏捷,在雪夜之中,只穿着草鞋,脚板冻的生疼发僵,却依旧健步如飞。攻击者逃的很快,但是刀客追的也并不慢,追逐的游戏,持续了大概几分钟,前锋就已经有了接触。
与所想象的不同,攻击者逃跑,却并不意味着怯战,追击也不是简单的追杀。敢死队的前锋,以为自己将能替死去袍泽报仇,将行凶者一网打尽时,却发现自己也成了猎物的一部分。
枪弹,从四面八方打来,密集如同雨点。这些羊皮袄并不能抵御枪弹,位于第一排的关中豪杰,在枪声响过之后,便长眠于这无边的雪夜。进攻者的人数似乎不少,留守后路的哨兵显然也被摸掉了,所以对于这么一支部队的调动,井部竟是一无所知。
王振武也觉得一阵气馁,大喝着亲自带兵又冲上去,这些敢死队都已经做好牺牲准备,提着刀向前,顶着子弹冲锋。敌人的火力很猛,排枪的密集程度,在关中的战场上还从未见过。敢死队连冲两次,都是只冲到敌人身前,就被打了回来。这些人不但枪弹打的快,肉搏拼刺也不逊色,敢死队竟是占不到便宜。
情况似乎不大对头。王振武发觉,自己面对的,大概不是一支小规模的偷袭队伍,而是成建制的人马。单纯靠敢死队拼杀已经不是办法,急忙又调动了一支部队上来增援,想要迂回到这些伏击者的侧翼攻击。可是迂回部队只行动到一半,兜头,也是一顿排枪打过来,这一路,竟然也有兵。
井侠魔这下也有点疑惑,这两下的战场上,自己投入的部队已经超过千人,竟冲不动敌人的防线,这支偷袭的队伍有多少,他们是怎么来的?埋伏肯定打不成,只能改伏击为正面战争,所有的伏兵离开预定位置,向着鸣枪的地方增援。
可是其中一部分人,已经站不起来。寒冷的天气,单薄的衣服,让这些士兵没来得及血洒疆场,就已经含恨而亡。
可此时的井侠魔已经没有时间伤心,战局的变化,已经越来越对劲,前线的枪声依旧很激烈,丝毫没有得胜的可能,似乎是打成了胶着。就在这时,远方渐渐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如同成千上百只蚕,在同时啃噬着树叶。这是……军靴的声音。
等待以久的鲁军终于出现了,但他们出现的,显然不是井侠魔希望的时间。在官道上,大批的步兵,迈着沉重的步子,正向交战区域前进。山野之间,处处枪声杀声,不绝于耳,井部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从伏击鲁军,竟变成了被鲁军所夹击。
战场打的极是混乱,山林荒野之间,处处有火光跳动,处处有枪声响起。井侠魔的指挥部已经换了两处,可是身边能控制的部队依旧不多。
由于天气恶劣,他与前线的军官已经失去有效联系,往往不清楚每个人的具体位置,也搞不清楚敌人到底有多少。
仗打的莫名其妙,井军只知道有敌人杀进来,又退出去,重新又杀进来。自己的部队想要冲出去,则总是挨枪弹射击。王振武建议道:“还是先回华县吧,这天气不得目力,弟兄们身子又冻的发僵,打仗太吃亏了。他们的枪也太狠,打的比我们远,也比我们快,还有小炮。火力上,我们也吃亏。”
“现在连胜负都搞不清,这仗打的有点窝囊,再坚持一下,等到天亮再说。告诉弟兄们,给我顶住。另外,向华阴方面求援,再给郭、张两部送信,让他们迅速出兵。”
王振武见井侠魔拒绝撤退,只好点头下去,很快,救国第一军就点起了灯火,有人扯开叫破天的嗓子大喊道:“总司令跟咱们并肩作战,宁死不退。弟兄们,为了总司令,跟鲁军拼了!”
多年以后,有人自陕西古物市场购得鲁军阵中日记,对于这一战的记载为:“井部于救国君中兵力最少,装备亦劣。但是,部队官兵对于井侠魔本人十分拥护,愿为其拼死,这导致我军在陕西会战第一阶段,付出的代价超过事先估算。”
第564章 覆没
雪下到后半夜便停住了,改为了刺骨的西北风。等到天亮的时候,天空就变的格外晴朗。明亮的日光,给银装素裹的关中世界披挂上一副金甲,雪后初晴,正是拥美姬,饮美酒,食羊羹的大好天气。若是在京城里,约上三五知己,郊外赏景吟诗,就是时下极为受欢迎的野趣了。
可此时,这美景却被鲜血与杀戮所破坏,枪炮轰鸣,喊杀惨叫,把这意境破坏的一干二净。赵冠侯看着身边的两个佳丽,看着两人冻的通红的玉面,心里颇为愧疚,命令道:“你们两人回马车里暖和暖和,再不然就回华县县城,这里太冷了。等一会化雪,会更冷。”
“这没什么冷的,在家的时候,比这更冷的天也经过。当时咱两个可都没有这上好的貂褂可穿,不也扛过来了?我没那么娇气,你好好打仗,别管我。”苏寒芝嫣然一笑,仪态万方。
翠玉没有这份起于微末的关系,但也有话说“我是你的秘书,哪能离开你。没事,就这点凉,我受的住。前线的弟兄们,比我更冷,不也忍住了么。我手里还有手炉,一点都不凉,你摸摸看么。”
“没想到,第一军的顽强,超过我们的想象。明明已经是瓮中之鳖,却坚持了一晚上,没能拿下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井侠魔一人,足以抵的上一个团。”
远方,通信兵飞奔过来报告“张凤五部,已经向我军袭来,前哨与我何宗连部发生接触。”
另一名通信兵也自远方疾奔“我军与郭剑部遭遇,是白朗的抚汉军,进攻势头很猛,张旅长向大帅请求支援。”
“支援?张宗尧一旅又一团,要什么支援,给我顶住,敢后退一步,立即军法从事。”
瑞恩斯坦指着桌上的地图“张凤五部近两万人,郭剑部队的数量难以估计,以两万人计算,这是一场包围,与反包围的战斗了。如果不能迅速的打垮井部,我们就将面临两倍敌人的围攻作战。”
“我相信我的参谋长,即使是两倍的敌人,我们也能打赢。华县已经到了我们手里,没什么理由吃不掉面前的孤军。昨天晚上的夜色,对我们双方都是帮助,现在么,是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通知前线的鲍贵臣,想当官的话,就给我卖把子力气,拿出点真本事来。”
夜晚对于鲁军的调动也很不利,加上大雪,重炮运不上来。现在鲁军使用的,都是两磅轻炮。这些炮的优势是速度快,机动灵活,缺点就是威力太小。加上深厚的积雪,让炮弹很难形成跳跃杀伤,只能靠着惯性杀人,斩获有限。焦急的炮兵,已经冒险把大炮推到一线,以霰弹杀伤对面的民军。
鲍贵臣也知道,自己这一战打的不够好,好不容易从商全手里抢来了主攻任务,却耽搁了一夜没能拿下。固然有着雪大路滑,夜晚部队不利指挥等因素,但是不管有多少理由,打胶了就是打胶了。
他大口向外呼着白气,手里提着刀,吆喝道:“看看还有多少部队,都给我动员起来,每人五块银元,五块银元!给我解决他们!”
天亮之后,这些刀客们终于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仗。漫山遍野,全是身着北洋军装的士兵。五色旗满山遍野,伏击没打成,反倒是陷入重重围困之中。
井侠魔布置埋伏之时,认定北洋军地理不熟,只能走官道。却不想,他们对于关中小路竟然如此清楚,绕到了自己的背后及侧面,反倒是对自己形成了反包围。
这张网很疏,想要冲出去似乎一点也不难。可是只要一离开位置,走不了多远,就会受到鲁军伏兵的猛烈攻击。两支突围队伍,都受到了很大损失,随着天亮,彼此的行动都能看的清楚,想要突围的难度,就更高了。
对于民军来说,失去了夜晚的屏障,情况变的更糟糕。首先是部队没有电台,通信全靠骑兵传令,这时消息已经不通。其次,就是致命的寒冷。
北洋兵棉衣棉鞋棉帽,所受的影响,远比民军为轻。一晚的寒流,让大批民军士兵受到不同程度的冻伤。一部分士兵的手与金属粘在了一起,一分开,就是血肉模糊。还有些人的手指,被冻僵硬,生生的从手上掉下来,变成了废人。这样的减员,严重影响着民军的士气和战力。
再者,就是寒冷导致士兵动作僵硬变形,装弹速度,远慢于北洋兵。眼看着北洋的步兵,排成方阵,在军鼓声中,向着自己的队伍压过来。自己方面只能稀疏的放枪,打不倒几个人。可北洋一排排的排枪,却在己军队伍里,制造着巨大杀伤。
五色旗招展间,又一支队伍举着刺刀杀了上来,这是鲍贵臣紧急动员的两个营。靠着火力,打开一个缺口,随即就突击进来。王振武已经派兵堵了上去,这些刀客们都没有枪,只靠着冷兵器应敌。但是他们的作战意志极为顽强,拼命的精神十足,前排的人被枪弹打倒,第二排仿佛没看到,依旧紧攥着手里的兵器扑上去,随后是第三排……
在付出若干人命的代价之后,终于有长矛刺到北洋兵身上。被刺倒的北洋兵,不等同伴抢救,就有刀客上去夺他的尸体,剥下带血的棉衣向着身上套。
当然这样的行为在战场上是危险,往往刚套到一半,就被枪弹打翻在地。然后他的同伴会拖起他的尸体,连同袍带北洋兵的衣服,一起往身上穿。
枪弹乃至干粮,都变的不如衣服重要。不能控制战场的民军,这样缴获的代价,就是成片的伤亡。但是已经没人在意这点,没有衣服穿,也是要冻死的。比起来,被打死,也不是太糟糕。
可是这支人马的勇气依旧让人佩服,前仆后继,死战不退。两个营的突击队,与其说是被挡住的,不如说是被吓住的。陕军靠着这种不要命的劲头,以简陋的兵器,硬是抵住了两营步兵的进攻,与他们形成对峙。
王振武来到井侠魔面前,行了个军礼。“司令,弟兄们的弹药快打光了,我们,得想法子突围。”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是吃饭穿衣,天气如何之类的闲话。
“这个围,恐怕不那么好突。北洋兵,是铁了心要吃掉我第一军。之前他放的是假消息,说是要拾掇郭剑,实际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们上当了。他是先要打垮咱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坚持,坚持到张、郭两部援兵上来,还有一线希望。否则的话,就只能我以我血荐轩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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