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那漆黑的阴影。

    不对，那并非是普通的阴影，而是一团纯黑的雾气，吞噬了周边的光线，同时令人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张洛还没说话，百年前从茅山道院离开的老者，已经突然开口了：

    “这便是‘无名，天地之始’，我们所在的天地，便是由道尊创造的。”

    老者自豪的挺起干瘪的胸膛，容光焕发的模样搭配上他那具使用了一百五十年，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是刚被复活的行尸。

    “……”

    此话一出，张洛和弗兰肯斯坦都愣了一下，身后的短发女子则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噗……”

    满脸涨的通红的张洛，忍耐了片刻终于打破了黑雾中的寂静，突然捧腹大笑起来，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就是……你所谓的……道尊吗，你简直……是在逗我……我靠哈哈哈哈哈！”

    “这便是贫道信奉的真神，这尊神灵以恐惧为食，所以贫道才会建起这座城。使用生者和亡者的‘恐惧’供奉他。”老者眯起眼睛，显然是有些不愉快：“张先生，您有什么意见吗？”

    好不容易才止住狂笑，张洛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的语言能力。

    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令老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是你了，老头，你信奉的这个‘神’，和道教没有半毛钱关系。”

 373 堕入邪道

    百年以前，一九一五年。

    那一年，不管是中国还是整个世界，都处于混乱的状态之中。

    ——第一次世界大战逐渐进入白热化，袁世凯统治的北洋政府同日本签订了《二十一条》。即使民众极其不满，单凭个人的力量，却也无法力挽狂澜。

    在这样的状态下，一名忧国忧民的道士，离开了茅山道院，独自来到武当山。

    此人留着及肩的黑色长发，面容轮廓棱角分明很是英挺，身穿一袭朴素的白袍，却也遮不住潇洒飘逸的气质。

    光看外表没人能想得到，这名潇洒的“年轻人”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而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当时的道士们都会大惊失色：

    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周二玄，道号真玄，茅山道院七十三代首席弟子，出师后也一直留在茅山道院中，是当下茅山道院公认的最强者之一！

    虽说名字听起来有点像是不入流的“算命大师”，但在道术方面，他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不管是能力还是心境，都远非同期的道士可比。

    只可惜，即使他可以使用七星剑斩妖除魔，却也无法光凭一己之力华丽的力挽狂澜，拯救这个正处于迷茫中的国度。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愿意放弃寻找拯救国家的方法。

    所以，周二玄才会来到道教四大圣山之一的太岳，也就是武当山，进行长时间的冥想，试图领悟“道”的些许玄机。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周二玄选择了他自己的方式来拯救人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周二玄看来，天地万物都是从“道”中诞生的，若是自己可以通过苦修，领悟到“道”的真正意义，即使只是窥到一角，说不定也可以拯救处于困苦中的世间苍生！

    只可惜，他在武当山上冥想了整整一年，也没有参透“道”的一丝一毫。

    即使是以他的心境，也不可能轻易的领悟这种层次的问题。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两鬓已经长出些许白发的周二玄，按照惯例在山中的一块青石板上沉思，在苦思冥想的同时，用没有焦点的目光扫视眼前云雾缭绕的风景。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道”的一隅。

    平日里就总是云雾缭绕的武当山上，黑色的云雾降临了。

    那并非是普通的乌云，而是正在不断扩散的雾气，与其说是遮蔽了阳光，倒不如说是光芒因为畏惧雾气而四散奔逃。

    在那雾气中出现的，是彻头彻尾的，绝对的黑暗！

    虽然那雾气看似可怖，但苦思冥想了一年的周二玄，却并没有离开冰冷的青石板，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地，任凭雾气笼罩了自己。

    然后，他进入了平时很难进入的，绝对的“虚无”状态。

    意识被彻底的“无”所占据，五感也同时消失，在那种奇妙的状态下，周二玄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不见了，整个人以无比自由的方式，遨游在黑暗的雾气中。

    接着，一直都无法突破内心障壁的他，突然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道”究竟是什么——

    面对眼前年轻人的质疑，早已没了当年的仙风道骨，变得苍老而消瘦的周二玄，握紧了瘦骨嶙峋的双拳，以坚定的语调开口道：

    “道便是虚无，空无一物，万物皆生于虚无。”

    “没，然后呢？”刚刚嘲笑了他的那个年轻人眯起眼睛，等待他的答复。

    “这片雾气，便是真正的虚无，空无一物，天地万物的起源。”

    说话的同时，周二玄伫立在原地，瘦削的身体上仿佛爆发出某种无形的火焰，令一直保持沉默的蓝衣少女都为之动容：

    “你真的很虔诚。”弗兰肯斯坦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钦佩。

    “没。”张洛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拜了对象。”

    “正是‘道’告诉我，把你们二位带到这里来，你们会出现在此地，也是虚无的安排。”周二玄沉声道。

    听到这话，张洛忍不住又笑出声来：“你想过没？如果是真的‘虚无’，根本不可能会给你任何指示。”

    “那是贫道在此地冥想而来的，并非是直接传来的旨意。”周二玄反驳道。

    “冥想……你该不会是一直在这里修炼吧？”张洛问。

    “正是如此。”老者点头。

    “所以我才说你是误入了邪道。”张洛叹了口气：“真正的道人修行的是‘自身’，不会借用外来的力量，只有邪魔外道才会借助外力修自身。身为茅山道院首席弟子，你该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并非外力，贫道只是在起源中修行。才能修得今日的功力。”周二玄的声音依然很坚定，完全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稍稍抬起枯瘦的右手，手心亮起一道青色火焰，在无边黑暗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起源……就这东西？你是在开玩笑吗？”张洛用力跺了跺脚，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来不光是绝大部分的光线，就连声音都被漆黑的雾气吸收了。

    他能看得出来，这种彻头彻尾的“虚无”，对于那个正在追求虚无状态的道士来说，的确像是“真神”一般的存在。但事实上，隐藏在黑暗的雾气下面的是……

    看着眼前态度坚定的老道士，张洛摇了摇头，又不禁长长的叹气：

    “你觉得真正的‘道’，会依靠人类的恐惧为生？”

    “大道无形。希望诞生于恐惧。”说话时，周二玄身上的紫袍无风自动，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眼见对方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张洛上前一步，随手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魔法书”，翻开泛黄的书页，把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的黑暗画面上。

    那幅画以简单的笔触，描绘出了形状不定的黑色雾气，其中的介绍很是简洁，只写出了名字和非常简洁的咒文而已。

    至于为什么只有名字，是因为那个“神”一直都没有任何信徒，就连他的名字也不过是个虚伪的代号而已。

    “你已经误入邪道了，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让你看看你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

    语毕，张洛开始使用邪神的语言，诵读书上的简洁明了的咒文：

    “应万物之源阿撒托斯的召唤而来，奈奥格.索希普，无名之雾。”

 374 颠覆

    “……”

    周二玄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察觉到自己身边的“虚空”，开始发生了异样的变化。

    原本可以吞噬光线和声音的漆黑云雾，像是响应了张洛的召唤一般，终于开始显露出他的真容。

    “看吧，这就是你所谓的‘道尊’。”张洛低下头凝视着脚下蠕动的残影。

    从那黑暗的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的扭曲面孔，其中有一部分是人类的，更多的是难以形容外貌的怪异生物，张着大嘴发出凄厉的嚎叫声，充斥在整个空间中，打破了“虚无”中的寂静。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但是更多的是混乱与无序。紧接着，不计其数的猩红光芒，从雾气中亮了起来。

    “这是……”

    面对着雾气中无法计算数量的染血眼球，长满了尖牙的大嘴，以及飘荡在四面八方的猩红“血管”，周二玄疯狂的挥动自己的右手，试图驱散眼前的“幻象”，但却是徒劳无功。

    “别自欺欺人了，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张洛的表情罕见的严肃起来：“‘无名之雾’——奈奥格.索希普，便是你崇拜的神灵！可惜的是，这家伙根本就不是‘正道’，而是彻底的邪道！”

    “住口！”原本一直态度坚决的老者，在目睹了“道”的真实形态后，也终于彻底丧失了原本的从容，枯瘦的身躯中爆发出凶兽般的怒吼：“这定是你制造的幻象！邪魔外道！”

    面对几乎失去理智的老道，张洛并没有退缩，而是穿过血腥的雾气走上前，站到了对方面前，低头俯视对方干瘪的身体：

    “走火入魔的是你，你以为自己找到了真正的‘道’，但事实上被你抛弃的茅山道院才是正统，而你，却找了崇拜的对象！”

    不等周二玄反驳，张洛继续指出对方的误，语速很快，毫不留情：“真正的‘道’怎么可能以恐惧为食？我想你应该早就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吧？只是出于自己那无聊的自尊心和‘不能让努力白费’之类的心态，才一直欺骗自己。看看你身边的一切吧，这团黑雾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尊，而是该死的《克苏鲁神话》里记载的邪神！无名之雾——奈奥格.索希普！”

    “我，让，你，住，口！”

    老者再次怒吼出声，喉咙里发出撕裂的声音。原本很有精神的样子不见了，双手抱头皱缩成一团，蹲在充满了眼睛和嘴的血腥雾气中，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可能是这样！这必定是幻觉！贫道侍奉的真神，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邪神！”

    看着蹲在地上不停嚎叫的老者，张洛正打算说话，便察觉到脑后传来一阵头皮发麻的感觉。

    自从进入黑雾以来，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作的短发女子，眼中突然亮起一抹血光，挥动右拳砸向张洛的后脑！

    “砰！”

    张洛转身就是一脚，把那女人直接踹飞，只见她身穿破烂布衫的身体，落在血腥的雾气中融化消失了，而蹲在地上的老者，也突然咳出一口血。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女人是你制作的分身之类的东西。”张洛回头看着还在吐血的周二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以这女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从黑袍人的手上逃脱，还碰巧跑到我们面前。你是想把她用作隐藏在我们身边的‘秘密武器’，在我们对你造成威胁时，用她发动突然袭击，对吧？”

    张洛能看得出来，那个被当成“秘密武器”的短发女子，自然不可能只有这点能力而已，至于她刚才为什么会发挥失常，明显是因为操纵她的那个人，已经濒临崩溃的缘故——

    “啊啊啊啊啊！”

    老者惨叫着跪倒在地，即使还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但刚才发生的一切，也已经无法从记忆中抹去了：

    ——自己经过了许多年的努力，终于建造起这座用来供奉“道”的地下城市，还使用邪道的手段，把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收归到自己麾下，成为被控制的“信徒”。

    周二玄很清楚，自己把人类和鬼魂引诱到这座城市中来，然后控制他们进行折磨，从而汲取“恐惧”的行为，的确有违道义，但他一直都并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为了拯救世间苍生。

    ——若是能令“道”壮大起来，得到它的真传，自己便可以领悟“道”的真正奥义，完成百年以来的执念，成为整个国家，甚至是全人类的救世主！

    但现在，他无比坚定的信念，却开始迅速崩溃了：

    比起“修道无果”或是“渡劫失败”之类的事，对一名信念坚定的修炼者来说，最为恐怖的事实，就是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正道”，竟然是彻底的歪门邪道！

    直到这一刻，周二玄终于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