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仍停留在船尾那个男人的身上,他的人尾随而来似要向我们射箭,却被他拦下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看着我,而我也正看着他。
容朔!为什么是你?
可你记着,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的模样,一辈子不会忘记今晚的情景,容朔,这笔帐我一定找你算来!
当柯里颀划着船带我到达岸边安全的地方,天已蒙蒙亮,我累极了害怕极了,容朔茫然惊讶的脸孔在眼前挥之不去,所有的事情都复杂起来,没有一环可以衔接上,仿佛从我离开京城起,所有的一切就潜移默化地展开,而我似乎是唯一不知情的那一个,可事实上又有几个人知情?
“柯里颀,你知道吗?”我大声问他。
他一怔,茫然,沉默。
容朔!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男人,当我一封家书上禀父皇我愿意嫁入容家的时候,他亲手将一把无形的利剑刺入我的心脏,他要怎么解释昨晚的出现?偷袭皇子和公主,他意欲何图?他们容家要做什么?
“公主。”柯里颀轻声叫我,甚至伸出手握住了我,“不要太激动,您的脸涨得通红。”
我缓缓回过神来,直觉得身心疲惫,而他继续道:“我们上岸吧,您需要休息。”
正如昨晚将生命交付给他,此时此刻我也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如行尸走肉般跟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在一个沿江村落安顿下,我心心念念的农家饭在这个时候端到面前,不啻是天大的笑话,我怎么可能咽得下一口饭?
柯里颀却吃得很多,大碗大碗的米饭灌下去。我知道他要积攒体力保护我,可不是我矫情,我真的什么也吃不下。歇脚的这几天,我越发变得瘦弱,而天气渐冷,我的咳喘之症随时可能爆发。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难过,也许在他看来只是遭遇了一场袭击而已,他又怎会知道,我送出去的信函已追不回来,而那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那一晚用剑指着我。五哥行踪不明,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伤害我的哥哥,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我要如何打起精神,而又该怎么办?
回京吗?回京去告诉父皇一切,是,他一定会相信我,可这就代表着容家的覆灭,代表着泓昶没有未来,泓昶自小生活在母后的阴影下,难道要他以后的生命依旧在外祖家族的阴影中抬不起头吗?他可是我的弟弟呀!
这日柯里颀强硬地将我带入城镇看大夫,配了治疗咳喘的药后,他身上的银子也几乎殆尽。路过一家当铺时,我褪下耳环交付给他,让他当回应值的价钱,本以为憨直的他会被欺负,毕竟我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没想到他很机灵,拿回来的银子和我预估的差不多。他更道:“公主这对金镶和田玉红珊瑚耳坠,应该值更多的钱。”
我笑道:“你也认识红珊瑚和田玉?”
他一愣,只是道:“曾经在旅途上和一位****珠宝商贩学过。”
我笑笑不语没有深想,在城镇里休憩一日后,我便吩咐他去买马车干粮和冬衣,更让他打听好出行的路线,他问我:“姑苏是公主想去的地方?”
我苦笑:“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皇室得不到您的消息,会担心。”柯里颀很担忧。
我却笑:“父皇会找到我的,他比谁都了解我。”
意外的是,并没有什么追兵一路逼迫我们,南下往姑苏的路途一帆风顺,没有了车马仪仗前呼后拥,只有柯里颀随身相行,我竟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在,郁结的心情在路上散开许多,将至姑苏时,柯里颀竟说:“公主你笑了。”
到达姑苏时,已是十一月末,这里早落下第一场雪,我弃车步行,穿着厚厚的氅衣踩着吱嘎作响的白雪前行,一路上我们典当过三次饰品,足以支撑我丰衣足食地来到这里。
而虽然一路辛苦,我竟没有引发旧疾,自然柯里颀悉心照顾是头一件功劳,可我自己也的确小心许多,因为不知该去往何处的我,此处是最后可以匿藏自己的地方,如若连这里也无法到达,我还能做什么事?
柯里颀静静地随着我前行,他总是顺从我所有的决定,让我安心之余也渐渐生出依赖感,甚至一度觉得有他在,就足够了。
“你认得汉字吗?”一路问路而来,我们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我指着匾额上的大字问他。
他暖暖地笑起来:“如果不认字,怎么替公主抓药典当东西?”
我也笑,“那你念给我听。”
“棠越书院。”
“这是我外公曾经执教的书院。”我骄傲道,“我的母亲出身自书香门第,虽是女流但学识渊博,我四哥就是谨郡王,从小跟着我的母妃念书学习。”
他很认真地听我讲,眸中露出的崇敬神情特别可爱。
“抓不到我,抓不到我!”突然有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从门里跑出来,是个才五六岁模样的男孩儿,正不知从哪儿滚了一身雪。
我跑上前将他抱住,凶巴巴地说:“跑什么?”小男孩儿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几欲要哭,我又凶道:“邹建毅,男孩子怎么可以哭?”
小家伙更是愣住了,一个陌生人竟叫得出他的名字,难道不奇怪吗?此时从门内追出一位窈窕少妇,小家伙如遇救星挣脱开就扑回去,急吼吼地喊着:“娘,娘……”
我缓缓起身与那少妇对视,她静静地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陌生的柯里颀,而后柔声道:“小丫头,怎么一个人来了?”
“大姐姐!”我哽咽,看见她,忍了一路的眼泪顷刻泫然而下,“大姐姐,我好想你……”
姐姐纤眉深蹙,几步上来将我拥入怀里,连声问:“怎么了?我的初龄,这是这么了?”
“娘。”小建毅扯扯姐姐的衣摆,“这是谁?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姐姐松开我,将儿子抱起来朝着我,笑呵呵说:“这是你小姨,建毅不是一直要看小姨吗?小姨长得好看吧,比娘好看是不是?”
小建毅眯眼瞅着我,坏坏地笑:“小姨哭鼻子呢,小姨羞。”
我赧然抹去眼泪,姐姐则放下儿子拍拍他屁股说:“去告诉爹爹和姐姐,小姨来了。”
“嗯!”建毅乐呵呵地朝里头跑,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姐姐,小姨来了。”
姐姐捏了我的手,柔声道:“进屋去吧,手冰凉冰凉的,我真不敢相信你是一个人跑来的。”她越过我的肩头看看柯里颀,问,“是你的侍卫?”
我点头,她朗声朝柯里颀笑道:“不认识我吧。”
柯里颀茫然地站在那里,姐姐方道:“我是舜元公主的长姐。”他一惊,忙跪在雪地里行礼,“末将参见大公主。”
“来。”姐姐牵着我往书院里去,只是跨过那一道门槛,便有暖意袭来,我再不必漂泊。
棠越书院如今是姐夫在主持,眼下正值冬假,书院里空荡荡的,侍女仆人虽不认得我,但听建毅一路吆喝进去,皆已知我的身份,纷纷出迎行礼。不久便见清俊的姐夫带着一个女娃娃出来,那才八岁的小姑娘怯怯地躲在她父亲身后偷眼看我,建毅则乐颠颠指着我告诉她,“大姐,这是小姨呐。”
“公主有礼。”姐夫向我行礼,我笑道,“姐夫又闹虚文。”
“你别理他,就是瞎正经。”姐姐欣然,忙吩咐下人,“去打扫客房,再烧热水,把葱油饼煎上,煮一壶热热的杏仁露来。”转身又指着柯里颀对管家道,“给这位大人安排屋子,一切都伺候好了。”
众人应着,而柯里颀也被拥簇而去。我几步走到外甥女的面前,蹲下身子道:“璐儿不认得小姨了吧,你都长这么大了。”
姐姐十八岁那年下嫁给了国子监最优秀的才子邹皓,可是他辛辛苦苦研读数年,最终却没有入仕,反退到姑苏这座美丽的江南小城,甘心在棠越书院里做一名授课的夫子,父皇便下旨让他承接棠越书院,一晃十年。
十年里姐姐只回过京城两次,一次是生下璐儿后,再一次就是前年中秋,只是第二次他们仅夫妻俩回来,并没有带着孩子,故我只见过襁褓里的璐儿,转眼我过了及笄之龄,小璐儿也长大了。
“小姨好。”她腼腆地向我行罢礼,又躲到姐夫身后去了。
“先去洗漱休息,来日方长,有的是时候说话。”姐姐不由分说便带我走,建毅那里朝我做鬼脸,还羞着脸说,“小姨哭鼻子呢!”
我朝他凶回去,却被姐姐拉着走了,她嗔一句:“你啊,还像个小孩子。”我娇气道,“我本来就是孩子。”
466.第466章 做一辈子的小公主
她定睛看我,虽满目嗔色,却是心疼地说:“姐姐没能参加你的及笄之礼……”
“姐姐。 ”我先打断了她,哽咽道,“你不知道母后去世了吗?”
“知道。”她很平静,“母后久病多年,我心里早有准备。”
“可是……”我突然抱住她,才止住的眼泪又落下,“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姐姐任由我嚎啕大哭,也不问为什么,只不住地哄我安抚我,亲手服侍我洗澡更衣,烘干我的长发后,便把我按倒在床上说,“乖乖睡,睡醒了再告诉姐姐怎么了,我的初龄累坏了,你看你的眼睛都模糊了。”
我朝她伸出手,要她陪我一起睡,她无奈地笑笑也躺下来,将我抱住。
紧紧贴着姐姐的身子,她身上有和母亲很像的味道,漂泊了那么久的心,终于安宁了。
“姐姐。”我呢喃。
“睡吧。”她却不急于听我说什么,而是轻轻拍哄我,“初龄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却仍道:“姐姐喜欢这里吗?”
她无奈一叹,知道哄不住我,遂答:“当然喜欢,这里是母妃的家乡啊。若不喜欢,我做什么来?”
“可是姐夫那样有才气的人,他甘心做个教书先生?”
“他说只要我觉得幸福,怎么都甘心。”
“幸福?”
姐姐柔声道:“你姐夫知道我不喜欢宫廷。曾经的纠葛纷争让姐姐失去家庭失去父亲,自小生活在阴影中,虽然之后得到父皇和母妃的爱,让我和你一样享受女儿被宠爱的幸福,可那里毕竟是宫廷,随着父皇老去,兄弟姊妹们长大,新的纠纷又要开始,那是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的。他不想我再经历,不想我再痛苦。入朝做官可以为国效力,教书育人也功在未来,他是很想得开的人。”
我抬眸看她,姐姐恬淡的笑容里融着幸福的骄傲,这种眼神,在宫里我只瞧见母亲眸中有过。
“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我嗫嚅,缓缓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姐姐,说到母后留给十四叔的遗书时,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姐姐何尝不心酸,紧紧地抱着我,告诉我,她得到母后病故的消息时已是八月末,哭了一天一夜后,就再没有眼泪了。已为人母的她,相信母后不愿意她的孩子们为她而痛苦,只有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才能慰藉她的在天之灵。她是真正的国母,无人可以替代。
我央求她:“只想对姐姐一人说,所以我来了,姐姐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姐姐笑道:“傻丫头,十四叔既然知道,你不说,总有一天十四叔也会说。初龄,咱们不管那些事不好吗?”
我摇头道:“不是我想管,我只是心疼泓昶。”
姐姐凝神看着我,却叹:“明源那家伙,果然神奇。”
“关明源什么事?”我竟是有些生气,嘟囔说,“他总是神叨叨,却又为何算不到我有此一劫,他可知道我一路过来有多辛苦,好几次我都以为会迷路,从此流落在外头,找不到姐姐,父皇他们也找不到我。”
说着说着便又觉得委屈,姐姐哭笑不得地哄我,“初龄几时才能长大?难怪建毅笑话他的小姨,我的小初龄怎么还是从前的模样?”
我腻在她怀里,呢喃着:“我担心五哥,都不知道他怎样了,我这么没头没脑地跑开,他一定担心死了。可我只想来找你,就在你身边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你五哥应该没事的,姐姐这里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对不?”她擦去我的眼泪,无可奈何地笑着,“你都不管不顾地来了,还惦记这些惦记那些。”
“姐姐,如果容朔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姐姐认真地看着我说:“初龄,皇权斗争中没有好坏之分,只是看你站在哪一边。姐姐的父亲当初是太子啊,叔伯们合力将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那我是不是该认为天下人都是坏人?包括父皇,更何况父皇还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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