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身上有伤,好在天气冷衣服不薄,伤的不多。并不知道详情。二姐儿刚才哭晕了。好似、好似和二少爷有点点关系。”
郭妈妈的声音愈来愈低。重廷川却听清了。他探手而去,将床上昏迷之人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平日里她体温偏凉,他总喜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暖着。但是,任凭哪一次,她的手也没有凉成这样过。
重廷川又惊又惧,不知她现在状况如何。知晓她身上有伤,他半点也不敢去碰她的身子。视线紧紧定格在她紧闭的双目和惨白的双唇上,半刻也不挪移。
这个时候有丫鬟在外禀道:“张老太医来了。”紧接着,门帘被掀开。精神矍铄的老人家快步入内。
看到床上情形,张老太医脚步滞了滞,震惊且意外,“奶奶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语毕,再不敢耽搁,上前看诊。
岳妈妈这个时候也缓了过来,过去将房门又闭上了,快速轻声道:“先前有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伤到了肌肤,没有伤到血肉和骨头,万幸。只头上的伤有些难办,没有流血,却未曾醒来。”
老太医上上下下的看过,点点头。先是把过了脉,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交给重廷川,“听闻是有外伤,我带了玉肌膏来。”玉肌膏是宫内后妃们喜欢用的。涂在伤口能够不留疤痕。
重廷川死死盯着那淡绿色的小瓷瓶,薄唇紧抿,并不说话。
老太医想了想又道:“奶奶头上的伤,我现在还不知究竟如何。不过依着脉象来看,人是没有大碍的。醒了就好。”
这个时候重廷川方才开口。只不过初时口唇开合也并未能发出声音。拼命咳了几声后方才嗓子开了点,低哑的问道:“有几分把握能醒。”
老太医看着他长大,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他这样失态过。当年老侯爷故去的时候,他也是倔强的将脊背挺直,即便是跪在灵堂前直到哭晕过去,那也是半点怯意都不露的。
可这个时候,老人家分明看到他一贯坚毅的双眼中透出了几不可辨的慌张。
张老太医他不敢说是四成可能。沉吟过后说道:“有六七成吧。”
“……还有三四成呢?”
老人家不敢再过多做保证了。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见老太医沉默,重廷川心下有些了然。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这样的静默让所有人都焦虑且紧张。
许久后,重廷川慢慢站起身来。因在冰凉的地上跪的太久,他身子晃了下方才站稳。
重廷川朝郭妈妈勾了勾手,又极轻的拍了下床边,“你在这里,守好她。”又记起入院子时的那一幕,说道:“我记得她身边有个丫鬟叫金什么的。让她也过来。守着。你们看好了她,半点也不准离开。可能做到?”
“是。”郭妈妈深深揖礼。
重廷川朝着张老太医躬了躬身,“她就拜托您了。”张老太医赶忙侧身避了他这一礼。不待他身子回转,重廷川已经捞起地上马鞭,大跨着步子出了屋。
绿萝苑内,菊花开得正好。因着五爷重廷帆爱菊,所以院中种了很多。迈步而入,金灿灿的一片甚是喜人。
在这样灿烂的金黄之中,一人挟着雷霆震怒跨步而来,将这里表面的那分祥和打乱。
“国公爷来了。”丫鬟婆子急急奔走相告,“快去告诉太太!”
她们的脚程再快,快不过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不待丫鬟们来到院门口,重廷川已经一把扯开帘子进了屋。
他用力太大,帘子竟是刺啦一声断裂开来。落到地上后,凉风吹过,布里缝着的丝丝棉絮露出了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被吹得颤个不停左右摇摆。
屋里的人也似那棉絮一般在微微发颤。
“你、你要做什么!”重令博看着重廷川冷肃的样子,惊得胖乎乎的小脸抽动起来,“我、我什么都没做。”
吴氏上前将儿子一把护在了身后,“你做什么!凭什么无缘无故乱闯!”
重廷川冷冷扫了他们母子一眼,指了旁边缩成一团的重令月,厉声道:“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令月之前因着担忧郦南溪就被吓得哭个不停,此刻刚刚止歇下来,被他一吓,再次抽泣不停,“都是、都是我的错。我让、婶、婶婶陪我上假山,下来、来的时候就、就被哥哥给推、推了。然后掉、掉下来。”
她年纪尚小,这样的心急心焦下,话语凌乱不成语句。
但,重廷川听懂了。他视线缓缓挪到重令博的身上。即便有吴氏在挡着,那视线也如利箭一般,刺向了那罪魁祸首。
重廷川一步步走向重令博。
吴氏惊惧不已,护着儿子步步后退。每当重廷川往前一次,他们就得快速的后退两下。在这样的退避中,重令博哇的声哭了出来。
哭声没有打动重廷川分毫。他继续向前,步步紧逼。
距离很快越缩越短。
眼看着相距不过三尺距离了,吴氏赶忙双臂往后揽去将儿子好生护住。
可是,已经迟了。眼前之人的速度远比她快。
她根本没有看清重廷川是如何动作的,不过一瞬罢了,马鞭已然展开飞舞,啪的一声重响,抽在了重令博的身上。
重令博嗷的一声叫,跳将起来,骂道:“你个混蛋!你敢打我!你——”
不待他说完,又是一声抽响。又一鞭落在了他的身上。
重令博身娇肉贵的长大,从没有受过这样的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骂道:“你个、个混蛋,混、蛋!”
啪啪啪接连抽响,他的手臂脊背上衣裳已经被抽烂,露出带了血的皮肉。
重令博声音越叫越大,蹦跳的越来越快,嗓子越喊越高。当他骂出了一句“那女人就该死”的时候,突然,他双脚离地,被重廷川一把揪住了衣领。
吴氏赶忙上前去夺儿子,嘶吼道:“你放开他!放开他!”
可是她刚刚要触到重令博的那一刻,就眼睁睁看着宝贝儿子被那男人抬手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她儿子撞到了旁边凳子,然后咣当下凳子倒地。
重令博的哭声更大了,撕扯着嗓子哭到了极致。
重廷川单手扣住他的下颌处的脖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哭?”他咬着牙怒喝,“你还有脸哭!西西现在生死不明,你却敢跟我哭!”说着他五指瞬间用力瞬间收拢。
吴氏赶紧上前去拉重廷川的衣袖,在他身上又抓又挠,“放下我儿子!放下我儿子!你个厉鬼,你个畜生!竟然对自己侄子下死手!”
男人身材高大,身形稳若磐石。无论她怎么踢打,无论她怎么抓挠,他都不曾挪动过分毫。
这时候大敞的门口出现了个柔弱的身影。
于姨娘跌跌撞撞的跑着进了屋,看到看到重令博脸色都开始涨红了,慌忙也去帮着拉重廷川。
“你松开手啊!”于姨娘苦苦劝着,苦苦哀求,“你放开他。他是你侄子。他是你侄子。他那么小,你先放开他再说。”
门帘被扯下,外头能够清楚看到屋内情形。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见了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哗啦啦跪了一地,不住叩头求饶。
男人双目赤红死盯着那五指间的罪魁祸首,被周围的人吵得烦了,抬脚猛力踹开吴氏,一把推开于姨娘。
于姨娘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方才站稳。
吴氏被踹的腿骨断裂,捂着腿嚎哭起来。
于姨娘看着重令博的脸色开始发青,心下惊慌至极,扶着身边的桌子噗通一下跌坐到了地上。她眼泪哗哗的流着,“爷,那是你侄子啊。那是你哥的儿子啊。你不能杀了他啊。”
重廷川的手在那一声“你哥”里稍微颤动了下。但很快,又继续扣紧。
此时门外响起了惊呼声“令博”!紧接着,一人跌跌撞撞跑进了屋里,噗通一下跪到了重廷川的脚边。
五爷重廷帆死死的抱着重廷川的腿,眼泪夺眶而出。
小厮知晓重令博将郦南溪推下山后赶紧通知了他。他都来不及告假就赶了回来。他知道重廷川待那小姑娘多好,听说重廷川回府了,就半点也不敢耽搁先回来瞧重令博。
果然就见到了这一幕。
重廷帆的眼睛一下子湿了,泣不成声,“川哥儿,川哥儿那是我儿子,你的侄子啊!你看在娘和哥哥当年疼你的份上,你就饶了他一命吧!怎么打怎么罚都成。残了也行。好歹留他一命罢!”
接连两声“川哥儿”让重廷川的手指松了松。一句“娘和哥哥”让震怒中的重廷川些微回了神。
当年于姨娘待他们俩很好。掏心挖肺的好。他们兄弟俩就商量好了,人前叫她姨娘,人后私底下叫她娘。于姨娘怎么劝,这哥儿俩都不改口。
往事涌上心头,重廷川的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悲痛。这悲痛来的猝不及防,让他全身僵了片刻。
重廷帆在抱着他的腿,他全身这样紧绷的时候,重廷帆第一个发现了,赶忙站了起来,伸手去夺重令博。
手中感觉到有人在争抢。重廷川下意识的就五指收拢继续扣紧。
重廷帆抢夺失败,眼神绝望的慢慢跪了下去。
旁边噗通声响,紧接着于姨娘大哭道:“我也给你跪下了。国公爷,你就饶了他罢。你如果想要,就要了我的命去。好歹留下他,成不成?”
重廷川缓缓回了神。
他冷然的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于姨娘。
重廷帆。
两个曾经和他最亲近,对他最好的人。
重廷川淡淡望向手中那近乎窒息的重令博,又再次望向了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片刻后,他随手一丢,将那开始翻白眼的男孩掷到了重廷帆的怀里。
男人的声音仿若从极寒天里传来,十分冷漠,不带半点儿的感情,“从这一刻起,他日夜在西西床前跪着抄经文,半点也不准离开。西西什么时候痊愈,他什么时候才能走。”
他本也不信神佛。但,若让罪魁祸首来给她抄经,想必能在鬼神跟前抢回一条命罢。
但愿如此。
于姨娘哭着把重令博搂在怀里,看着他身上带血的鞭痕,又看他脖子上的五指印,泣道:“如今、如今博哥儿这样……”
“你放心。”重廷川淡淡说道。“死不了。”
吴氏在旁痛呼了半晌,此刻尖着嗓子叫道:“他还小,你不能与他这样计较!孩子不过是不小心玩闹下罢了,谁知道会这样?你却这么对他。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这样的人,本也没指望能死的多好看。”
重廷川漠然的扯了扯嘴角,“不过——他还小?他小就能害人?一句‘年龄小’就能将所犯下的过错尽数抹去?”
他眼中带着嗜血的煞气,猛地探身而下,直直的看着吴氏,“倘若如此,我这会儿寻个三岁的孩童给一把刀让孩童杀了他,那你也不会计较了?毕竟不过三岁而已年龄尚小,你也‘不能与那孩童计较什么’!”
吴氏被他话语和神色中透着的那股狠戾吓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如果她点了头,他就真的敢做。毕竟这人的冷血是出了名的。
吴氏嘴唇剧烈颤动着,身子抖若筛糠。
“什么年龄小,什么让着他。”重廷川掏出帕子,仔细擦着刚才扣紧重令博的那只手,“不过是不够在意西西罢了。所以,你们关心的是他,而不是西西。更何况,这个年纪也不算小了。”
重廷川慢慢直起身来,转眸望向于姨娘,“我十岁去寻你的时候,你与我说过,七八岁男女不同席,已经都算是大人了,不用依靠你。更何况此刻他已经七岁多。是不是?”
他将那帕子随手丢到地上,笑的很是淡漠,“如今他正是你口中‘算是大人’的年纪。理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
语毕,重廷川快步朝外行去。
“一炷香时间内,让他换好衣裳过来抄经书。迟上一刻,这命就留不下了。”
重令博在一炷香的最后一点时间内赶到。是五爷重廷帆亲手抱着他快步跑来。
因着刚才重廷川的那一顿训罚,重令博此刻是彻底怕了重廷川。来到石竹苑后,他的身子就开始抖个不停。却也不若以往那般猖狂了。而是乖顺的恋恋不舍的和重廷帆道了别,片刻也不敢耽搁,小跑着进了屋。
他擦拭了伤口上了药,又换了新衣裳。但四肢和背上的鞭伤还是火辣辣的疼。
郭妈妈知晓重令博身上带伤,心下紧张,悄声问张老太医怎么办,“……待到奶奶醒来后,旁人少不得要把二少爷的伤算到奶奶头上。这可真是……”
虽然张老太医说郦南溪有六七分的可能会醒来,郭妈妈依然十分笃定她能够好。其实,即便张老太医只说有一分的把握而不是完全没希望,郭妈妈都觉得,自家姑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她打算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想着姑娘醒了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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