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而坐,侍女上了茶便默默退下。
“母亲可知十二岁那年我为何离家吗?”沉默了片刻,李延龄突然开口道。
穆王妃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李延龄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曾想他忽然问起这个。
“无非是你父亲打了你,而我也未曾护着你罢了。”穆王妃绷着脸道。
李延龄转过脸看她,狭长的眸中没什么情绪,“从小到大,父亲哪回打我您护着了?”
“他打你,自有他的道理。”穆王妃努力压下心中那股不自在,面无表情道。
李延龄居然笑了下,只不过这一瞬的笑,直比叹息更落寞。
穆王妃心中的愧疚在这一笑中野草般疯长,只因她已不记得,上次见他笑是什么时候了?他三岁的时候?还是五岁?
“我走,是因为阿黄死了。”李延龄道。
“阿黄?”穆王妃目露疑惑。
“阿黄是我的一条狗。”
穆王妃愤怒了:“在你眼中,父母兄弟比不过一条狗?”
“重点不在于它是一条狗,而在于它是我的,它需要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穆王妃皱眉。
李延龄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一回,我是为了朱赢才回到府里,如果她有不测,我会再次离开,并且,永不再回来。”
“她就那么好?短短几天让你这般死心塌地!”生养之恩,比不过他与朱赢几天的夫妻之情,穆王妃气得发抖。
“重点不在于她有多好,而在于她是我的,她需要我。”
“我……”穆王妃急怒之下本想说“我也需要你”,可她与李延龄向来母子关系紧张,到底说不出口。
李延龄虽性格强硬,心思却也缜密,观穆王妃神情就知她未竟之语,当即道:“母亲您并不需要我,您需要的是一个能讨父亲欢心,能成为王世子的儿子。如今我虽是王世子了,却不是讨父亲欢心讨来的,如果朱赢不在,这王世子大约也就做到头了。我是无所谓的,母亲您三思而行。”
和光居,鸢尾被朱赢派去照顾凌霄,院中仆役总管一职暂由尚嬷代替,三七从旁协助。
“公主,此事你作何感想?”房中无事时,朱赢习惯将众丫鬟都打发出去休息,郑嬷见人都出去了,才悄声问朱赢。
朱赢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有些想不通,我虽对珍珠梅花粉过敏,但只要及时就医,并要不了我的命。且我与王妃的矛盾也无需再激化了,设计此事之人,居心何在?”
郑嬷不是尚嬷,分析不出一二三来,只道:“我只是奇怪,公主只在七八岁的时候发过一次此病,后来将燕贻阁西侧那株珍珠梅移走后就再也未发过病。知道此事的也不过就我们阁中这几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奴都几乎忘记了,这琅琊王府的人,又是如何得知公主有此病呢?”
朱赢摇头,想了想,忽又道:“太医院应该会保留公主皇子的病史档案吧。”
“公主您的意思是……”郑嬷安逸了大半辈子,现在要她想这些弯弯绕绕,委实太为难她了。
朱赢笑了笑,道:“别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这时李延龄回来了,郑嬷站起道:“老奴去叫她们进来伺候。”
李延龄道:“不必麻烦了,我想小睡片刻。”
郑嬷闻言退下,李延龄站在屏风前正欲自行解衣,朱赢过去帮忙。
手刚抬起便被他握住,朱赢仰头看他。
李延龄仔细看了看她白嫩的脸庞,发现还有些淡淡的斑点没有完全褪去,问:“可还觉着哪里不舒服?”
朱赢摇摇头,嫣然一笑,道:“这病发得急,却不是什么大症候,夫君不必担心。”
李延龄到底鞭伤未愈,上床还是只能趴着睡。
朱赢替他盖好薄衾,正待离开,李延龄忽然拖住她的手。
朱赢回眸看他,又伤又累加上来回奔波,让男人的眼眶都微微凹陷了。
李延龄看着朱赢,似是有话要说,然而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别害怕。”
朱赢在床沿坐下,眸光温软道:“我不怕。”她伸手把李延龄的发束给松开了,浓密的长发顿时泻了李延龄满脸。
李延龄不适应地蹙了蹙眉。
朱赢将他的头发都拨至一侧,低声道:“等你醒了我给你梳头。”说着小手伸进发丛,在他头皮上轻轻摩挲。
李延龄就像只温顺的大猫,被朱赢两下一摸就睡着了。
朱赢出了和光居,吩咐简书行书等丫鬟好生照看着,自己向西花厅行去。
三七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跟在朱赢身边,道:“公主,奴才都看过了,整个王府就大爷的辉先院有两株珍珠梅,已经叫三爷派人给挖了。”
朱赢点头,道:“知晓了,尚嬷呢?”
“干娘大约在房里歇着呢。”三七道。
两人穿过月门,三七忽道:“公主,您看咱们这院里桃花开得可好?”
“桃花?眼下都快八月了哪来的桃花?”朱赢四顾。
“那不就是?”三七贼笑着指指西花厅侧木槿树旁。
朱赢定睛一看,只见穆小峰拎了七八个纸包递给鸢尾,鸢尾接了,唇角抿笑跟他说着话。
“啧,到底女大不中留啊!”朱赢叹息。
三七道:“公主,您可别冤枉鸢尾,这些东西都是代凌霄收的。”
“凌霄?”朱赢瞠目,“鸢尾不是说凌霄每天骂他数百遍吗?”
“是啊,不过套用您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凌霄骂他八百遍,他待凌霄如初恋。天天好吃好喝地往里送,我看等到凌霄能下床了,人得胖一圈。”三七乐不可支。
朱赢闻言,便起了捉弄的心思,径直向两人走去。
鸢尾与穆小峰见了,忙向朱赢行礼。
朱赢瞄一眼鸢尾手里的纸包,问:“这什么东西?”
鸢尾看朱赢眼底隐着的笑意就知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很善良地道:“回公主,这是奴婢托穆队长带的一些凌霄爱吃的点心。”
“哦,穆队长何时也去采买处兼职了么?”朱赢拖长了声调问穆小峰。三七在一旁耸着肩膀笑。
穆小峰咳嗽起来,八尺长的汉子生生被那个尾调拖得长长的“哦”字给闹了个大红脸。
“公主,仙客来已经同意盘店了,这是契约。”穆小峰局促到极点,忽然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
如此下台伎俩……朱赢狐疑地从他手中接过纸张展开一看,还真是盘店契约。
“不是都告到龙台府了吗?才过了一天,怎么又肯盘了?且价钱还……这么低?”朱赢目光无意识地扫着穆小峰腰间佩剑,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丫不会跑到人家去杀人放火了吧?
穆小峰刚有点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支吾道:“上次是属下一时鲁莽,连累公主和凌霄姑娘受责,三爷已经教训过属下了。今日属下奉三爷之命去龙台府颁世子令,陈府尹问属下原因,属下说公主不喜珍珠梅。而王爷并未过问此事。”
朱赢瞬间明白了。李延龄的这一道王世子令,看着无关紧要莫名其妙,实则已将他对她的态度公告天下。而王爷的不过问也等于变相地承认了李延龄王世子的身份。为了一间店得罪板上钉钉的王世子妃,无疑太过愚蠢。
如此看来,李延龄这个寡言少语的耿直boy,使起心计来倒也不容小觑啊!
或者,这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心计,不过擅长发现敌人弱点,一刀正中要害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有种专炸霸王的神物名叫小剧场,是这样的吗?
朱赢(崇拜脸):夫君这一刀简单利落正中要害,好帅,好厉害,我好喜欢~
李延龄(傲娇脸):为夫哪有出刀,明明只撒了几粒狗粮。不过你喜欢是应该的~
☆、尚嬷中招
李延龄这一觉一直睡到酉初,起床后发现朱赢不在,穆小峰在屋外。
“事情办得怎样了?”李延龄问。
穆小峰道:“盛默全下午派人送来了盘店契约,属下直接交给了奶奶,奶奶派人去街上打听了一番,才知盛默全契约上的价钱比正常情况下盘店价钱低了一大半。”
李延龄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簇。
“奶奶便将契约重新誊了两份,将价钱改成了比正常价还高一成,让属下派人给盛默全送去了。”
李延龄眉峰展开。
穆小峰在一旁偷眼瞧着,心想:从不知三爷的目光居然能柔软如斯,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正想着呢,耳边远远传来一阵女子脆嫩的轻笑声,抬头循声看去,却见世子妃在鸢尾冰糖等人的陪同下回来了,便忙收了目光退至一旁。
李延龄看着夕阳残照下正朝自己走来的那女子,众人中她身形最为娇小,笑起来眉眼如月唇红齿白,少了一分正室夫人的自持身份不苟言笑,却多了一分青春少女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令人见之忘忧。
李延龄二十一年的生命中,从未这般正视过一个女人,他不知这个女人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他也不想知道,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挺喜欢这个女人这个样子的。
朱赢一抬头,发现李延龄站在门前,忙吩咐身边丫鬟去小厨房传膳,自己拎了个小竹篮快步过来,小脸粉扑扑道:“夫君,你醒了。饿了吗?”
“哼!”李延龄看着那张青春蓬勃而又明艳动人的笑靥,发觉自己一向无情无绪的心居然在这样的笑靥前柔软似水而且还泛起了快活的涟漪时,他心里又莫名生出一种不甘来,不甘于自己居然这么快就为她动心。所以他明明不生气,却还是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
朱赢自然看得出男人这是傲娇症发作,于是跟上去挽住他胳膊,头一歪,笑嘻嘻道:“我不该乱跑,更不该食言而肥,没能为你梳头,那待会儿我给你洗头吧。”
李延龄低头看她,朱赢明亮大眼调皮一眨。
男人心里开始自鄙了:李延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喜欢便喜欢了,一个男人喜欢自己的新婚妻子难道不正常吗?
于是便放缓了神色,看着她手里的小竹篮,问:“什么东西?”
“菱角,来,我剥给你吃。”朱赢扯着他来到桌旁坐下,拿出一只洗净的菱角,在顶上和两侧各切一刀,然后捏住两只弯角轻轻一掰,雪白的菱肉就出来了。
“尝尝看。”纤细的指将菱肉递至他唇边。
李延龄俯首含了,菱肉自是鲜嫩清甜的,然而却酸了他的心。
从小到大,至少在他记事以来,不曾有人这般小意地伺候过他。
“好吃吗?”朱赢见他一块菱肉吃了半天,垂着眸神情黯然,心中有些奇怪。
李延龄努力压下眸中的酸热,点了点头。
朱赢又递一块给他。
李延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那手小小的,肌肤白嫩细腻,手指细细尖尖,指甲粉嫩饱满。
一只看起来毫无力量华而不实的手。可是这只手打过齐嬷的耳光,打过刘佰霖的耳光,每一下都震住满堂的人。惟独在摩挲他头皮的时候,它才那般柔软无力小心翼翼。
对旁人蛮横,惟独对他温柔。
他喜欢这只手。
心里这般想着,他便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只手,头一低,没去衔菱肉,反而在那细细的手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自己先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头都不敢抬。不过转念一想,又觉这种事女子应该更害羞才是,于是便又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来,欲去看朱赢羞涩的模样。
可惜朱赢虽身为萝莉,内里装着的却是实打实的御姐心。
于是李延龄只看到自己的小娇妻眼波明媚地看着他,继而两肘往桌上一撑,凑过小脸嘟起小嘴道:“这儿也要。”
李延龄目瞪口呆地看着公然求吻的某人,向来犀利的眼珠此刻却似搁浅的小船,呆呆地定在狭长的眼眶中,倒显出几分傻气的可爱来。
朱赢见成功调戏了自家夫君,就想偷个香就功成身退。刚欲行动,李延龄却猛然回神,眼疾手快地拿起她手里的菱肉就往她小嘴里一塞。
恰在此时,端着食盒的丫鬟们鱼贯进门,就看到世子妃趴在桌上,被世子爷塞了一嘴的菱肉……
郑嬷老怀安慰:夫妻两个,恩爱就好,恩爱就好。
饭刚吃了一半,鸢尾神色匆忙地进来。
“什么事?”朱赢停箸,看着欲言又止的丫鬟问。
“公主,尚嬷癫痫发作,抽过去了。”鸢尾道。
朱赢一愣,急道:“报我做什么?快叫张正去看啊!”
鸢尾领命,急急而去。
朱赢这才想起寻常奴才生病是没资格叫大夫看的,即便自己重视尚嬷,她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自己不点头,没人敢去叫张正。
尚嬷怎会有癫痫呢?没听她说过啊。
“你待你的奴才倒好。”李延龄眉眼不抬道。
朱赢夹一块荷叶蒸鸡到他碗里,道:“奴才也是人啊,只要她们不犯我的忌讳,我还是愿意好好待她们的。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阳光明媚总比凄风苦雨好吧。”
李延龄筷子顿了顿,也夹了一块荷叶蒸鸡给她。
饭后,李延龄说要去兵器房,朱赢便去了尚嬷房里。
是时张正已诊过了脉,正在问鸢尾三七等人尚嬷发病时的情状。
尚嬷是在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时突然倒下去的,从几人描述来看,发病前尚嬷似乎有呕吐手抖等症状,朱赢不懂医,但见张正注重点都在吃食上,忍不住问:“张大夫,这癫痫发作莫非还与吃食有关?”
张正道:“尚嬷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87页 当前第
18页
目录 上一页 ← 18/18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