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左院判越来越觉胸口憋闷起来,可是就算这样,他心里都没有为自己的这次冒险而后悔。相反,如果他知道敛贵妃的下落而隐瞒不报的话,那他在余生之中,就算是天天锦衣玉食,一样不会感到轻松。
那种深深的负罪感会紧随他一生。
为了今后的心安理得,这一次,他必须来到长信宫。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开了口。可能是因为咳嗽一直没好,他的声音比几年前低哑了许多,也更加难以揣测他的情绪:“你把来人的话再说一遍?”
杨左院判不敢擦拭已经流到鼻尖的冷汗,他尽量用稳定的语气回答道:“那个少年只说了一句‘允央现在身在赤谷’……”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翡翠的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巨大的声音响把他吓得身子一颤。
赵元抬手扶住了额头。
允央,这是她的闺名,在民间不可能有人知道。况且,允央只让人带了这一句给杨左院判,这很符合她的风格,准确,简洁。只有一个名字,还是只有知情人才能知道的名字,以及一个地点,一个有能力的人才能找到的地点。
所以这则消息与其说是传给杨左院判的,不如说是想传给皇上的,除了皇上没有人可以救她。
“这是她在向我求救?”赵元虽然看起来从容不迫,可是他太阳穴上突突跳动的青筋显示着此刻内心已经汹涌起伏。
如果这是一个普通妻子向他的夫君求救,那么赵元可能会好办的多。可是他任何举动都将引起国内的巨大反应,尤其此事还与已经宣布死亡的敛贵妃有关。
这件事情并非如眼前所见这般简单。赵元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和毛头小子一样知道爱妃的下落就二话不说的带人去救她。他要考虑方方面面,要接允央回来的话,他如何争取到皇族支持,如何应对朝堂上谏官喋喋不休的挑衅,更重要的是允央要以什么方式回来,才能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事隔多年,允央对于自己还能否如当初一样?
在种种事情没有想好的情况下,赵元并没更多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皇上长久的沉默超出了杨左院判预料,他心里对于自己刚才千方百计混入长信宫来禀报一事开始感到有点后悔。
如果是在敛贵妃当年盛宠之时,都不用说她身体有恙了,就是平时少吃了点东西,皇上都要急着赶过去探望。可是到了现在,得知了她的下落,皇上却迟迟没有表示,可见……
杨左院判不愿再往下想,只愿当初自己没有把这个消息带进来,要是自己暗暗派人出去救贵妃,也许此时这些人已经出城了。
经过一番思前想后,杨左院判终于抬起了头。可是他刚掀起眼皮,就看到皇上两道目光如雷电般地投向他,他所有的思虑都在这样锐利的审视下无处藏匿。
赵元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沮丧,可以说完全是波澜不惊的。
洞悉了杨左院判的想法,赵元极为沉稳地开了口:“你下去吧。不要想着自己去救她,江湖高人的就算马再快,一路往北还要经过多个关卡,如果没有朝廷的文牒他们根本无法通过更不用说深入北疆了。”
杨左院判听罢吓得一激灵,马上磕头道:“臣尚知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做出有违天颜的事情。”
赵元微微一笑:“你并没有违逆朕,相反,朕替敛贵妃谢谢你。没想到过了这许多年,你们夫妻对她的情意,并没有一点减少。你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能够同冒险夜入汉阳宫来传信,必定是有为贵妃而死之心。放心吧,朕不会为难你。”
杨左院判俯身行礼道:“臣忠心于皇上,自然也就忠心于贵妃。这一切都是臣子本份之事,却得到皇上垂青,实在受之有愧。”
赵元冲他一摆手:“你下去吧。”
杨左院判退下之后,赵元从宝座上站起来,脚步似比平时要沉重了许多。
一直候在门口的刘福全此时走了进来,也难掩心中的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地说:“皇上……敛贵妃终于有消息了。”
赵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脚步没有片刻的停留。他一直走到窗前,看着漫天的飞雪,心绪起伏不已,缓缓的说:“不知今夜过后天渊池会有会全部结冰呢?”
刘福全此时都顾不上仪态,已经老泪纵横:“皇上……老奴……这就去打扫偏殿。不过这些年,敛贵妃住过的地方都被好好的保持着,只等这一天呢。可是……可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赵元转过头看到刘福全正拿着袖口拭着泪,一时颇为感慨:“允央在外多年,可是没想到她还能让你们都深深地记在心里。实在令朕感到意外,原来你们都是这样有情有意的人。”
刘福全低着头道:“皇上,您又何尝不是呢?您……”
赵元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多言了,传朕的旨意,马上传兵部侍郎与洛阳府尹进宫。半个时辰之内如果朕看不到他们,那他们就直接去午门外自尽!”
刘福全的神色变了变,不敢多言,马上就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了赵元一个人,虽然这样的夜他度过了许多个,可是今天晚下却显得没那么凄凉,甚至显出了几分欣喜。
“允央,你真的在那里吗?”赵元望着深不可测的夜空,喃喃自语。
☆、1079.第1079章 误会了圣意
虽说是小雪,可是这场雪却从入夜后一直都没停。等到雪将庭院里的一切覆盖上时,杨左院判回来了。
饮绿自夫君离开之后就一直在提心吊胆,根本没有心思吃一口东西,枯从在厅堂之上,不言不语,好像入定了一般。
丫鬟从来没有见地夫人这个样子,但是又不敢上前劝慰,毕竟夫人让少爷小姐出门避风头的事,已经在府上传开了。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老爷不过是入宫一趟,这在往日也是稀松平常之事,怎么今天就如同深入龙潭虎穴一般了?
饮绿的纠结与担心,在夫君的身影出现在游廊尽头的那般时就已烟消云散了。
夫君回来了,这不就已说明了一切吗?
可是当饮绿满面欣喜地上前迎接时,却发现夫君脸上乌云密布,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刚想发问,又想起了什么,忙对身边的仆人说:“都下去吧,今天晚上不叫你们,你们就都呆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不要乱走动。”
仆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夫人这样如临大敌一般,可是他们也不敢贸然发问,所以只能带着满腹的疑惑退了下去。
“老爷,到底怎么样了?见到皇上了吗?”等到仆人都走完之后,饮绿迫不及待地问。
杨左院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饮绿的心更加沉重起来,她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幽凉地说:“看来,皇后又从中作梗了……”
“不,此事,与皇后无关。”杨左院判开了口,声音如同冰冷坚硬的石头:“皇后确实在皇宫中挡住了我的去路,相信她当时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
“怎么可能?贵妃娘娘的事这么隐蔽,过了这么多年才头一次有消息传回来,皇后是如何能在我们之前就得到消息?难不成府上……有隆康宫的眼线?”饮绿越想越怕,肩膀都微微发抖起来。
杨左院判本就比饮绿大许多岁,平日里就是拿她当女儿宠着,这会见到夫人胆战心惊地发着抖,马上就心疼起来。他一把将饮绿拽到怀里,紧紧揽着她的肩膀道:“不要怕,没有那么严重,皇后只是例行地盘问了一阵子。”
饮绿一听皇后拦住夫君盘问他,心里更加后怕了。她在宫中生活过很长时间,自然领将过这位皇后的种种手段,深知皇后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而且对于她盯准的人,一般不把这人折腾得脱层皮不算完事。
感觉到夫人深深的恐惧,杨左院判马上解释道:“皇后早就派人监视着我们的府邸,传话人进府之后,就已经有人报给了隆康宫。”
饮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早就知道皇后看他们夫妻二人不顺眼,但是没有想到连他们的府邸都被监视了。
“虽然皇后知道有陌生人进了咱们府上,可是却不能断定这人是不是与贵妃的下落有关,于是就让雪珠来套我的话,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杨左院判向夫人讲述着在皇宫里发生的险情:“可是皇后却要比雪珠精明的多,她并不相信我的解释,要把我强行带走,不让我去长信宫。所幸,刘公公及时出现……”
“说是刘福全出现,其实还不是皇上让他来解救你出重围。”饮绿眸光闪烁,似已洞悉了一切。
“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后来,却发现情况也许并不是那么让人舒心。”杨左院判说到这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皇上的态度与我预料中的反应大不相同。”
“怎么……会不同?”饮绿眨了眨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当初在淇奥宫时,贵妃娘娘可是宠冠六宫呀,皇上恨不能有个伸缩自如的宝囊,将贵妃装进去,时时带在身上。可是如今,沧海桑田,皇上竟然对于敛贵妃还在人间的消息冷若冰霜?
“皇上的态度也不完全是冷若冰霜。”杨左院判凝视着妻子愤懑的目光,好像已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只是没有如想像中那般欣喜若狂。”
“自己心爱的人消失了那么久,若是还有点情意,怎能不高兴,怎能不激动。皇上纵然是九五至尊,可了是有血有肉的人,对于心爱女人的态度,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饮绿从丈夫的言语中已经推测出皇上的态度定是冷淡到了极点,否则以丈夫的年纪与阅历来看,不至于失落成这个样子。
“看来,这几年入宫的世家小姐,性子都不错,将皇上陪伴得已经忘记了故人。”饮绿柳眉倒立,杏眼圆睁:“哪怕这位故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不能引得皇上再次垂怜。”
杨左院判当然知道夫人说的是气话。但他了解饮绿对贵妃深厚的感情,故而并没有制止她,可能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觉得夫人这几句话,正好道出了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想法。
待夫人怒气消散了一点,杨左院判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皇上虽然没有马上表态,但却在我退下时专门嘱咐我不要擅自行动,一切事情都由皇家出面办理。所以这么看来,我们也许误会了皇上。”
“误会?我倒真想是个误会。”饮绿本来压下去的火,这一下子又冒了出来:“皇上现在的态度与当年有天壤之别,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杨左院判知道夫人一时半会也转不过这个弯,于是就想岔开话题,四下看了看道:“孩子们呢?平时我一回来这两个猴儿早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挂在我身上不下来,今天这是怎么了,半天都看不到个影子。”
他的话提醒了饮绿,饮绿咬了咬唇,抬手捶了夫君一下:“都怪你,都怪你,你若晚回来点,只怕你今年都见不着这两个猴儿了。”
杨左院判一听变了脸色,紧张地问:“怎么回事?两个孩子可是出什么事了?”
☆、1080.第1080章 圣意难猜测
见夫君急得面容都泛出了青色,饮绿知道这回玩笑开大子,忙小心翼翼地说:“老爷别急,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我不确定你入宫后会不会碰到皇后刁难,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让管家带几个人把两人孩子送到家乡的老宅子里住段日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杨左院判这里松了口气,弯起手指刮了一下饮绿的鼻子道:“夫人,下次说话可别这么大喘气,真是把老夫吓出毛病了。”
饮绿道:“本来这就是个备用的计划,有三分奈何,我也舍不行送孩子走。毕竟他们两个年纪还小,又从没有离开过我身边,就算老宅那里有人照顾,总也比不上自己亲自抚养时知冷知热的。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杨左院判揉了揉妻子的肩膀:“那现在你收回你的命令吧,让孩子们留下来,皇上专门嘱咐过,不让我参与到这件事里。”
饮绿微微有些失神:“为什么?你已经在这件事里了呀?我们两个都是。从我们知道敛贵妃下落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卷入进去了,现在要脱身来不及了。”
杨左院判低看着妻子,眼光幽深:“相信我,我并没有任何一刻想要脱身。当初若不是敛贵妃将你赐给我,我如何能过上现在有儿有女有爱妻的日子。只是皇上让我离开时特别嘱咐了一句,所以我才不能再追问这件事。皇上既然说了,就一定会留心我,我就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夫君的意思,饮绿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把两个孩子送走,皇上会怎么想?肯定会认为他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打算,那就是明目张胆地违逆圣意了。
“可是还有皇后呢?”过了许久,饮绿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话。
这其实才是夫妻二人最担心忌惮的人。当初的荣妃,就是现在的皇后。如果不是敛贵妃意外失踪,这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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