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央拿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一块青布,下面放着香烛与祭品,正要往外走,刘老头忽然开了口:“你今天的花样子还没画完吧?”
允央马上回道:“刘大伯,我画完了,一天本应画十张,我画了十五张。”
“这么说,你自己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吧!”刘老头开始冷嘲热讽起来:“我是教你的师傅,我觉得你画得一张都不合格,算什么画完了。”
允央委屈地咬了下嘴唇,低声说:“如果您觉得我画得不好,我可以回来重画,但是现在这会儿,我却真的是要出门了。”
刘老头恶狠狠地盯着允央:“少来这些花言巧语!你就是懒,就是钻营着想少干活,你来这里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允央气得脸色发白,根本不想与他多费口舌,扭着就走。
“怎么的,说不了你了!你不就是我家的一个伙计吗,哪来那么大的脾气!这个月的工钱,小心我给你扣光!”刘老头不依不饶地说。
此时听到屋里有争吵的声音,刘大娘忙从厨房走了过来,一掀帘子正好看到允央红着眼眶往外走。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到死老头子又嚷嚷起来了!”刘大娘关切地问允央。
允央如何能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刘老头听到自己老婆子进了屋,就明明白白地说:“我正在敲打她,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个老东西,她做错了什么要敲打她?”刘大娘问。
“就算什么都没做错我想敲打就敲打,我是她师傅,还要给她发工钱,说几句还不行吗?”刘老头回答的理直气壮。
“你……”刘大娘指着他跺了下脚:“她虽然是咱家雇来的伙计,可是用这低的银子你如何能在洛阳城里请来这样的画师,你若是总这样对她,她走了,你再请人要多花好几倍的价钱,到时候你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你就不闹腾了!”
一提到钱,刘老头的气焰马上就瘪了下去。但他还是哼了一声:“一分钱一分货,到时候我虽然银子花多了,却能请来更好的,让我省心的……”
允央也不想再听他胡搅蛮缠,头也不回地推门就走。刘大娘见允央带着气出门,忙紧走几步追了出来,送到门口后,她拉着允央的手说:“早去早回啊。你回来时不要怕,我会在门前为你留着灯,把这门前的这条小路都能照亮。”
允央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就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心里憋着气,允央的脚步不由自主就走得飞快,她也不看周围,只管低着头走,不知不觉中就已到了城外的洛河附近。
看着河边站着许多哭嚎的百姓,允央皱紧了眉头:“洪水这事若是天灾也就罢了,如果真是荣妃为了对付我使出的毒计,就太过于狠辣,会大损阴德。”
允央默默穿过这些祭奠的人群,沿着河岸往人际稀少的洛水上游走去。
她越往上游走,周围越黑,人也越来越少,可是离她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却让她激灵打了个冷战。
“这个人的背影怎么这么像谢容华?难道说她还没有死?”允央心里虽然害怕,可是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也没减慢,因为她不想错失与谢容华可以再见面的机会。
但由于周围光线实在幽暗,允央虽然觉得很像,却终是不敢确定,也不能贸然向前确认。就这样跟着一路,终于前面的那位女子停下了脚步,立在河岸边,摆上祭品,嘴里念念有辞。
就在这一刻,允央完全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谢容华。她激动的哽咽起来,老天爷待自己真是不薄,在如此的洪水之中,自己与谢容华竟然都能平安活下来,真可以说得上是人间奇迹。
激动过后,允央想马上走过去与谢容华相认。毕竟在这洛阳城中,允央这几天受了不少委屈,如果能和谢容华住在一起,生活上能互相照应外,以她们两个的本事,一个绣功出从,一个画技惊人,养活自己根本不成问题,何必再受那刘老头的气?
允央越想越激动,往前走了三四步后,却不知为何停在了那里。
“我不能这么做。”允央有些沮丧地告诫自己。
“找到谢容华当然有利于解除自己身处的困境,可是对于谢容华来讲却未必是件好事。”允央咬着嘴唇想:“她一生的心愿就是离开汉阳宫,以前苦于没有机人,而今好不容易平安又理所当然的与汉阳宫脱离了关系,若再与我纠缠在一起,她势必还要回到那个让她厌恶之极的地方。”
“皇上这次在全城张贴皇榜,上面却只写寻找我,而只字不提谢容华,对她的冷漠态度昭然若揭。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再将谢容华带回汉阳宫,那她一生就真的蹉跎了。”允央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眼泪却不知为何汹涌地冲了出来。
“如果我不能与她相认,那今夜很可能就是我们姐妹二人最后的见面机会了。她会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也会为回到汉阳宫不断努力,我们人生的轨迹只会越隔越远,再无交汇。”
☆、841
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定,允央也就断了与谢容华相见的念头。她本想安静地离开,却正好看到谢容华面对着黑漆漆的河水,点上了三柱香。
然后,谢容华双手合什小声说:“允央、绮罗、绣果儿,我来看你们了。虽然现在不知你们身何处,但是在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们。造化弄人,我本是最该离开人间的,不知为何却苟延残存了下来,可能是上天让我年年来这里想念你们吧。你们若真的已脱离了这十丈红尘,就把我今日送去的纸钱收好了……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我迟早也会去找你们,你们……”
谢容华喑哑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被风吹起带到允央的身边,就如耳语般清晰。
她本来迈出的步子,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谢容华的这些话,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的。”允央心中陡然生出了许多感慨:“今后的日子,只要没有人打扰她,那她不也等于是重新投胎转世了一回吗?她再不用回到汉阳宫,也再不用承担谢容华这个名号给自己带来的沉重负担,她便真正自由了。可以找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过起平凡又温馨的生活。岁月静好,这不是谢容华一直想要的吗?”
允央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谢容华的呼救声。
“怎么回事?”允央急忙折身回去查看,见到谢影容华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往暗中拖拽。谢容华显得极不乐意,正在奋力地和这个老太太撕扯。
“遇到人贩子了!?”允央猜测:“这可如何是好?我若不出手相救,只怕谢容华会有危险,我若是现身,那谢容憧憬的生活,也就彻底沦为了泡影。”
正在两难地境地时,允央无意间触到了腰间汗巾。她灵机一动,马上汗巾解了下来。因为这条纱制汗巾是谢容华为她缝制的,里面有暗兜,可以当褡裢用,所以允央才喜欢时时将其带在身边。
允央取下汗巾后,不断从黑漆漆的河岸上摸索着石子放进暗兜里,由于看不清,允央慌乱中,手指不断触到干树枝与石子的尖角,疼得她嘴角一抽。
眼看谢容华就要吃亏,允央也顾不得其他了,她努力攀上一块巨大的石头,然后举起装满石子的汗巾照着那个“人贩子”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她本来没什么力气,只是借着暗兜里的石子才将“人贩子”当场击倒。
击倒之后,允央算是松了口气,可是低头一看,谢容华却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得六神无主,竟然直挺挺站在原地,忘了现在要赶紧离开。
允央急得直跳角,脱口而出:“跑啊!”
听到允央声音的谢容华一脸惊惧,转身拼命往有灯光的地方奔跑着。
允央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这才对嘛!”
出了这样的事,允央知道此时环境险恶不宜久留,再加上她对于匆匆离开的谢容华也有点不放心,所以她就行色匆匆地跟着谢容华往官道上走去。
为了不让谢容华发现自己,允央故意与她拉开一定的距离,躲在人群中关切地注视着谢容华。
当她看到谢唐臣拿着自己的汗巾递给谢容华时,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天呐,这可怎么办?这条纱制汗巾本就是谢容华亲手缝制,别人认不如也就罢了,她如何能认不出?只要她一认出来,是不是我还活着这件事就暴露了……”
幸运的是,谢容华经过刚才诡异的一幕刺激,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是允央暗中帮助自己,只当是头七这天,允央的魂魄不肯离开与自己告别呢。
见到这个情景,允央暗了暗舒了一口气忽然发现站在谢容华身边,和她说着话的男子好生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允央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会才想起这人不就是湖山城的谢唐臣吗?
当时允央与皇上被困在湖山城中,机缘巧合,她还参加了谢唐臣领队的踏月之行。
“听说谢唐臣已经是岳阳通判了,这年不年,节不节的他怎会出现在洛阳城中?”允央越想越觉得蹊跷,便情不自禁地跟在她们后面想要一看究竟。
她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这两个人,一时没注意直接撞到了一堵墙上。
“哎哟!”允央低低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了额头,不知会不会撞出一个包来。
这时那堵“墙”慢慢地转过身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允央。
允央还揉着额头,心里暗道:“这是个什么人,身体这样硬,横在路中间不说,还把人撞得这样疼,难不成我遇上了个打铁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她就觉得头顶有阵阵热气袭来:“你,不打算致歉一下吗?”
这个声音粗旷又有点沙哑,虽然极力掩饰,但允央还是听出他语调中的带着淡淡的生硬感。
允央马上屈膝福了一福:“小女子举止莽撞,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原谅。”
意外的是,她说出这句话之后,等待她的却是长久的沉默。若不是头顶上那团热气一直都在,允央真以为面前的人早就离开了。
总这么屈膝行礼也怪累的,允央索性站直了身体,抬起头道:“歉已经致过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时,一张古铜色年轻又英武的脸,压迫似地靠了过来。允央心里一惊,忙扭过头,后退了一步:“你……是谁,拦着我做什么?”
那堵“墙”这时又开了口:“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你!”
允央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有人说看到她眼熟,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已经被认了出来,很有可能会被荣妃派出的人抓了去。
“贵人……看错了吧,小女子怎么会见过贵人?”允央嘴里搪塞着,心里盘算怎样才带能绕过这堵“墙”夺路而逃。
正在允央悄悄比划着往左还是往右跑时,那堵“墙”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可是救过你一次,在悬崖边上。再见面你竟然连个谢字都不说想走吗?”
允央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只道此人不是喝多了就是吃撑了,她可没功夫在这里说闲话,若是回去晚了,那个刘老头还不知要唠叨自己多久。
她准备逃走时,可巧看到一队神策军正巡逻经过此地,允央身体微微一激灵,僵在那里不敢乱动。她害怕自己乱动一下,被神策军发现,正好送到荣妃那里立功受赏。
☆、837.第837章 诡异拨浪鼓
允央受惊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却没逃过眼前这人锐利的双眼。他嘴角挑起一个狂荡不羁的轻笑,身子一步步逼向允央。
“你要干什么?再靠前,我可要叫人了!”允央手足无措地往后退着,声音都开始发颤。
“叫……人?这人来人往的你倒叫一个试试。哦,对了,好像大齐的官兵就在附近,你正好把他们叫来!”那人身上不知是不是揣了个火炉,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夜里,他一靠近,允央就觉得一阵热浪袭来,让人好生厌烦。
“你……”允央一听说“官兵”两个字顿时就泻了气,咬紧了嘴唇不敢再说一句话。
巡逻的神策军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而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突然地停住了脚步。允央一看时机来了,转身想跑,可是那人的动作更加迅速,长长的衣袖似乎带着风声,一下子就横在了允央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两人就在样僵持在马路中间。随着神策军的靠近,周围的人为了给神策军让路都如潮水般退去,这样一来,更显得立在路中间的允央和这个陌生人举止怪异。
“这分明是要往死里整我呀!”允央瞟了一眼渐行渐近的神策军,眸光流转,无限怨恨地瞪着前眼的男人,咬着牙说:“你这个疯子,快点把路让开!”
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黑眸深不见底,如风暴前夕的夜空,带着隐隐的怒气。他低着头,将此时此刻允央的气愤与恐惧尽收眼底,心情似是畅快不少。
允央也发现了他神情的变化,心中极为疑惑,脱口而出:“我……根本没有见过你……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她话还没说完,这个男人眼中忽然有寒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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