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一份贺礼吧。
敏妃的贺礼表面上看起来贵重又堂皇,实则是绵里藏针,意有所指。雪竹倚怪石,虽然看起来高风亮节,宁折不弯,实则是因周围的环境太过严酷所至。
再加上彩笺里所写的话,敏妃的意图便是再明显不过了——“虽然你新入宫,正是盛宠的当口,可是我并不以为然。宫里的日子长久,来日谁胜谁负亦未可知。”
允央当然明白敏妃的意思,她低头一笑,心想:“我与敏妃从未正面打过交道,却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在我受封之日送来这样的贺礼。”
“不过,后宫之中,明里暗里勾心斗角,已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她一开头就爽爽快快地挑明,总好过日后人前甜言蜜语,人后刀剑难防的好。”
接着允央打开了皇后送来的紫檀木雕游龙纹镶绿松石盒,里面放的是一对乌玉貔貅扇坠,乌玉本就难得,而这两支乌玉扇坠里竟凝结有点点蓝星,细看如夜空繁星一般,晶莹璀璨。
皇后在随盒的彩笺里写道:为庆贺妹妹受封为敛妃,送来薄礼一份。敛,有聚拢收起之意,可见皇上是希望妹妹能在宫中端行方德,谦恭谨慎。
纵观吉祥之物,能与“敛”字相配的,便只有貔貅了。但愿此物能为妹妹聚敛恩德,招财纳福。
允央用手轻抚着乌玉貔貅扇坠,柔润的手感下,丝丝寒意慢慢透了过来。
貔貅是龙王第九子,因其嘴大能吞万物而不泄,纳食四方只进不出,亦常常用来暗指贪得无厌。
辰妃的礼物非常简单,是一尊黄铜莲花手菩萨坐像并一本和血麝墨抄写的《华严经》。
她在随礼的帖子上写道:佛如甘泉,能让人平心静气,亦如轻舟,可渡万道险途横滩。妹妹新晋入宫自是春风十里,圣宠优渥,还望妹妹能盛极而思,闹中求静,常持一颗禅心。
允央看了看眼前的东西,暗暗摇头:“今日我受册封,敏妃下了一道言辞旖旎的战书,皇后婉转给出了一则警告,辰妃则为了让我保有禅心,指出了一个信仰。”
“眼前虽只有廖廖几件小东西,可汉阳宫的世态炎凉尽收眼底,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看来自己今后在宫中的生活想要远离是非,恬守自保恐怕很难了。”
正在此时,饮绿过来回道:“娘娘,谢容华身边的贴身宫女绮罗过来送贺礼了。”
允央自然记得这位失宠已久,在汉阳宫中如同隐形人一般的谢容华。今日她也能送贺礼过来,确实令人意外。允央对饮绿说:“请她进来。”
绮罗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宫女,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神情中带着一丝怯懦与羞涩。与淇澳宫中侍女们泼辣活跃的神情大不相同。
允央心中悯然:“看得出,谢容华那里门庭冷落,少有人来往,绮罗才会有这样的神情。可淇奥宫这般蜜里烹油的热闹情景,不知还能持续几个时辰?”
她命饮绿收下谢容华的贺礼。这份贺礼是用云锦包着的褚遂良《伊阙佛龛碑》拓本。打开拓本,见其中书风宽博方正,棱角分明,骨力强壮,正是允央最为欣赏的风格。
允央合上拓本,对绮罗一笑:“回去替本宫谢谢你家娘娘,她的贺礼正合本宫心意。来日定当登门拜谢。”
言语间,允央发现绮罗身上穿了一件嫣红色绣重瓣梅花双面绮半旧夹衣,袖口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如今已入深秋,早晚北风透骨,淇奥宫的宫人都已换上了薄丝棉外衣。绮罗的夹衣显然并不挡风,所以她的身形才显得如此单薄。
绮罗是曾兰宫的一等宫女,衣着尚且如此寥落,可知在宫中失宠数年的谢容华已窘迫到何等地步。
允央语气温和地对绮罗说:“今日是本宫受封的大日子,备了喜礼,请你带回曾兰殿,望你家娘娘不要嫌弃,图个吉利罢了。”
接着她转头看了饮绿一眼,饮绿一愣,随即会意,忙转身出殿准备去了。
很快,饮绿就捧了两个填漆的朱盒走了进来,递到绮罗怀中说:“姐姐收好。这里是一盒金葫芦与银叶子,另一盒是五味干果蜜饯。”
允央点了点头,接着说:“今日谢容华送的《伊阙佛龛碑》拓本,正是本宫求之多年而不可得的帖子。无以为报,便回赠一件礼物,请绮罗转达。”
说完,允央走到书案前,铺开雪金蜡笺,写了一封回谢折。又命人将内侍省新送来的一件雪貂皮嵌翡翠蝴蝶扣软裘装入锦盒,一并交给绮罗。
☆、68.第68章 尊宠冠后宫
入宫多年,绮罗如何能看不出敛妃表面上说是回礼,实则是想方设法周济她们。还要顾及曾兰宫的颜面,言语间已是极尽婉转。
看过多少冷酷嘴脸,听了多少恶言恶语,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受到这样的待遇,绮罗一时嗓中哽咽,谢恩的话竟然说不出口,只能跪下磕了个头。
她这个样子,倒让允央不好意思起来。饮绿在旁看见了忙把绮罗扶起来说:“姐姐可别谢了,你要这般郑重客气,两相一比,我家娘娘便要说我们马虎不懂事了。”
“再说,娘娘要是过意不去,定要派我等随你去给谢容华也行个礼的。要是那样,可是坏了我们的好事了。”
“今日是我家娘娘的好日子,一会子定要阖宫打赏的,说不定下午皇上也要来赏一回。这个关键时候,纵是被娘娘打断腿,我也是不会离开淇奥宫半步的。”
饮绿小嘴吧嗒吧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把绮罗脸上的悲戚之色冲散不少,连允央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以前没发现,原来你也是这般牙尖嘴利的。”允央抬手轻轻掐了下饮绿肉嘟嘟的面颊,“让我看看,可是这几天让随纨给教坏了。”
绮罗看着她们主仆说笑,便低头告退了。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下来,像是下了鼓了很大的勇气,回头看了一眼允央说:
“还请敛妃娘娘来日移驾曾兰宫,我家娘娘得了您的喜礼,也想当面致谢!”
她的话,让允央与饮绿都一愣。
允央看她眉眼间的神色,像是溺水者遇见救命稻草一般,虽然知道未必真能救起自己,却一定要死死抓住。
“看来谢容华一定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否则绮罗也不会不顾身份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可是过了今天,只怕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允央心中隐隐有些黯然。
尽管如此,她还是嫣然一笑道:“来日定当拜访。”
绮罗眉间一蹙,似是对允央的这个回答有些失望。但她也知不可再多言,只好深深一拜,惆然地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悬着的珠帘之后。
这时石头满脸喜色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恭喜敛妃娘娘,皇上赏赐的礼物已送到,请您到宫门口迎接。”
允央点了下头,从罗汉床上缓缓站了起来。她透过窗上的玉色卷烟纱看到殿外花媚蕊娇,宫墙边上莺下柳条,虽入深秋,今天的阳光却是分外和煦。
允央带着一众宫人站庭院里,一边听着刘福全读着礼单,一边看着几十个小太监来来回回地搬着大大小小材质不一的箱子。
“犀角雕龙凤纹合卺(音同仅)杯一对。蟠螭纹和田玉环一对。碧玉饕餮纹牡丹耳三足香炉一对。脂玉雕玉麒麟一对。青玉螭龙嵌宝石镇纸一对。白玉绶带笔架一个。”
“金镶翠如意一对,脂玉八仙纹如意一对,赤金蔓藤灵芝纹如意一对。”
“紫檀棋桌一张,紫檀凤首衣架一件,紫檀六角形雕花火盆架一件,紫檀六足高面盆架一件,镂金八宝花鸟瑞兽安居乐业大屏一架。”
“镶珠宝累丝年年富贵簪一对,嵌蓝宝石金累丝兰花簪一对,福如东海簪一对,三阳开泰簪一对,四海清平簪一对,喜见红梅簪一对。”
“平安如意金累丝嵌宝石挑牌一对,金累丝宝盖穿珠缨络一对,金累丝嵌玉项圈一对。”
“金镶玉臂钏一对,金钳镯一对,金缠指一对,金缠臂一对,金八宝镯一对,水晶连金凤头镯一对。”
“翠镯一对,黄碧玺十八子手串一对,金托珊瑚珠镯一对,白金镶红宝石戒指一对,金镶蓝宝石戒指一对,翠戒指一对。”
“翠镂雕双福双喜佩一对,带翠粉碧玺螭纹佩一对,金累丝衔藻游鱼佩一对,凤纹金帔坠一对,金镶玉牡丹纹帔坠一对。”
“鎏金蚌形双鸾纹银碗碟一桌,鎏金双狮纹银碗碟一桌。水晶酒杯十二个,琥珀酒杯十二个。”
“龙脑香一盒,青桂香一盒,鹧鸪斑香一盒,珠子散香一盒。”
“铁皮石斛一盒,天山雪莲一盒,东海珍珠一盒。”
“古琴雪下钟一张,古琴秋涧泉一张。”
“金瓜子一盒,银叶子一盒,黄金五百两。”……
淇奥宫的宫人听着礼单,除了几个大宫女还收得住脸色外,其他人都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下窃喜的眼神:“这哪是赏赐妃子呀,明明是贵妃的规格。”
“看来我们能分在淇奥宫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敛妃娘娘刚入宫就能安享贵妃的赏赐,以后服侍皇上日子久了,再添了子嗣,淇奥宫的恩泽还会少吗?”
允央听着礼单的内容,垂下眼睑,默默地叹了口气:“大齐国前十年连年征战,这几年才刚刚太平了些,国库里并不充裕。”
“皇上一向以节俭治国,许多立有军功的将军还未封赏,如今却越级赏赐淇奥宫,只怕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们不答应。”
“皇上为了给我赏赐不知和那些伶牙俐齿的谏官周旋了多久?他本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有时气急了反而说不出话来。”
允央想起赵元生气时双眉一拧,喘着粗气,嘴唇紧抿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忽然心里一软,微笑了起来。
随即,她又想到,赵元已在朝堂上为自己生了一顿气,过一会……恐怕他会气得更厉害了。允央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随纨与饮绿在旁边偷瞧着允央脸上的表情变化,颇感奇怪地对视一眼,思忖道:“娘娘好像心不在焉,一会笑一会恼,难道是为晚上受召长信殿而担忧吗?”
等送赏赐的太监走后,允央命宫人原地站好。她说:“本宫拿出一百两黄金,由随纨与饮绿负责,按入宫年龄,忠心程度、当差质量赏赐给大家。”
“你们得了这份赏赐后必须要办到几件事,第一,今天下午无论内殿发生什么,你们都不准进来。第二,无论本宫受到什么惩罚,你们都不能替本宫说一句好话。”
“第三,若是汉阳宫其他地方有招你们去的,你们可以放心来回,本宫一概准了。”
宫人们听了允央的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本来嘛,现在正是淇奥宫尊荣无比,宠冠后宫的时候,怎么听娘娘的话音,倒像是要散伙了一样?
于是众人只好齐声说:“奴婢对娘娘忠心不二,生是淇奥宫的人,死是淇奥宫的鬼,决不离开娘娘身边半步……”
允央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理会宫人们狐疑的眼情,摆了摆手命他们都散了。
“你们把为今晚受召准备的衣服给本宫穿好。”允央扭头对随纨与饮绿说,语气非常平静。
饮绿点点头,随纨却非常诧异,忍不住说:“娘娘,离今晚去长信殿还有好几个时辰,太早穿上礼服只怕会有褶皱呢!”
允央淡淡一笑:“皇上晌午过后肯定会来……”
这时就听宫门口有人朗声说:“谁说朕晌午后会过来?朕偏让她猜错!”
☆、69.第69章 碎玉敲檀枰
话音刚落,就见赵元大步流星地从宫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缂丝金线九龙纹窄袖夹袍,头上带着二龙戏珠束发金冠,龙袍上用金镶宝绦环系腰。他身姿挺括,步履昂扬,在深秋的碧空下,更显得眉目如玉,俊逸无双。
允央已有两天没看到赵元了,忽然见他热剌剌地出现在面前,一时间,只觉得满眼都是他,别的却都模糊起来。
脸上不知不觉如彤云般烧了起来,她赶忙低头下拜,轻声说:“皇上万福金安。”
赵元唇角微翘,眼睛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朗。他走到允央身边却也不停,挽起她的手,一起往内殿走去。
边走赵元还边和旁边的宫人打趣:“你们怎么伺候敛妃的?中秋都过了那么久,日头也越来越毒了,你们却叫她在院子里晒着?”
“你们瞧她脸红的,再晒一会可要晒化了!”
允央听了,知他调侃自己,愈发窘得说不出话来,她轻咬着下唇,嗔怪地看着赵元。
赵元回头看到她的神情,仰头朗声而笑。
随纨与饮绿见皇上与娘娘这般两情相悦,也皆面带喜色,跟在后面。
快进殿时,饮绿发现刘福全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殿门口,并没有跟进去。便忙拽了拽随纨,随纨心领神会,两人垂手站在了殿外的花窗下。
此时内殿里只剩下了赵元与允央两个人。
允央亲自为赵元备茶,沏了一盏“南林新”。她今日穿了一件谷黄色宝相花怀文绮直领宽袖衫,系着芽绿色孔雀羽织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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