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而去,在一湾浸在湖水中的山石旁边,看见立着一个宫女打扮的人。
此人站在齐胸深的湖水中,头上还顶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大青砖。看样子这青砖少说也有二十多斤。
宫女看见这些人过来,该唱还唱,该哭还哭,根本不理会。
刘福全见她这样子,气得大喝一声:“郡主都到了跟前了,你还这般无理,你当这是荒郊野外吗?此人可是失心疯了!”
那宫女听了他的话,停住了歌声,回头看着他说:“我横竖活不过天亮了,死前连唱两句都不行吗?”
☆、53.第53章 嘉荫阁留印
过了中秋的夜,已有落霜的感觉。站在冰凉的水中,恐怕寒意透骨。
允央见水中的宫女这个样子,便知是那个叫涂早的人在滥用私刑。如果她不大声唱歌暖身的话,可能早就冻僵了。
刘福全见这个宫女当着这么多人敢跟他顶嘴,一时面子上挂不住,刚要发作,被允央制止了。
“不管怎样,不能看着她活活冻死在水里,有什么错也该按宫规处治。”允央向旁边跟随的太监挥了下手说:“快去,把她救起来!”
一帮小太监下了水,七手八脚把那个宫女拖上了岸。
上了岸允央这才看清,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像是有四十多岁了。虽然额头眼角已有珠丝细布,但却还穿着普通宫人的衣服。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宫人应该都升为掌事一级了。
“谢……谢谢郡主救命之恩,宫女……冯春杏没齿……不忘……”这个宫女嘴唇已冻得青紫,浑身发抖,但还强撑着给允央叩了个头。
允央盯着她的脸,正色道:“你既然是宫女,就该知高低轻重,刚才怎敢顶撞刘总管?你先别谢我,应该先向刘总管请罪,由他发落吧!”
冯春杏把身子转向刘福全,用尽全力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冯春杏刚才已冻得神志不清,冲撞了刘总管,实在该死。先自己掌嘴一百,再由总管处置……”
说完,她就左右开工“噼啪,噼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脸。
刘福全轻轻地摇了摇说:“罢了,住手吧。难得你都这个样子了,倒还记得规矩。把你掌嘴的力气省下,多喘两口气吧!”
他说的没错。冯春杏本来就在水里被冻得够呛,出水后再被嗖嗖的冷风一吹,已经面色铁青,牙关紧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允央眼见这个宫女就要气绝在自己面前,忙走了过去,把手中的暖炉塞到她怀里。再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穿上。
刘福全看在眼里,眉间的神色更为冷肃。他对左右说:“去,把涂早叫来。这是他手下的宫女,让他领走……”
冯春杏听了这句话,猛然打了一个激灵,双手死死抠住怀里的暖炉,仿佛手里握住的是她仅有的救命稻草。允央离她很近,可以明显感到她眼睛里颤抖着的恐惧与绝望。
允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刘福全说:“既然想救她一命,何必再把送回去受死?罢了,让她随我回嘉荫阁吧,一切宫规惩罚等她缓过来再说。”
刘福全在旁垂首说:“就按郡主的意思。”
把允央送回宫,安排妥当后,刘福全披着寒凉如水的月光出了嘉荫阁。
峭茜宫临湖的石道上一尘不染,寂静无声。偶尔一只乌黑的寒鸦从他头顶掠过,发现出两声古怪的哀鸣,周围的气氛苍凉中透着些诡异。
周遭的一切刘福全都没放在心里,他的表情十分坦然,边走边想:“今夜有几分明白了皇上为何对杜郡主如此倾心。毕竟一般世家小姐视婢女的性命如同草芥。”
“以杜郡主今天的做法来看,倒是个和气好说话的。不过,她好说话,汉阳宫里的那几位,可都不怎么好说话。”
“她这性子能在宫里呆多久,真是难说呀……到时候,怕又要给皇上平添许多烦心事……”
一夜无话。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允央闲来无事,就走到楠木胎漆冰裂纹书桌前,看见上面铺着素白的六吉棉连纸,细腻的纹络,柔软的质地惹人怜爱。
允央从旁边的云龙鎏金笔格上提起湖笔,意兴所致,笔峰流转,画了一幅《幽石墨兰》。
画成之后,想找一方闲章来印题。她是闺阁千金,自然是不能轻易留名,一般都是以作画之处的名称留印。
于是,允央叫来一个宫女,让她去金石局取刻有“嘉荫阁”的印章。
一会功夫,宫女就回来了,她不仅拿回来了“嘉荫阁”的那一枚,还又饶回来了整整一盒。
允央看着她捧回来沉甸甸的红木盒,笑着说:“你可知这闲章可不是好吃的点心,不是越多越好的。你费力拿了这么多,我却也用不上。”
宫女不安地站在允央面前,面有难色:“郡主所说婢子明白。可是那金石局的崔执笔,却是执拗的很,非要奴婢拿过来。”
“奴婢不肯,他就说要躺在地上撒拨打滚。奴婢真怕他当着人这般发了疯癫,只好依了他的意,将这红盒子拿了过来。”
允央听了,对其中的原由已经猜到了几分。她让宫女把红木盒拿到炕桌这边来,打开盒子,里面高高低低,各种料质颜色的闲章摆放整齐。
命人拿来红泥印盒,允央取了一个白玉留皮水云纹的闲章,沾了印泥,在细宣纸上轻轻一落,一个嫣红的方形印留了下来。
“尚留一目看梅花。”允央柳眉一舒,唇角已微有暖意,“倒也雅致。”
再取一枚蜜蜡寿桃纹的闲印,在宣纸上留下苏东坡的一句“始知真放在精微。”
昌化鸡血印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一片如枫叶般浓烈的痕迹:“胸有方心,身无媚骨”。
寿山桃花冻印留下了气韵工力具到的几个字:“长吁问丞相,东阁几时开”。
允央看到这一句,淡淡一笑:“这就是了。”
原来,大齐国建国以后,开疆扩土,四海晏清。尤其在赵元登基后,帝国更是一天比一天强大,生活在其间的读书人也是一天比一天壮怀激烈。
他们舍弃了宋国时偏爱清谈,囿于书斋,独善其身的做法,开始渴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齐国的读书人中非常流行一种向有权势人推销自己才华的做法,名为干谒(音同夜)。
看来这位崔执笔,自认为有治国之才,但是被困于行宫的金石局,一年只有秋猎一次机会可以接近皇帝以及他身边的人。
所以当允央派人去取闲章时,他便知道绝不能错失这个机会,就请宫女尽可能的多地带回印章,希望允央可以通过印章了解到他的才华。
明白了这位崔执笔的用意,允央将宫女叫来说:“既然想获贵人青睐,光用印章这种雕虫小技怎么可以?让他正经写篇文章来看。”
☆、54.第54章 宫灯波滟滟
暮色渐沉的时候,听得窗外有淅淅簌簌之声。一股湿凉的味道透过窗上的水粉色如意云卷烟纱透了进来。
允央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放下手中的《云烟过眼录》,从书桌边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前。
打开窗子一看,天空落起了急雨,宫人们纷纷回房避雨,庭院里空无一人。两只黑翅长腿鹬(音读玉)无人理睬,骤雨之中,凄凄惶惶地躲在一片如翡翠般碧绿浓滟的芭蕉叶下。
这两只鸟还未长大,喙边有一抹嫩黄,羽毛还带着雏鸟的细绒,头靠头,翅挨翅,偎依在一起,瑟瑟发抖。允央忙唤小太监们打着檀香骨的青油纸伞,拿着金笼去把两只小鸟接过来,安置回鸟舍。
这时刘福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打着伞走进了嘉荫阁。
“雨这么大,刘公公何必亲自跑来一趟,有什么话让下面人传过来便是了。”允央让宫女给刘福全搬来个红豆木缕雕卷水纹的绣墩,请他坐下。
谢了坐,刘福全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素白手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昨夜,老奴回去就把涂早叫了来盘问了一通。”
“原来昨天是涂早的生辰,他手下的宫人都上了贺礼。偏这个冯春杏什么都没给,嘴上还不饶人,说了几句难听的。涂早动了气,这才罚了她。”
“原来如此。”这种奴婢之间的纠葛,允央从来都不参与,所以也就随口应了一声。
“这个冯春杏说来也可怜。她是前朝宫女,一直呆在峭茜行宫中,人样不出众,总也提升不了。”刘福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种淡如轻烟的悲悯。
允央听到他话中的那句“前朝宫女”,心里便已有了主意。
她对旁边的人说:“天气寒凉,给刘公公上碗栝缕桂枝汤暖暖身子。”
接着她用手抚了抚衣襟上绣着的五彩富贵如意团花纹,用随意地口吻说道:“若是这样,待皇上回来后,我便禀明了皇上,将冯春杏要过来。”
“正好我身边也缺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刘福全听了脸上笑意浮现:“皇上刚刚回来了。但是思永斋里还有好些事要处理,一时过不来。”
允央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两排纤长的睫毛有些忐忑地呼扇了一下,像两片轻盈蝶翼一样在她腮边投下浅浅的影子。
“皇上……秋猎还顺利吗?听说狮虎兽残暴异常,不知猎它时,是否费了些曲折……”
看着允央的表情,刘福全的笑意更浓了:“皇上一切安好,郡主放心。皇上一回宫便问过了郡主的衣食住行是否安排妥当。”
“命老奴过来看看您有什么吩咐的。既然郡主想留下冯春杏,老奴这就去回了皇上。”
刘福全走后,天色已经全黑了。
嘉荫阁中,浅金色的浮光纱宫灯已经点起。允央换上了件豆绿色绣睡莲银鹅单丝罗窄袖常服,走到寝殿中的长塌前坐下。
榻前的香几上放着一支青汝瓷盘,盘中摆着七八个丰润鲜艳的盐州蜜桔。
允央问身边的宫人:“冯春杏怎么样了?”
宫人垂首恭敬地回道:“冯春杏已经可以下地了。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要安心调养便可。”
允央点了点头说:“把这盘盐州蜜桔给她送过去,让她不要多想,安心养着吧。”
看了会儿书,允央还是毫无睡意,于是就端起装着彩线与丝绸的笸箩放在膝上,低头细心地挑拣着,对比着。
过了一阵,心绪总是静不下来,她就命宫人把能安心静气的辟尘紫佛胎香点上,直到淡淡紫烟从鎏金缕空刻孤雁秋水长天纹银香炉中袅袅飘出,允央才感觉安稳了些。
她拿着七彩线和金银丝在尖尖的玉指边绞着,想做一把串珠的流苏穗。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宫女说着话:“你看粉紫配银线是不是太素了?”
宫女看了看说:“是有些素了,还用嫣红色好些。”
“湖蓝与柳黄已经很堂皇,再加东珠便更为潋滟。”
“郡主说的是,确实亮闪闪的很耀眼。”
“耀眼就不好了,光芒要柔和才显矜贵。”
“是。”
“那便不配东珠了,配些素白丝坠就好了。”
“……”
“你看,这里配桃型结好还是扇型结好?”
“……”
允央问了几句,宫人都没有回应。她心里奇怪,抬起了头……此时,宫人早已不知去向,赵元正端坐在炕桌的另一边,剑眉微挑,含笑看着她。
烁烁的宫灯之下,他穿着的赤黄色九龙升腾日月祥云缂丝窄袖袍,漫出一层一层如波澜一般的牙黄色光晕。映衬着他鬓边沾着的几颗水珠,盈盈如璀璨星光。
允央惊觉此时还在下着雨,于是有些嗔怪地说:“皇上,雨天地滑,何必过来?”
赵元唇角一翘,并没有回答,只是说:“几日没见,你的气色却是好多了。这次本不该让你出宫受累,是朕安排不周。”
允央听他这么说,心中便柔软了起来。想起此次出宫,奔波劳累的多是赵元,他是九五之尊,几次为自己涉险,确是真情所至。
“哪有不周的地方,此时我不是安然地坐在这里吗?”允央低头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余光中发现赵元的眼神随着自己的动作幽幽地闪了闪,允央立刻觉得脸上发烫了起来,就没话找话地说:
“昨天让宫人去金石局取了枚闲章。发现当差的崔执笔,似是一位饱学之士,他自认为有治国之才,却长居虚位,难展才华,于是便写了篇自荐的文章给我。”
赵元听了,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清雾,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允央忽然察觉到自己这话说的冒失,虽然与崔执笔素昧平生,推荐他完全是出于公心,但这样的话或许会引起赵元不快。
可是话已出口,木已成舟,无可挽回,她只好静静地迎接暴风雨的袭来。
意外的是,赵元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口气中听不出半点不快:“既然你已能提出来,可知此人的文章还算不错。朕明日就宣他到思永斋回话,当面考考他。”
得到这样的回答,允央非常吃惊:“我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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