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那个蹲在木柴前生火的少年,闻蝉心中产生了温暖:李信嘴巴坏,但人其实还挺好的。
这可真是美丽的误会。
少年胸有成章。
早就有放闻蝉走的打算。
反正对方是官府势力,李信并不想造反,他只能乖乖低头。然而李信一点都不想太太平平地放闻蝉走,他要从自己手中,放闻蝉走。他要闻蝉念着他的好,想到他,就心情复杂,就不能痛快舍去。
少年狂放。
敢与一切阻碍势力相抗。
身份、地位、才能,一切一切,在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面前,都不能阻拦他。他披荆斩棘,他忍辱负重,他心机深沉,他总有得到他想要之物的那一天。
天渐渐黑了,李信陪闻蝉在山洞里休憩,他寨中却起了大火,兄弟们齐心协力,对抗朝廷兵马。且战且退,很有章程地按照之前的策略逃跑,往生路上走。
心中有事,闻蝉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一直不停地做噩梦。
即使在睡梦中,都隐约感觉到地表在震动。好像在山上的另一个方向,有人放火打仗一样。想要睁开眼,却又困顿地睁不开。
一晚上沉眠,却睡得仿佛比平时更累了。
直到闻蝉感觉到寒冷。
感觉到凉丝丝的空气扑面。
有光照在眼皮上。
闻蝉睁开眼。
她睁开眼,就被眼前景象刺激得浑身一哆嗦,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还有些暗,日光就在天头的云幕后,微光淡淡,等着从山的那头一跃而出。
闻蝉两脚悬空,靠着李信,坐在悬崖口。对面山涧是一竖被冰封住的瀑布,下方云雾笼罩,隐约可见冰雪之地。闻蝉在睡梦中,靠坐在李信身边,头挨着他的肩,借他的力气,睡得很不安稳。而她一醒来,被扑面的冷风寒气一吹,再被脚下悬空刺激,差点摔下去。
闻蝉手忙脚乱地拽住身边的唯一依靠物——李信的胳膊。
哐。哐。哐。
她听到声音。
看过去,李信手中一柄开鞘的小刀。他同样悬空而坐,坐得挺直,目光专注地望着云深后的冰封瀑布。他手里转着的小刀,被他一次次抛出去,抛向山对面的瀑布,向着那层坚厚的冰雪。
刀锋刺入冰雪瀑布。
李信的力道太准了。才那么一碰,小刀又自动弹回了他手中。大约目测,两峰相隔将近十丈的距离。
他百无聊赖般的,闲得没事干般的,就把手里的小刀抛过来、扔过去。小风吹拂着他的发丝,他的眉眼沾上了早上清露。朦朦胧胧中,平凡无比的面貌都变得好看了几分。
然而山上风好大!
悬崖数十丈!
他就在闻蝉睡梦时,强迫带闻蝉坐在悬崖口,陪他扔小刀玩!
闻蝉刚醒来,一看到眼下的世界,头就开始晕。心理承受力差一些,恐怕当场就要被吓死。女孩儿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就见狰狞可怕的少年扭头,对她扬唇一笑。
那么意味不明的笑……
笑得闻蝉忍不住就上手想掐死他算了!
他却在日光熹微间,一把握住了闻蝉的手,看着她,温柔无比,“知知,你醒了?一会儿,我就送你下山。”
闻蝉到口的“你是不是有病”被咽了下去,她看着少年的面孔,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回以羞赧一笑,温温软软地应了一声,“嗯。”
她低头看李信紧抓着自己的手一眼:……李信人这么好,想抓她的手,那就让他抓一会儿吧。
李信紧握着她的手,看她半天。不甚亮的光照下,他的眼睛如同镶进了全部夜色,深深若海,幽幽静静,从她的一眉一眼错过去。他看得这么仔细,好像要把她深深记入心中。他的目光火热直接,毫不回避,看的时间太长,闻蝉都有些不自然了,才听他说,“知知,我很喜欢你。”
闻蝉:“……”
你认识我几天啊,你就喜欢我?你有没有点内涵啊?有没有点素养啊?
少女矜持完美的干笑都快裂了。
恰在这时,两人听到马蹄声阵阵。
头没有完全回看过去,闻蝉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翁主!”
“千万不要被那个坏人骗了!他是想诳你嫁他的!”
“翁主,李郡守(您姑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都是套路==比起上本书的杨清那追姑娘的优柔寡断风格,表哥太强大了!慢慢的你们会发现的~~真的,这本书的女主,太幸福了,啥都不用干,只用被追就可以了~
☆、第10章 写个婚约玩玩
前方是冰雪封冻的大瀑布,脚下悬空是万里之深的未知深渊。日光从云层溢出,闻蝉和李信一起回头,看到是侍从一行人。
粗略一扫,只有这些侍从们义愤填膺地徒步追来,而四婶、侍女他们……闻蝉心中一想,觉得如果侍从们都得救了,那四婶她们弱女子,大概也得救了。
莫非是姑父?
哈哈,李信完蛋了!
李信忽而起身,手箍着闻蝉的肩膀,将她纤弱的身子跟着一同提了起来。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大风刮面,女孩儿摇摇欲坠,幸而被少年扯着。
李信坏笑,“哟,追来了啊。不过你们小心,靠得太近的话,你们翁主的安全就……”
他这么大胆,到这时候还不见棺材不掉泪。侍卫们投鼠忌器,眼看翁主还在那少年的手中,而自己这方没有万全准备,不敢逆着上前。小心去看翁主的脸色,翁主平平静静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对于侍从的斥骂,李信掏掏耳朵,当没听见,反低头去看闻蝉,“之前说到哪里了?对了,说我喜欢你。”
闻蝉佩服地看着李信。
真的。
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这就是。
只要她稍微给个眼色,侍卫就会扑上来撕碎李信。毕竟之前被擒,完全是不识路和意外的缘故。而只要想一想,都知道大姑父的朝廷兵马这时候,定然在和李信那些同伴们生死相搏。只待收拾了那帮贼人,朝廷兵马也会过来救自己。
李信绝无胜算。
而就这样,李信还脸色无异、笑嘻嘻地继续跟闻蝉讨论之前的“喜不喜欢”这个话题。
闻蝉看向李信的目光,充满了敬仰。
这敬仰让少年误会了。
他抓着女孩儿的手,想了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才认识三天,我就向你告白,有点太急了?但我是有理由的。”
闻蝉长睫毛颤了颤。
东边红霞染尽,有大轮圆日从云翳后升起。
少年的眼睛,在光芒下,织满清愁,“我向你告白,有三个理由——”
“第一,我想让你知道,我从见到你第一眼,就深深被你折服。我没有见过比你更美好的女孩儿,你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我无法忘掉。且越想,越喜欢。”
“第二,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强盗。我从头到尾求娶你,但我并没有枉顾你的意志,强迫你,对不对?我想娶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我那强取豪夺的匪徒精神。”
“第三,我想让你记住我。你这么漂亮,讨好你、爱慕你的儿郎必然很多。我如果不早早向你告白,恐怕你根本记不住我。而我要你深深记得,知道我喜欢你。”
闻蝉惊讶地听他这么认真地说喜欢她。
红霞在天边,少年比她高一点,却低着头。他一世能狂,无所畏惧。他看她的目光,专注而真挚。他诚实无比地向她告白,在即将到来的生死抉择前。
爱慕她的儿郎很多,站在她面前,坦坦荡荡地在初见第三天就向她告白的郎君,真的不多。
闻蝉咬下唇,“……你知道你很难逃脱吗?”
“我知道。”
“你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生死就在一瞬间吗?”
“你为什么要一声令下?难道你不在我手里吗?”
闻蝉一腔复杂的感动之情,瞬时喂了狗。
呵呵,是了。李信还抓着她肩膀呢。只要那边有异动,李信解决不了其他人,解决她还是很容易的。
什么大无畏的告白,只是她的幻觉罢了。
李信噗嗤乐了。在她莹白娇嫩的小脸上摸了一把,少年笑,“好啦,不逗你玩了。昨天说放你走,我不会言而无信。既然你的人都到了,说明你我此次缘分已尽,你走吧。”
少女的眼中,迸发出无比绚烂的亮光,“你说真的?!”
他真的肯放了她?不拿她当个威胁什么的?
李信真是好……
李信说:“假的。”
闻蝉:“……”心里那个“好人”的称赞到一半,就咽了下去。舞阳翁主自小被教导容止淑雅,现在却特别想骂脏字。
世上有没有一个词,能精确形容出李信的混蛋呢?!
李信再次被逗笑,“真的,我放你走。”
闻蝉面无表情。
李信强调,“没骗你,这次是真的。”看女孩儿还死鱼眼得无表情,李信忍着胸腔中笑意,咳嗽一声,“我真的愿意放你走,但我又实在喜欢你。这可怎么办?所以我决定与你定个婚约,你这次可以走,但下次再见面,说明我们缘分未尽,你就要考虑嫁我的事情了。”
闻蝉吓呆了,“婚婚婚约?”
李信手里匕首抛起又下落,尖锐的刀锋看得人眼皮直抽、怕他手滑,“是啊,只要你跟我签了婚约,我就放你走。你要是不跟我签这个约定,今天就陪我做对亡命鸳鸯吧。”
李信一言出,四方惊。悬崖口盯着他们的侍从们又开始骚动,若不是看李信的手就放在翁主肩上,他们真就出手了……
李信闲闲地看着闻蝉的反应,心中颇为得意。婚约嘛……他觉得闻蝉肯定不会签的。闻蝉要是愿意嫁他,愿意给他机会,早就给了。不过谈判嘛,本来就是要一开始狮子大开口,条件再慢慢往下降。
而他对闻蝉的要求,不过是……
李信还没有想完,就见对面女孩儿笑了。
她笑起来,如清晨日光下的霜花,朦朦胧胧,有白微的光。阳光荡在她脸上,清澈的流光,细腻的薄雾,少女乌眸里漾着晶莹的光泽。
世间她最美。
少年胸中一汪热血,在她的笑容中,再次沸腾。
就听闻蝉轻松笑后,答应得很快,“不就是签个婚约吗?这有什么不敢的。”
李信:“……”
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他没记错的话,她是拼死都不想嫁他吧?
他没有失忆吧?
李信细细想来,想了一番后,笑,“莫非你是觉得,即便你签了这个字,你家人也不会把你嫁给我?”
闻蝉矜持而自得地一笑。
李信也笑了,“那就是我的事了,绝不怪到你身上。不过你当真敢和我定约定?”
闻蝉说,“敢啊。”
不过她说,“可惜没有竹简。”
李信抬手,刺啦一声,就在闻蝉嫌弃的目光中,把袖口撕了一块粗布下来。他蹲在一脚之外的悬崖边,把粗布平摊放在地上。
不远处侍卫们的反对声,更加强烈了。而既然有侍卫的反对,闻蝉便只作不情不愿状。
跟着李信蹲下去,再次推脱,“你不是不识字吗?”
少年答,“这点儿字,我还是认得的。”
闻蝉特别想问他你到底识的几个字,不过她忍住了,继续婉约道,“然而我们没有笔没有墨啊。”
就在她说话的同一时刻,李信食指放在唇边,张口咬破了手指。滴滴红血渗出,少年抬头,对闻蝉一笑。
闻蝉无话可说。
看他开始洋洋洒洒地就着他自己的血,开始手书。手指上那点血根本不够用,粗布质量不好,要把字印上去,又需要比平常多得多的血。少年的力气很大,指尖一撮,就渗出更多的血。更多的血,支撑着他写字。
清晨山间的风,拂过少年的眉目和黑发。
镀上一层金色。
他脸上断无疼痛之色,他的字,也像个样子。字体飞扬,疏朗开放,像漂浮在布上。他写的那几个字,都没有缺笔少划,他居然真的能写出字来。
闻蝉蹲在李信身边,山风将血腥味传向她。她怔怔然地看着李信,出神地看着他。
他好不一样。
甚至在他低头写字的这一刻,闻蝉的心,咚得跳了一下。
她觉得、她觉得……假以时日,李信一定不会只是个劫匪,他会成为很强大的人。到时候,他还会这么对她追着不放?
李信突然抬头,“写好了,签吧……”看女孩儿怔忡的神情,少年眯了眼,“爱上我了?”
闻蝉答,“爱上你放我走的好心啦。”
李信一愣,然后放声大笑,双肩颤抖,笑得差点滚下悬崖。
闻蝉心想:怎么不笑死你啊?
笑够了,她低头看他递过来的粗布上斑斑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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