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空城。
闻蝉与侍女们在护卫的保护下,也在巷中奔跑。
哪里都是逃亡的人,都是乌泱泱一片。叛兵们从各种地方冒出来,杀一切可以杀的人。闻蝉这边即使护卫们会武功,要保护这么多受惊的女郎,也颇为辛苦。尤其是闻蝉是李信的家眷,李信是来与乌桓王结盟的外族。那么追过来杀闻蝉的人,自然最多了。
护卫们再多,也扛不住被无数的人潮淹没。
哪里都是火,连他们的宅子都被烧了。
闻蝉与青竹跑过一个巷子,迎面便是扑上来的刀戟。刀的杀伐之气向年轻的女郎们冲过来,闻蝉拽着青竹在地上一滚躲开。那刀又向她砍过来,她吃力地过了几招。对方冷笑,浑不把她放在眼中,闻蝉听到从后一声咚,眼前的人被劈晕了。
她瘫坐在地,被前来的护卫伸手拉起来。周围都是哭声求饶声,护卫不得不大声吼道:“全都是人,全都是士兵!到处都是火!属下去找路了,只有西城门现在还没关!咱们从西城门出去!”
闻蝉绝望:“这边是东城门!离西城门好远!”
护卫冷杀果决:“走!”
阿斯兰与乃颜全身是血,在倒下去的尸体、和更多逃跑的人海中寻着人。阿斯兰目呲欲裂,看到这么多惨烈死去的年轻女孩儿,他变得全身发抖,血液冰凉。多怕看到一具自己女儿的尸身……
空中无月,星光灿灿。
他转身杀掉一个拦路的人,对方的血扑了他一身,被他躲开。他抬头看天上的星辰,他在心中说,“女儿,等我!”
“等我!”
“一定要等我啊!”
逃亡中,越来越多的护卫被人流隔断,离翁主越来越远。闻蝉冷着面,在四面热潮中去寻找那逃生的地方。跟着她的侍女们,掉队的很多,很多都被人冲刷寻不到,也有被叛兵们杀了的。大火中,女郎衣衫如白雪,从死亡的魔爪中飞过去。
她眼前是求救的人和杀戮的人,她心中一遍遍念着那些丢掉的侍女们。
煎熬无比!
可是她不能一个个找回来!
又拐过一道巷,张狂的叛军士兵大喊一声扑来,将闻蝉压倒在地。士兵嘿嘿露出阴笑,手在女郎脖颈上一搓,摸到一手腻滑。男人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儿,拧着眉头都惹人怜爱。他在女郎瞪大的幽黑眸子里,看到自己最后的倒影,然后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背后,青竹举着一块大石头砸下去,将人砸得头破血流。青竹面色惨白,那石头十来斤,也不知道她怎么搬得起来的。然而搬起来砸死了人,石头落地时又轧住了她的脚,让她嘶了一声。闻蝉从士兵身下爬出来,手抱起石头想要推开来。
远处火光重重,两个护卫往这边退,更多的杀戮往这边移开。
护卫们喊:“翁主,快走!”
青竹哭道:“翁主,别管我了,快走!”
闻蝉咬着唇,不肯走。她抱着石头的手渗了血,可是她身边只剩下青竹了。她推不开石头,就是推开了青竹也走不动了。青竹流着泪,看翁主死活不肯放弃,便也过来帮闻蝉移石头。
“谁都别想逃!”乌桓士兵们越围越多,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石头终于搬开,闻蝉扶起青竹,她们和被迫逼过来的护卫们一起,看士兵们将他们包围。正是危机一旦时,墙头跳下来两个血淋淋的人。这两人冲入了包围圈,便开始大肆杀人。武功高手在这种人堆起来的杀戮中,优势也并不明显。更何况对方也有武功高手呢?
乌桓的武功高手们,追了阿斯兰和乃颜一路!誓要杀了二人!
然阿斯兰和乃颜突围而来,确实解了闻蝉这边的危机。
阿斯兰与乃颜被一众人围住,阿斯兰抬手将乃颜往后一推,推向了闻蝉一方。他身前还有无数围堵的人,而他扭头,对乃颜等几个护卫用乌桓人听不懂的大楚话吼道,“这里交给我,带着翁主走!”
闻蝉愣愣地看着他。
看无数刀剑挥向他。
青竹被乃颜背起来,其他两个护卫又不由分说地拉拽着闻蝉,从身后的庙中破开洞,往再后面的街上逃去。阿斯兰回头,看到这些人,对年少的女郎露出温柔的笑,虽然她看不到。身前的人越围越多,往他身后的闻蝉追去。
而他哈哈一笑,一人当关,将这些人挡在这条巷中,“有我在,谁也别想走!”
他武功了得,一个人就能和这么多的人周旋。前面的人被他越杀越多,后方却有弯了的钩子向他后腰上挥来。男人身子旋开,半空中又有刀砍下。刀中小腹,男人身体在空中一僵,身后极轻微的声音走过,肩膀也被弯钩扯住。
阿斯兰被扯到地上,对方吼声如震,冲向他。
他在血泊中抬头,数来个刀剑从前方刺入他的胸腹。他看到空中的星光,时光在一刹那间停住。
格外的幽静。
他心想:我女儿啊……
……我要保护她。
他咬着牙,手随便抓过手边的什么东西,面对着这些人马。
幽凉的星空下,隔着数道巷子,追杀声已经远了,援救的士兵们越来越多。闻蝉忽然停了下来,感觉时光在此时凝住。
声音消失,万籁俱寂。
她抬头看到星空,忽然心悸。
在这刹那时间,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的生父是蛮族左大都尉,名叫阿斯兰。他们说阿斯兰杀起人来很可怕,让她不要去见这个人。阿斯兰,脸上戴着面具……
闻蝉扭头,看向身后的火光。
她喃声:“……阿父……”
那无缘无故的喜欢,那让人难以捉摸的热烈……那从天而降的身影,那面具……
她心想:你是我阿父吗?
泪水无征兆滴落,落在地上所踩的水洼中。水洼清亮倒映天上的繁星,绚烂繁星沉静地望着倒在墙头、胸腹被剑所伤的奄奄一息男人身上。阿斯兰低着头,慢慢丢开了脸上的面具。
怀里的占风铎掉了地,发出沙沙沙的铃声,十分好听。
他沾了血的手吃力无比地捡起来铃铛。他的手哆嗦,占风铎再次落在地上。更清越的铃声中,男人喘着气,回望星空。
☆、第140章 1.0.9
阿斯兰躺靠在已经裂了缝的半墙边上,空气中有火灼灼而烧的热气。他的腰腹前插着四五根枪剑之物,身边倒着一堆尸体。多少人前来围攻他,他给闻蝉开了一条路,自己与这些人耗着。武功盖世,也难掩强弩之末。最后一个人,再次将手中的刀往男人身上刺入三分。而阿斯兰抬手,锁住他的喉咙取了他性命。
所有人都总算死了,阿斯兰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他沾着血的手努力地想拿回自己的占风铎,那是他送给闻蝉的见面礼,虽然她没有收。阿斯兰心中想,她把我当登徒子,她必然不会收的。我原本想着还有下次见面,还有再送她占风铎的机会……然而我在她心中,就只是一个登徒子罢了。
“你难道不是登徒子吗?”沙沙铃声中,若有女声淡淡响起在耳。
阿斯兰沉默地抬起头,往那幻觉一般的声音源头看去。
他看到满天星光,如银河般辽阔。星海在某一瞬间发生曲折,从北斗星宫的位置,有极亮的星放大,聚起,白光如昼。它们汇聚成一道长瀑,在天河间发生曲折,转弯。它们将北方天边照耀,余晖如扫帚般,环绕过整个星宫。
何等的壮美。
阿斯兰在星光汇集扭曲时,看到美丽的女郎从繁星中走出。衣袂飘飘若仙,她从天边走下来,走在身后烂烂变化的星河中。环佩相撞,长梳高鬓,女郎如天边月般不可捉摸,却在某一时刻从天上向他走过来。
都是幻觉啊。
阿斯兰在心中嘲笑自己。
然而他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痴痴地伸出手,轻喃:“殿下……”
他的公主殿下啊。
会骂他登徒子的公主殿下。
他好多年好多年,都不去想她了。因为每想一次,便心如刀绞。每想一次,便觉人生绝望。他不敢去奢望……他说:“殿下……您是来接我走的吗?”
他死后,不用下地狱,可以跟她一起走吗?
男人颤抖着向前伸出的血手,被一只玉凉的手握住了。这般肌肤的温润感,让阿斯兰恍惚中,回到现实。现实中天上星光依然在诡异地发生变化,从星光中走来、蹲在他身前的女郎,不是他以为的妻子,而是他的女儿。
乃颜与两个护卫持着刀,警惕地看着四方,并把少数追来这边的叛军杀死。他们护着舞阳翁主从火的另一头重新跑了回来,青竹靠在墙边,苍白着脸,望着她的翁主蹲在地上,发着抖般握住那个蛮族男人向前伸出来的手。
闻蝉跪在地上看着这个男人,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她紧紧抓着这个失神男人伸出的手,乌黑的眼眸中布满悲伤。
银色面具扔在地上,她看到了阿斯兰的面孔。
一半被火烧,坑坑洼洼,疤痕可怖,曼延了大半张面孔。只有一小半完好,一小半没被火烧,也没被血污。星辰很亮,光辉映在男人脸上。在那让人惊惧的毁容下,他俊秀无比的容颜,让闻蝉泪湿双眸。
是他!
一定是他!
她单看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是她的生父!
她的美貌遗传自她的生身父母,他们都长得无比出色,然她从未照面。在极北乌桓城破之时,在星海流转之时,她于墙边见到了阿斯兰。而闻蝉握住他的手,张开口。泪水让她的声音哽咽,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阿斯兰看到是闻蝉回来了。
他的精神仍然恍惚着,忘了这个时候多么的危险。他看着她年少的哀伤的眸子,心中只涌起难以言说的欣喜感。就好像丢掉的东西重新回来了,绝望重新变成了希望,人生再次有了继续的意义。
得知她是谁,也才过去了几个月。这几个月,却漫长的,像是走完了一辈子。
因为想着她,时时刻刻地想着她。想的次数太多了,感觉把一辈子的情都想尽了。
闻蝉握着阿斯兰的手,阿斯兰仰头看着她。
这一瞬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冥冥中,他们都感觉到了。
父与女的天性。
阿斯兰忽然觉得闻蝉知道他是谁了。
她认出他了。
寂寂风声中,男人湿了眼眶,说不出口的压抑感情让他想要长哭一场。
阿斯兰一目不错地望着这个女郎,他的手,摸上她的脸。她滚烫的泪水打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全然无觉。阿斯兰专注地凝望着闻蝉,痴声道:“我很多时候想起你,想你应该是很好看的孩子……就像你母亲一样……”
闻蝉泪水如注。
他们身后,有叛军重新摸了过来。乃颜和两个护卫渐渐撑不住,偏引来更多的人。几人忍不住往翁主这边的方向看过来,希望翁主快走,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阿斯兰的神志慢慢回来了。他看到了哭泣的闻蝉,也看到了四方从高处跳跃下来扑向乃颜他们的士兵们。然那些,都比不上他的女儿重要。阿斯兰微笑一下,他脸上的狰狞伤疤,好像也无法让他显得更可怕了。一个人温柔,那就是温柔啊。他吃力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蝉哽咽着:“我叫小蝉……”
“小蝉……”阿斯兰喃喃重复了一遍,笑容更加温柔了,“真好的名字……袅袅兮秋风,山蝉鸣兮宫树红……”
一个蛮族人,准确地说出闻蝉名字的真正来源。他是蛮族人啊……他对大楚的文字如此熟知,比李信尚且熟悉……李信在闻蝉第一次说自己的名字时就弄错了,因此被闻蝉耍了很久。然阿斯兰,他第一面就准确地说出她阿父阿母给她取的名字的美好祝福……
闻蝉哭得更厉害了,她甚至再身子前倾,抱住他。
在女郎的拥抱中,阿斯兰满足了。
他总算知道她叫什么了。
别人跟他说她叫闻蝉,他都只想从她这里听到。他女儿真是乖巧又心软,知道他与她的养父养母有仇,只告诉他她叫小蝉,不告诉他她叫闻蝉。
他女儿真好……他初初窥到女儿柔软心肠的冰山一角,他多想靠的更近一点……然而……然而……
阿斯兰想把占风铎给她,他没有力气,也说不出话了。像是刚刚萌生了希望,然多年的耿耿于怀,却又在她告诉自己她叫“小蝉”时,烟消云散。阿斯兰不再恨了,不再仇视一切了。他的心结得解,他的愤愤不平被抚平。
小蝉真好……
阿斯兰闭上了眼。
遥遥的,仿佛听到女郎的哭叫声——“阿父!”
然那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像是下辈子。反正不是这一辈子了。
“翁主!快走吧!”从火圈退回来的护卫高声道。
他们看一眼身前中了数刀剑、在女郎怀里闭上眼的男人,狠下心道:“他死了,没救了!翁主快离开这里吧!”
护卫们顶不住了,闻蝉也看到了。她收敛住自己心中切切的哀伤,吩咐道:“我们带他一起走!”
青竹微惊,看到远方杀过来的众士兵。
众人皆惊。
乃颜抿了抿唇角。
护卫再劝:“他已经没救了……若是带上他,我们都出不去……”
“那你们都走吧!”闻蝉突然发怒,她爆发一般大吼道,“留我跟我阿父在这里!你们不救他我救!你们都走吧,我和我阿父一起!”
众人:“……”
闻蝉很少发火。
她向来温温柔柔,说话轻言细语。她脾气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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