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帮李信的宅院添人了。她知道表哥不喜欢使唤人,也不把下人当下人看。但是他既然走进了这个阶级,就不可能再退回去,或者特立独行地非要跟整个贵族对着干。李信现在还没有那样的能力……闻蝉在寻思着去哪里买仆从给表哥了。
她又指着卷轴:“院子看上去挺空的,什么也没有,你不要添置什么吗?你跟我说你想要什么,我来想办法。”
李信说:“本来就是你想办法。”
闻蝉微怔忡。
看少年沉思了一下说,“我不要别的什么,你给我弄个练武场就行了,其他的随便你开心。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晚上有我睡觉的地方就行。”
闻蝉眨了眨眼,阳光从一片片廊领上刷下来,在女孩儿白皙的面颊上映出了一片绯红。她忽然开始不好意思,忽然开始眼神飘虚。女郎轻声喃喃,结结巴巴道,“我、我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干嘛、干嘛要我布置?”
李信奇怪地说:“以后你嫁给我,不是应该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么?你不布置谁布置?”
闻蝉面容更红了,突得站了起来。
她皮肤太白,这会儿,从耳根到脖颈,透着莹玉般的肌肤,那绯红色,掩都掩不住了。李信以为她要说“谁嫁给你啊”之类言不由衷的撒娇话语,结果女孩儿脸红得太厉害,连抓着牛皮卷的手都开始轻微颤抖。李信原本不害臊,不脸红,被她这样子弄得,他都开始陪着她一起害羞起来了……
李信结巴了一下:“这、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被闻蝉抬脚尖踹了一脚。
女郎转身就从廊下往门的方向去了,她这般经不得说的样子,逗笑了李信。他坐在地上笑出声,觉得她这样好玩。她带动了他周身的热血,让他冷了好久的血液,重新开始沸腾。
少年坐在长廊地上笑不住,一会儿,他听到月洞门的方向,传来女郎喊“表哥”的声音。
李信手撑着廊台,身子倾前,眸中噙着未了笑意,望着门口的闻蝉。闻蝉脸颊还红着,一手扶在门上,一手抓着卷轴,叫道,“表哥,那你给我留门!不要我去你住的地方,连门都进不去!”
闻蝉这样喊着时,一串钥匙便从空中向她飞过来了。她伸出手,接过了从远处甩过来的一大串钥匙。阳光在两人之间隔开,太过刺眼,以至于看不清李信的脸。明晃晃的光芒中,只听到李信喊道,“都给你!你拿去吧!”
闻蝉:“你都给我了,你怎么回家?”
李信理直气壮:“翻墙呗。”
闻蝉抿唇一笑,这才真转身走了。
李信在寺中待到晚上,吃了寺中同僚为欢迎他备下的宴。都是一众青年少年郎君,都是家世显赫,谁也没瞧不起谁,谁也不探问谁的身世。有吴明吵吵嚷嚷,李信性格本身很大方。吃了两盅酒,李信便和郎君们称兄道弟。
到打更的时候,众人才醉醺醺地上马车回家。
李信把吴明送回去后,在夜中晃了一会儿。他也有些神志不清,又趴在城中河水那里洗了把脸,坐了一会儿。等再次站起来时,李信终于清醒了些。他抹把脸,回过头,看着浓浓长夜。他听到江水的声音,也看到灯光寥寥的夜景。少年郎君向上跃起,跳上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古树。他在枝上一攀,借力荡向了另一棵树上。
他在夜里高处穿梭,极为隐秘。在长街大巷中巡夜的人,根本没看见少年的样子,还以为一只鸟从头顶飞过。顶多是诧异一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鸟留在北方过冬呢。
天上轻云渐渐收拢,月光越来越暗。打更声从一个巷中走过后,李信翻墙跃进了一个院子。他熟门熟路地在院中绕过仆从们,走到灯火明亮的屋前,在窗上叩了叩。屋中没有传出声音,李信便掀起窗,从外跳了进去,落入了室内。
江三郎坐在一堆竹简中看着他,见到李信过来,青年人抬手指了指,示意他入座。
中有几案,案上尽是竹简,一室墨香几乎要把江照白淹没。李信靠着小几坐下时,看到江三郎这边的情况,道,“你这样忙碌?看来定王待你不错啊。”
江三郎微微笑:“定王耳根子比较软,许多话,在他耳边多说一说,他总会给反应的。这点比太子好多了……起码你舅舅在太子耳边说十万句程太尉不可信的话,若非亲眼所见,太子都不会信的。”
李信耸肩,手敲着几案。他不是李二郎了,但江照白还不知道。李家那堆烂摊子自然不会四处宣扬,李信自己只简单跟江照白提了提。江照白诧异他有这般际遇,后笑了笑。江三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李信,此时看少年懒洋洋的样子,点了点头,“昨日见到你,我还以为以阿信你的脾气,定要跟我争执我为何站在定王这一方,而不是与你舅舅他们合作。我还寻思了一些与你解释的话……没想到阿信你果然长大了,根本没有问我。倒让我忐忑了一晚,唯恐你我之间有了罅隙,不好弥补。今日得知你身上这几年发生的事,我便能明白了。”
李信没说话。
生气?
也没什么好气的。他少时就能理解不是所有人都非要跟他站一边,现在他更能理解这个道理了。况且江三郎始终是和他一边……太子也好,定王也好,都不是江照白真正辅佐的对象。江照白看的是整个天下,谁能将大楚带到顶峰,他就追随谁。
再说,何必让江三郎也去支持太子去?
定王,总是一条路啊。
两年前的李信,如果得知要跟程家人合作,肯定不同意。现在,他则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事情了……李信和程家之间的仇恨,应该是程家恨他多一点。他有什么恨程家的呢?他一个小孩子,在程家眼中根本不够看。敌人是丘林脱里那伙蛮族人啊……只要程漪不再闹乱子,程家就和解也……
江照白说:“我怀疑程太尉与蛮族勾结,想把大楚卖给蛮族。”
李信一顿:哦。那就还是生死大仇人了。没法和解了。
李信偏头:“你确信?程太尉和蛮族交好也不奇怪,你不是跟我说他主和,其实和定王是站在一边吗?他要主和的话,常和蛮族人打交道,应该是正常的吧?”
江三郎摇了摇头,不再说这件事了。他在蛮族待着的时候,蛮族人常和大楚交换物品。双方的关系本就这样成谜,没什么奇怪的。他只是隐约觉得数量大了些。然而互通货物本就是大楚和蛮族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官方不同意,也不禁止。他拿这种没证据的事去揭发程太尉,只会被反咬一口而已。
江照白与李信对视一眼,都觉得可笑。
太子仇视蛮族,以为程太尉站在主站那一边,程太尉私下里其实一直在和定王沟通。定王是真正的主和,天天想着怎么让大楚和蛮族之间再无战争,江三郎却要把定王拉到打仗那一边……
他们这些人兜兜转转,时而合作时而对峙,也很有趣。
但是起码江照白站在定王这边时,他要修的桥,要建的路,要造的国学,都开始步入正轨了。总是比跟着太子好……
江照白正在跟李信解释长安现在的局面,看李信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你要是站太子那边的话,想去边关,还是有机会的。”
李信扬眉,说,“太尉不会同意我去的。”
江三郎目中有笑意:“极北之地、乌桓所居之处,也备受蛮族侵略之困扰。那里荒芜已久,太尉是不管的。你要是去,太尉巴不得你死在半途上。”
李信便笑了。
他低头沉思,既然有这么个地方,他就要想怎么麻痹程老狐狸了。他与江照白秉烛夜谈,两人认为其实不难。因为程家始终没把李信太当回事,就把他当小孩子。程家同辈郎君对李信如何,程太尉都不可能把李信放在同等地位看。这就给了李信很多机会……毕竟,程太尉不可能知道,李信针对他,并不是为私心。
为国为民,皆不在程太尉的预料内。
青年与少年说了半宿话,又在后半夜教给李信蛮族话如何说。到快天亮,李信告辞时,江三郎才把早准备好的一筒卷轴交给了李信。江照白斟酌着用词,“你托付我查的阿斯兰左大都尉,情报皆在这里了。昨天你来的时候太匆忙,我没找到,现在你拿回去看吧。”
李信低头,先打开卷轴确认了一番。
江照白看着他,半晌后平静道,“这上面是我这几年所听说的他的事迹。他戴着面具,自言脸上被火烧过,不愿吓人。我使了很多手段,都没见过他的脸。都说他原来马贼出身,在边境天天晃,也成了家。后来大楚当时的车骑将军,就是你舅舅,与蛮族在那里大战三日。阿斯兰的家人都被你舅舅的人杀尽,他的妻女皆亡,只留下他一个。他对大楚充满了仇恨,入了军,势要复仇。”
李信向江三郎拱了拱手,将东西往怀里一塞,就准备跳窗走了。
江三郎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道:“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回大楚的时候,遍寻当地的土著居民,寻找阿斯兰昔日的行踪,想找出他的破绽。我听了一个有意思的说法,有位八旬哑巴跟我比划,说他曾听阿斯兰喊过他的妻子一声‘公主’。”
李信:“……!”
回头,冷眼看着江照白。
江三郎语气也很冷,一字一句,“阿信,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查什么?!你是在查皇室昔日的事迹吗?谁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要它重见天日?你知道那声‘公主’如果被人知道,未必是什么好事吗?”
李信默了片刻后说,“你想多了。我查的不是这个……那个哑巴……”
“在当年大火中逃了生,其他人都死了,就剩下他一个。我已经把他带走了,不会有人再查到。”
李信嗯一声,再向江三郎告了别,这次是真走了。
他心事重重,整个人被江三郎口里那声“公主”给晃得头疼。他回去换了衣服,洗掉了一身酒气,才重新去光禄勋报道。今天终于见到了长官,又被领进宫中与当值的郎君换了班。接下来几日,李信便一直在熟悉自己的新环境。
夜里时,他每晚去江三郎那里学习蛮族话,从江三郎那里了解蛮族人的习性。江照白那里有很多理论常识,皆是从蛮族带回来的宝贵资料。太子很感兴趣,但是定王不感兴趣。如明珠夜投,江三郎对蛮族人的了解,在定王这里基本没什么用。好在李信来了,江三郎总算能给这些卷宗找出一个出路了。他们再没有提当晚对阿斯兰的讨论,所谓什么“公主”,也没人去查。
查是肯定查不到的。
大楚皇室不会把这种事昭告全天下。
只是李信总有个怀疑,知知她、她母亲,不就是公主么?他私下查过,当年那场大战时,长公主也确实在曲周侯的身边。李信唯一想不通的是,他那位舅舅性情强硬无比,少时就和长公主打架打得天翻地动……若长公主真的对不住他,以曲周侯的性子,不可能跟长公主和平这么多年啊?
十七年前,蛮族与大楚在边界有一场大战。大火连烧三日,将北地烧得寸土不留。
之后,闻平的将军职位就被卸了,他与长公主回到长安,开始近二十年的半隐居生活。
当年的那场大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一个在大楚边界打转的蛮族马贼,会去蛮族投军,开始仇视大楚,势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而在其中,长公主和曲周侯,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身份?
知知……到底是谁的孩子?!
李信有种预感,他想要替闻蝉瞒住的身世,恐怕瞒不住了。江三郎何等聪明,他在帮李信查阿斯兰过去事情的时候,肯定是有所怀疑的。李信相信江三郎的人品,相信他不会到处跟人去说,可万一江三郎不小心验证时,被谁发现了呢?
再或者……李信在寻当年的真相,焉知没有旁的人,也在寻当年的真相?
他必须得把留下的那个后手,往明面上放了。
李信想到了那个叫金瓶儿的年轻女郎,相貌与闻蝉那般相似,好吃好喝供了这么久,学点儿蛮族话,帮他一个忙,应该不难吧?
清晨与同僚换过班后,李信边琢磨着这些事,边回去了自己的新家。他到门口时,府门大开,无数侍从来来回回地搬东西,见到他也不认识。李信这个主人在边上看了半天,见他们搬石头搬土什么的……他迷茫地进了府,循着女流的方向去找人,果然在后花园那片地方,见到了闻蝉。
这处宅院以前也有人住,不过搬走很久了。照李信的眼光,觉得原主人的品味是很不错的,李信很满意。但是他过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都被拆了,尘土滚滚,瓦屑成片成片地堆着……好在还有一条长廊没拆掉,闻蝉正坐在长廊中,吩咐青竹,让人把她直面的湖给填一半。她正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告诉人她想要什么样的湖……
李信靠在廊柱上看她。
看她靠着栏杆,细声细语地吩咐台下的人忙碌。仆从听不懂她的湖要怎么填,她就不厌其烦地解释。青竹在一边道,“您把二郎的家都给拆了,等二郎回来看到,会不会被您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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