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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第60节
小说作者:木苏里   内容大小:818.07 KB   书页:铜钱龛世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2-13 09:21:17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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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即便国师带着面具,融于百千同样装扮的人群中,他们两个也能一眼挑出来。
  写那一封信,只是在请示之余,求个心安而已。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再耽搁,一夹马腹,长长的队伍便在笃笃马蹄声中朝山南边的小村落行去……
  ——
  小村落的深处,一株老枇杷树的枝桠之下,有一间独门小屋。小屋低矮的屋檐上挂着两大串沉甸甸的蒜头和殷红的秦椒,借由麻绳编出了花儿。
  那麻绳编得颇有些讲究,乍一看不像是单纯挂出来晾晒的。走到近处时,还能闻见那麻绳上有股熏人的味道。
  这便是那伤兵所说的瞿叔的住处。
  薛闲走到门边,倒是没先忙着敲门,而是耸了耸鼻子,皱着眉凑到那麻绳串儿边闻了一下,而后抬袖掩着鼻子,沉声道:“血味,还是陈年的。”
  玄悯对这类东西惯来有些嫌弃,于是抬手拉了薛闲一把,将那凑头凑脑的祖宗拽了回来,好像在那麻绳边多站一会儿,就会沾上那股味道似的。
  两人障眼法未消,故而寻常人既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就在薛闲被玄悯拉得远离麻绳时,一个穿着厚袄的男子牵着个刚过腰的孩子从瞿叔门前走过。
  那孩子只是朝这小屋张望了两眼,便被那男子拽得绕远了几步,仿佛这屋子沾了鸡瘟似的。
  “同你说过几回了?别逮住空闲就往这里钻。”男子皱着眉训叨了一句。
  那孩童“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缩着脖子跟他一起绕了道,只是眼睛还憋不住似的朝这儿瞟。
  偏巧还有另一对看完村口热闹的母子也从屋门前经过,那妇人同迎面而来的那对父子点头招呼了一声,而后同样拉着自家孩童绕远了几步……
  “这村子里的人,似乎不那么喜欢这个姓瞿的嘛。”薛闲咕哝了一句。
  他本打算等那几个过路人走远再现身敲门,结果话音刚落,小屋漏了缝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瘪着嘴的老头眯着眼从屋里探出头来,茫然地扫了两眼,目光定在了薛闲和玄悯所站之处。虽然他双眸浑浊,焦点也有些散,但是薛闲还是觉得这老头儿能看见他们,至少能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存在。
  “谁啊?怎的在门口干站着?不进来我可关门了。”瘪嘴老头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句。
  他自己约莫有些聋,以至于嗓门大得很,足以让绕远的那几位听见。
  “快走快走,老瞿疯病又要犯了。”那男子低声嘀咕着,拽了自家孩子,三步并两步地走远了。那对母子反应亦是如此。
  眨眼的工夫,这屋前便半个人影也无。
  “啐——”老瞿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他把着木门,等了片刻依然不见有人进屋,便骂骂咧咧要关门。
  不过门刚要掩上,就被薛闲抬手拦住了。
  “劳驾,借地躲个风。”薛闲道。
  老瞿一听,还有些迟疑:“是人是鬼?”
  不过未等薛闲开口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喊道:“应当不是鬼,我那辟邪的串子挂得明晃晃的,鬼也不敢来……你们是谁啊?来我这做什么?”
  “来问一件事。”薛闲答道。
  老瞿依然把着门,迟疑着没让他们进:“何事?”
  “听说你是朗州霞山一带的人?”薛闲对于进不进门,本也无甚所谓,毕竟这小屋着实有些矮,他和玄悯两人进门还得低头,若是在门口就能问得清,倒也省得弯腰躬身的麻烦了。
  老瞿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方才送一位小兄弟回乡,听他提了一句,说他少年时候听你讲过,朗州霞山一带有不少神药?”
  老瞿一脸奇怪地听了一会儿,又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还是松开了门把:“进来再说吧,站着怪累的,我腿脚不好,受不住。”
  这老瞿似乎是个独居已久的,屋里也没个收拾,也不知多久不曾通过风了,憋闷出了一股子馊味,仅是馊味也就罢了,还混杂着一股蒜味。
  他手一松,木门一开,这一言难尽的味道便糊了薛闲一脸。
  薛闲:“……”要不还是站着说吧……
  他绿着脸憋了一口气,低头弯腰跨进了门,又一把捉住想留在门外的玄悯,将他也一并拽了进来。
  趁着那瞿老头儿转身摸索着坐下的工夫,薛闲一把抓起玄悯的僧衣,掩在鼻前狠狠吸了一口,这才缓过来一些。
  玄悯:“……”
  瞿老头不算个好客的,也没请两位坐下,他这屋里拢共也没几处可以坐人的地方。
  “你们问的是什么神药啊?”他自己窝坐在铺了厚布的椅子里,眯眼问道,“朗州那一带虫草多得很,有些神药不稀奇。”
  “可有续命或是改换祸福的?”薛闲试探着问道。
  瞿老头斜睨着他们,好半晌才道:“那种神药传言是有的,不过并非同一种,据说拢共有两种,生得极为相似,但效用却是南辕北辙,一种能续命,一种则伤命,还有传言说其中一种能捆上三生的,也不知是哪种,反正咱也没那命见识,真假如何也就全靠耳朵听。”瞿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
  “那你可知那药生在何处?”薛闲又问道。
  老瞿倒是没让他们失望,还真给圈了个相对具体些的地方,“百虫洞啊!”
  薛闲了然,“那便行了,当地人是否都知晓百虫洞在何处?若是知晓,我们到了霞山再问。”
  “哪儿啊!”老瞿摆了摆手,“你要真去问了,保准儿没什么人能答得上来。”
  薛闲皱了皱眉:“为何?”
  “你是不知道,咱们那处的虫子有多毒。百虫洞这名,光听着就去了半条命。况且谁没事琢磨这些个不真不假的传言呐?”瞿老头道,“我之所以听过这些,也是因为我祖上是巫医,净爱鼓捣这些东西。实话说了吧,你们算是问对人了,也就我老瞿能给你们指条明路了。”
  他抬手,用食指在另一只手掌上划着,道:“你们到了霞山一带,这么走,绕到西南山口,那面有三个峰,其中一处山顶有个弯折的崖,百虫洞就在那附近,至于是跳到崖下头还是怎么着,我就不清楚了,你们若是有命,就各种法子都试试吧。”
  有命啊,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
  薛闲嗤了一声,心说还真不算麻烦,大不了将那整个山崖盘着找一遍,于他和玄悯而言,也不算是多难的事。
  其实要真说是药,薛闲反倒不那么信了。但要说是“百虫洞”,那可能还真找准了。毕竟玄悯所中的那玩意儿叫做“同寿蛛”,可不就跟虫有关么。
  单靠一种虫就能续命改命,那自然是无稽之谈,但若是用那虫子养出的蛊,再借由某种符阵或是旁的邪术催一催,兴许还真能有些成效,只是这种东西想必只有一方受益,另一方怕是有得受折磨了。
  问到了地方,两人自然不会久呆。薛闲临走前扫了眼屋内陈年腐朽的破旧摆设,默不作声地丢了颗金珠在门后挂着的布袋里,算是问话的报酬。
  瞿老头是个古怪性子,但不招人讨厌。他也不问薛闲他们要做什么,二人告辞他也不打算送,但在薛闲拉开木门,正要跨出门外之时,那瞿老头又说梦话似的喃喃了一句:“不过啊,我奉劝一句,那东西即便找着了,最好也别用。我祖上传说出过一个情种,据说是想将自己的命续出去还是想捆个来生来世,我也记不大清了,总之最后过得十分难熬,生不如死,也不知图个什么……”
  他说完,有自嘲似的道:“不过这话啊,我给多少人都说过,没人信,都说我疯疯癫癫的。你们也就这么听一耳朵,走吧走吧,我再睡会儿回笼觉。”
  “我可没那么闲得慌,再说了,我再续命还得了?”薛闲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冲瞿老头一摆手,推着玄悯出了门。
  问到了想问之事,二人自然不会再多耽搁,当即循着村里阡陌纵横的小道,朝村口的方向走去。出村的半途,路过那河塘时,薛闲不经意地朝远处瞥了一眼,却见那伤兵果真直直地守在门前,似乎打算一站便是六十年白头。
  他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种过于激烈的感情,不论是瞿老头嘴里那个“祖上的情种”,亦或是哭得一脸狰狞的伤兵,他们所作所为之中包含的那种感情,他着实难以感同身受。
  他曾经也碰见过一个行伍之人,约莫是六七十年前了。
  那是极北之地的一片大漠,他循着天时去布一些雨水。到那处时,就见狂风吹搅之下,风沙漫天,地上尸骨累累。被烧毁的战车、破碎的战旗以及腐朽断裂的甲胄铺了十里。
  那个兵将当时就孤零零地坐在战车边上,一脚曲着,虚空蹬在翻起的轮上,支着脑袋看着身边的破旗。
  薛闲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个死了大半年的野魂了。别的都早早上路了,只有他,也不知惦念着什么,迟迟不走。薛闲生性有些懒,且算不上热心之人,本不打算管他,兀自布了雨便要走,结果那孤魂却将他叫住了。
  那孤魂大约徘徊久了,脑子有些浑,也不管薛闲是何人,就这么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蹦豆子。他就同那伤兵一样,话说得颠三倒四,颇有些难懂。
  薛闲做事向来看心情,那天他恰好看着遍野尸骨有些感慨,所以对那孤魂的忍耐度略高一些,容忍他讲了许久的废话。总结而言不过两件事,一是“若是这仗赢了就好了”,二是“不敢上路”。
  “死都不怕,为何怕上路?”薛闲问了一句。
  那孤魂又是颠三倒四地说了半晌,薛闲才勉强听了个明白:他怕上了路,他就得去过他的下辈子了,但他妻子还留在这辈子呢,他怕走了就再也没机会见了。
  “赖着也没机会见。”薛闲道,“你被缚在这处了,走不了。”
  那孤魂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又连说带比划地讲了许久:若是下辈子还能记着去寻她就好了,也就不那样难受了。若是还有缘分,最好从幼年时候就能遇见,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小姑娘变成大姑娘,然后娶她,也不用像戏文里那种生生死死的,最寻常的小日子就行,最好……还是别再有战事了……
  薛闲看着满野尸骨,听着他酸唧唧的长篇大论,居然也没嫌烦。
  他临走前,顺手丢给那孤魂一根长绳。
  “给我绳子作甚?我已经死了,也不用吊啊?”那孤魂木着脑子道。
  薛闲没好气道:“在左手腕子上缠一圈,做个记号,你不是下辈子还要寻人么?虽然也没法让你记着这些鸡零狗碎的,但做了记号终归显眼一些,没准执念够深真能寻着。”
  那孤魂徘徊大半年也只是因为这一点儿心事,这会儿了结了,自然没再多呆,薛闲离开的时候,他也一并上了他自己的路。
  现如今,薛闲看到那伤兵,便又想到了那个孤魂。六七十年过去了,他依然不太能理解那种死后还念念不忘的情感。
  不过,在想起这些零碎往事时,他无意识间朝玄悯瞥了一眼。
  “怎么?”领先半步的玄悯余光扫见薛闲脚步顿了一下,便淡声问了一句。
  薛闲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正落在玄悯肩背上,“哦”了一声,转开目光,“无事,想起一个过路人而已。”
  “过路人?”玄悯朝河塘那头扫了一眼,转而瞥向薛闲。
  不过薛闲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前方的路上,“走吧,快出——有人!”
  他们已经走过了村口的地碑,刚撤了障眼法。等拐过这个弯,便能出山道了。结果薛闲话刚说一半,就瞥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正站了一条长长的队伍,白森森的。
  “哪家送葬这么大排场?”薛闲刚嘀咕了一句,就见那队伍中夹着的马车边竖着旗子,旗上写了两个字:太常。
  他和玄悯均停住了脚,还未待他看清来人模样,他就听见一个清凌凌的女声道:“下马。”
  接着,那百来人齐刷刷从马上下来了,对着他们便行了个大礼。
  薛闲:“……”这唱的是哪一出戏?
  
    第72章 过路人(三)

  太常寺早有规定,只跪天地,所以即便见到国师,行大礼也并非跪礼,而是躬身礼。
  但这百来号人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衣,带着狰狞而古朴的兽纹面具,默不作声而又整齐划一地一躬到底,场面还是蔚为壮观的,只是这壮观中透着股肃穆敬畏之感,若是再每人捻上几根香,那活脱脱就是来祭天的。
  这场面于寻常人来说,甚为宏大,但于薛闲来说倒算不上什么,他之所以有些愣,只是因为冷不丁看到太过意外而已。
  他对凡世间朝堂之事甚少关注,对那些随着朝代更迭时不时换一遭的官名机构更是懒得去了解,毕竟跟他不相干,所以乍一看到“太常”二字倒是无甚感觉,倒是从这百来号人的着装打扮上可以推断出一二——恐怕是朝内专司祭祀问卜之人。
  他活了这么多久,没少见过这种架势,差点儿下意识脱口而出:求雨都追到这儿来了?
  不过还不曾待他开口,身边的玄悯便皱着眉朝前踱了一步,刚巧将薛闲半遮半挡在了后头。就听他端着张霜寒地冻的脸,眸子冷冷淡淡地扫过来人,问道:“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队伍前端,刚打算张口喊国师的太卜和太祝二人当即傻在了原地。
  不过他们好歹是在朝中长大的,不至于人前失仪,两人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偏头对视了一眼,俱是满眼惊疑不定。
  认错人了?不可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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