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
又被人围了。
又被、衙门的人、围了!
这秃驴约莫是命里带衰,拢共在三个县城里落过脚,两个都招惹到了官衙,回回都被人直接堵上门!
方才那股子莫名的不畅快未曾消化,薛闲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玄悯,陷入了“三天一小不顺眼、五天一大不顺眼”的周期里。
玄悯的脚步总是无声无息的,但于薛闲而言,存在感却半点儿不低。
他能感觉到玄悯已经站在了床边,正垂目看着他。
薛闲以为,就玄悯那万年不化也不看人脸色的性子,走过来只是不咸不淡地做一件事——把自己让他赶紧拿走的银钱收起来。
谁知玄悯却不曾有动作,手没沾上被褥,也没去拿银钱,而是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站在床边。
“……”
在这光竖杆子不说话是怎么个意思?
薛闲略微蹙了蹙眉。他着实不习惯被人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旁人也就罢了,他可以权当其是尘土一枚,或是甩手直接打出去,可这秃驴就有些不同了。被寻常人这么看着他只是觉得不耐烦,而被被玄悯这么盯着,他整个后脑勺连同脖颈到肩背都格外不自在。
龙皮都要绷僵了……
有完没完?有话你这倒霉和尚倒是说啊……
薛闲兀自在被褥盘成的窝里将自己绷成了一根龙棍,心里的嘟囔滚滚不绝,但嘴上愣是一声都没吭。
屋里静得出奇。
有那么一瞬间,隔壁的动静、窗外的动静、一条街外的动静对耳力超乎寻常的薛闲来说,统统消失了个干净,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等着听玄悯开口。
毕竟这样站着半天没动,总是要说些什么……不那么寻常的,没道理寻常话要憋这么久。是要解释一番寻的是什么人?还是要说些别的什么?
然而,窗外墙角边的衙役都已经准备好要上楼了,玄悯却依然没有开口。
“……”薛闲在心里已经窜天入地好几回了:怎么没活活憋死你呢!
衙役极低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薛闲耳里:“脚下看着点,别弄出动静打草惊蛇,咱们从房间正门拿人,你们在窗下守着,走!”
薛闲冷笑一声,心里兀自暗道:你再憋着就要憋去官衙大牢里了。
“你——”玄悯终于沉声开了口,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听得薛闲后脑勺更僵了。
堂堂龙头,人家才说了一个字,僵个屁!出息?!
薛闲连呼吸都默了,等玄悯继续往后说。可这天煞的秃驴说完一个“你”字,偏偏还沉默了片刻。
亏得这祖宗现在是人身不是龙身,否则这不上不下的感觉,能噎得他把房子掀了!
衙役已经从后门进了客栈,只是似乎被人看见了,依然引起了一些动静。
薛闲听见玄悯僧袍突然传来细微的摩擦,似乎是闻声转头看向了门边,方才那股说不清楚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彻底被搅得一干二净。
这祖宗莫名被气了个倒仰,一脑门栽进被褥窝里,一副恨不得就地闷死眼不见为净的模样。他在心里嗤道:管你死活,捉就捉了吧,反正我有法子脱身。
然而身体上已然现出了白光。
蹬蹬蹬——
既然已经上了楼,那些官爷们便不再掩着动静了,脚步声又急又重,听得人心里一紧。
窗下的一批衙役“蹭”地一声,似乎腰刀齐齐出了鞘。
大门和窗子眼看都要堵。
已经拐上楼的衙役在靠近房门时动静更大,还喝开了等在门边伺候的小二。
就在那弹指一瞬间,趴在床褥上堆窝的人已然没了踪影,一条黑色的长影由被褥间探出头来,在腾空的过程中迅速拉长变大。
轰——
床铺抵着的墙应声而倒,露出隔壁房间里呆若木鸡的石头张和陆廿七。
大约没想到这祖宗能毫无顾忌地当场化龙,玄悯微微一愣,再回神时,手里已经多了一袭黑衣——显然是那祖宗扔过来的,直接将他当成了拎包袱提衣裳的下手。
最令人无言的是,这祖宗将衣服扔给他后,还不忘一爪子抄起床铺上的金珠银粒。这些金银财物顺着它的爪子滚了一圈,眨眼便消失在了皮鳞之下,也不知被他藏去了哪里。
玄悯:“……”
房里的墙都被炸了,门外的衙役不可能听不见动静。
就听一声爆裂般的大喝:“别白费功夫,前后都被围了,你插翅也难逃!”
衙役一边吼着,一边“砰——”地撞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领头的那位还冷笑着讥讽道:“徒劳无功,有本事你掀了屋顶飞出——”
讥讽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门外乌压压的衙役那一瞬间都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不对,是一定在做梦。
领头的那位张着的嘴都没来得及合上,便一脸呆滞地看着房内盘着一条黑色长龙。
黑龙大得惊人,单是尾巴便盘满了房间,床铺被压得半塌,一整面墙壁倒在地上,那四周的边缘切口齐整得像是用什么利刃削出来的。
可是……有什么利刃能削墙像削豆腐一样呢?!
衙役领头看见黑龙已然掀了这间房的房顶,大半身子探到了外头,盘在倾斜的房檐上,压得这半边房檐摇摇欲坠。
就在这一干衙役顶着一脸见鬼的表情,不知所措时,那黑龙倏然俯下头来,半眯着眸子扫了他们一眼。而后利爪一勾,将傻在屋里的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和一个瘦弱的少年拎了起来,同时龙头一顶,将一名穿着白麻僧衣的年轻僧人撩到了背后。
黑龙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众人头顶掠过,而后一声清啸,前身一探。
顿时风云涌动,隐约可见的电光在大团的云雾间闪过,整片阴沉沉的天空被那雷电照得明明灭灭,忽亮忽暗。厚重的雷声由远至近,由闷至响……
接着,长风乍然而起,虎咆狼啸地卷了过来。
黑龙在那一瞬间乘风而上,直入云霄,黑色长影在云幕间若隐若现,翻腾两下后便彻底失了踪迹。
不论是房门外的那些还是等在墙角边的那些,所有衙役,甚至包括所有在场的店小二、街道两边的住户店主乃至在这一瞬间抬头朝天际看了一眼的人,都目睹了龙腾云间的场景,久久回不过神来。
领头的那位衙役甚至连玄悯的长相都不曾看清,只记得他那一身僧衣白如云雪。
黑龙乘风而去的那一瞬间,聚拢的长云一动,陡然落下了瓢泼大雨。
雨势大得惊人,砸在脸上时冷极了,冰得人一个激灵。
衙役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喃喃道:“还……还真就掀了屋顶……飞出去了?”
那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那衙役头领闻言,嘴唇一个哆嗦,忽然惨白着脸转头道:“咱们……咱们是来抓那个和尚的吧?”
他身后的人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啊”了一声,“是啊……”
“刚才那上天的……是、是龙吧?”头领又梦游似的说道。
“是啊……”
“那和尚,你们看见没——”头领又一脸恍惚地朝云端望了一眼,“那和尚乘龙飞走了啊……”
“是啊……”
他们仿佛一群狐獴似的,抻着脖子呆呆傻傻地看着天,除了“是啊”,仿佛不会说第二句话。直到好半晌之后,周身的衣服都被冰冷的雨淋透了,他们才猛地反应过来——
和尚!乘龙!
龙这种神物是随随便便能见的么?!
可那和尚居然乘着这等神物上天了,那和尚是寻常能见的么?!
众人脑中几乎同时闪过了一个想法,他们面面相觑,一脸惊恐地互望着,小心翼翼地道:“难不成……是……是那位?”
能御龙的僧人,举国上下,他们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那位神秘至极、从不曾露过真容的国师。
有时候,坊间流言传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仅仅一晚,花枝县的街头巷尾便疯狂流传开了一件事——国师出现了!
那间不甚起眼的客栈骤然门庭若市,那两位店小二被官府盘问完,又被街坊邻里一顿盘问。
只是在花枝县沸反盈天之时,被议论的和尚和黑龙正从清平县附近的一片野湖里往岸上游。
石头张和陆廿七还没从上天的惊吓中缓过来,浮尸似的漂在湖面上,被玄悯捡上岸后,目光呆滞地瘫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江世宁再度被拍成了纸皮,黏在岸边的一根枯茅草上随风哆嗦,边哆嗦边望着远处的亭楼,冲薛闲道:“祖宗,求你下回能不能换个不这么刺激的落地方式?”
薛闲抬手一指远处的城门,满不在意道:“反正落地了,还省了车马费,看看那城门,上头的字认得全么?来,跟我念,清——平——县——”
“都把你送到你长姐城门口了,还嫌东嫌西的,要不要脸?嗯?”
第44章 疫病县(二)
这姓薛的是个生来就要干大事的,哪怕带人逃跑也要跑得惊天动地、雷鸣云涌,好像声势但凡小上一些就配不上他的脸似的。他下身不大便当,尾巴难以配合得当。
“一路上全凭我招来的狂风或推或托才能把控着点儿方向。”薛闲浑身湿透地倚树坐着,拍了拍他的腿,懒懒道:“你就是用脚想想,也知道多少会有些不稳当,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事实上,并非“有些”不稳当,而是十分不稳当,可谓惊险至极——
这一路上石头张全程都在疯狂祈祷这祖宗的爪子钩得紧一点儿,他只恨自己没有八只脚,不能像那墨斗鱼似的死死缠在龙爪上。每当薛闲在云中翻滚上一圈,或是腾得更高,他总是一边激动得难以自抑觉得自己升了天,一边又吓得吱哇乱叫鬼哭狼嚎,当真是刺激得魂都丢了。
在天上浪着的时候,江世宁还有所庆幸,觉得幸好自己明智,在客栈就变回了纸皮模样滑进了陆廿七怀中暗兜里。纸皮分量轻,暗兜掩在衣襟内,也不用担心会摔掉下去,总不会像石头张那样狼狈,斯文扫地。
谁知他这庆幸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薛闲速度太快,落地的时候光凭风已经拦不住了,他尾巴不好控制,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方法,便挑了个看起来够深够广的近城湖作为落脚点。
那样大的一条黑龙,这样径直冲下来,指不定能溅掉半湖水,轰碎一整节城墙。
这祖宗多聪明啊,他眼看着刹不住车了,半道里将众人一抛便变回了人,还不忘在那瞬间从玄悯手里把衣服揪走了。
于是,就听砰砰砰砰的几声响,众人一个接一个砸进了水里。
薛闲刚落水,便被玄悯拦腰捞了一把。
说是两人往岸上游,其实薛闲这半瘫只象征性地动了动手腕,实际上是被玄悯带着上岸的。
石头张和陆廿七还只是被水狠狠拍了一把,江世宁差点儿直接被泡烂了——区区一张纸皮,又不是铜皮,这都遭了几回罪了。
他被玄悯拎出来挂在枯茅草上晾干的时候,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然而手脚却半点儿不敢动,怕稍微一动,臂膀大腿断一地。
江世宁心有余悸:“祖宗你怎么想的?”在那么高的地方就直接把人扔了?
薛闲手肘架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随口道:“灵机一动。”
“……”江世宁默默呕了一口血。
这祖宗背后倚着树,身上的黑衣是匆忙间胡乱披裹上的,半挂不挂的,颇有些浪荡不羁的意味。
玄悯忍受不了周身湿透的感觉,在手上画了个符文,一身僧袍眨眼间便干透了,白得纤尘不染。他在湿淋淋的草地间走动了几步,俯身用血迹未干的手指在陆廿七和石头张额头随意抹了一道,又在江世宁那颤颤巍巍的纸皮上碰了一下。
淡色的血痕很快般没了踪影。
“我感觉……有火在烤我。”江世宁小心道。
“净衣咒。”玄悯淡淡解释了一句。之所以只在他们身上抹一道而没有画完整的符文,就是因为起效的瞬间会有些热烫,怕他们承受不住。
江世宁薄薄一片,几乎眨眼间就干了大半,顿时放松下来,彻底瘫挂在枯茅草的枝叶上。
薛闲扯了扯领口,被水泡得湿透的衣服紧紧粘着皮肤,又重又不舒坦。
他正打算将身体里的热气蒸到皮肤表面,好把湿衣服捂干,就见安顿好那几人的玄悯抬步走了过来。
白麻僧衣虽然在寻常人眼中有些晦气,可确实好看,像深夜里的一抹白雾,下摆从枯草碎石上轻轻扫过,却半点儿尘星也不沾。
玄悯走到面前,垂目看下来,薛闲依旧懒懒坐着,仰脸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先前在客栈里等他说句话,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这会儿薛闲要再抱着某种说不太清楚的心态等着什么,那脑子就该用来养鱼了。
“别横在人面前。”薛闲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
玄悯站着,他坐着,若是不仰脸单单平视的话,他只能看见玄悯垂在身侧的手。
就在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着玄悯时,垂在他眼前的那只手忽地动了动。
玄悯也不弯腰,就那么垂着目光,用指弯轻轻一抬薛闲清瘦的下巴,让他半仰起脸,血迹未干的手指便朝薛闲额间落去。
薛闲被碰得一愣,下意识瞥了眼玄悯的手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玄悯带着血痕的拇指在他脸侧停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玄悯的手指就快要触碰到他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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