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来又替朱嫂子斟满,凑近了朱嫂子道:“虽然你的老家在淮南,但过惯了京城生活,只怕回到庄子上也很不高兴吧?”
朱嫂子默默点头,却也不话。唐逸挺直了身子道:“我那朋友毛通家里孩子多,儿子如今还缺个教养妈妈,只要你肯实话,往后就到他家去做个教养妈妈,可好?”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朱嫂子连忙点头,立刻就要跪着磕头。
唐逸隔着桌子看朱嫂子磕完了头,才道:“现在,把你在怡园时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我爷爷与那妇人之间的相处,全都告诉我,好不好?”
*
次日一清早,唐牧休沐在家,起来才与韩覃一并用过早饭,应付了许多韩覃关于未来的新奇问题,就听门房上巩兆和报道:“二爷,陈理卿在外院求见!”
“陈叔叔,他来做什么?”韩覃惊问唐牧。
唐牧起身,问韩覃:“你可想去外面走一走?”
韩覃连忙点头,唐牧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换掉这身衣服,寻一套能穿靴的蒙古服出来换上,我带你去骑马。”
韩覃柜子里确实有一套绯绿色窄袖长棉衣,恰是蒙古服饰,另有长长的筒靴相配。她换好衣服自罩上幂篱出外,便见巷子里唐牧与陈卿一人一马。如今不过十月中,昨夜的雪水气太重坐不住,见日照便已消融。
她远远对陈卿行过礼,叫巩兆和扶着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唐牧在侧问道:“可能骑的惯?”
韩覃顺手牵过巩兆和递给的缰绳,坐在马鞍上稳了稳屁股才道:“我可以试一试。”
唐牧与陈卿骑马并不快,不过是溜马缓缓走着,巩兆和不放心韩覃自己骑马,接过缰绳跟着慢跑。如此一路自朝阳门出城往东郊,出城唐牧与陈卿的马便快跑起来。陈卿此人向来独行,身边从不要人跟着,巩兆和替韩覃牵着马慢行,一路走了约有四五里地,便见唐牧与陈卿牵马在一条白雪下细水深流的河旁等着她。
见韩覃来了,唐牧与陈卿丢马而行,一路过河往树林深处行去。韩覃默默跟在一旁,就听陈卿一声笑:“清臣你把个东厂的太监头子弄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去,往后在京城谁还敢私底下一句真心话?”
他看了眼韩覃,又道:“当初我约你画舫散心,你韩姑娘要去花庄寺上香我亦是信以为真,谁知你取来常德的帐本竟是一丝风声也不肯露与我知,转手还拿它断了陈保的前途,把陈九给送了上去。我是拿你当兄弟的,但你对我未免太不够仁义。如今好了,陈九掌司礼监又辖着东厂,只怕朝庭要永无宁日,大臣们无论上朝在家,果真都能坦诚相见。”
唐牧私底下玩的这一手,直到陈九拿着帐本给陈保最后一击时,陈卿才醒悟过来。
唐牧负手往前走着,见有雪枝深处就顺手牵韩覃一把:“那帐本能送陈九爬上去,自然也能将他扯下来。可怕的不是陈九这个人,而是整个东厂,这种由阉人组成的权力机构,整个大历朝没有他们渗不进去的地方,没有他们刺探不到的情报,但刺探到了情报又如何?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排除异已,收敛钱财恐吓官员的手段而已。
东厂与锦衣卫不除,则这个国家永无宁日。我们要除掉的不仅仅是陈九,他下去总还会有人爬上来,一样没有人性没有道德底线的阉人执掌着厂卫,不过是一茬一茬割韭菜而已。所以,至少目前,先放任陈九胡作非为一段时间吧,让他干点足以叫皇上与太后一起厌恶他的事情。我还得想办法除掉一个人,再扶一个人进内阁才行。”
☆、第44章
陈卿走的快,停下来回头望着唐牧:“你要动高瞻?”
唐牧走到陈卿面前停下,于这雪枝枯林中,每个人鼻子里都往外喷着雾一样的白气。他道:“当年查恒所做的缺德事里都有高瞻参与,他是得高太后相保才能在弹劾查恒时平安过渡,但如今不能再留他了。他管着吏部,全大历的官员皆要由经他来委任,你看看这些年他提上来的那些官儿,一个能干事的都没有。他买卖官品不是一天两天,经他与查恒隐害屈死的忠良们如今已成白骨,而他还能夜夜在府上开宴弹冠,上天待他已是不薄。
先把高瞻拉下来,内阁就干净了,咱们再图后计。”
三人歇得片刻重又往前走去。郊外天寒四野白茫茫的雪色。
照唐牧这话的意思,韩覃总算是明白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往河南治河道开始,再到宣府,其实这一路上,都是想要达到一个目。而动高瞻,仍然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但这种谋划与布局,其中牵扯太多牵连太多。果真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做不到,就算她立时死在他眼前,他也做不到。
可他如今做到了,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着,眼看就要做到了。
韩覃心中隐隐浮起一股激动与感激,默默的跟着唐牧与陈卿继续往前走。
走得许久穿过这片树林,远处那一弯河水弯出个弧度东流。陈卿走到韩覃身边,指着远处村落中一处坐落于河岸的庭院道:“那是我们国公府在城外的一处院子,本是夏天消暑纳凉的地方,但是京中实在锦衣卫暗探太多烦不胜扰,我才想出个法子要约你们到此间走一走。你嫂子早在院子里布置着,想必如今已经好了,咱们一起去吃顿便饭呗!”
韩覃应了声好,与他两个出树林直往那庄子上走去。行半盏茶的功夫到得路口,便见两个婆子在路口笑着指一个丫环:“快去告诉二少奶奶,二少爷来了。”
韩覃与唐牧皆去望陈卿,他三十岁的年级,在府中还要叫人称声少爷,略带讪色的笑了笑,伸手引着唐牧与韩覃往自家院中而去。
才到一进院门上,便见一个约摸二十七八的年轻妇人披着身灰狐裘在门上站着。她面容还没有陈卿的俊美,但胜在一团柔和之气,头上头发梳的紧紧,唯头顶戴着顶黑纱尖棕帽,戴着箍子,上插桃心与金凤顶簪,清清爽爽站在门上,远远见韩覃便伸手笑问道:“这是唐大人府上的?”
陈卿使眼色不肯叫她再问,夫人胡氏是妇人不比男人们大大咧咧,牵过韩覃手问道:“姑娘贵姓?”
韩覃不知要如何答,抬头去看唐牧,便见他走过来笑呵呵道:“清极竟未同自家夫人起过?这是寄养于我府上的故友家的姑娘,姓陶,夫人请直呼她陶金枝既可,这是她的闺名。”
陶金枝?
这土气的名字,韩覃一听唐牧叫起就要混身起鸡皮疙瘩,偏他还叫的那样顺口。
韩覃略带怨气看了唐牧一眼,见他笑的十分和善,也只得对陈卿家夫人笑着屈膝敛了一礼。陈卿夫人带着他们几个串到内院,照料着陈卿与唐牧在正房热炕上坐定,才带韩覃进到西梢间暖阁中,接过嬷嬷奉上来的热茶亲自递给韩覃:“这是北边庄子上送来的奶茶,也不知陶姑娘可能喝得惯。”
韩覃接过来放在桌上,就见陈卿夫人坐到她对面的杌子上笑:“我姓胡,闺名采薇,你知道就好。唐大人果真是男子心气的直性子,姑娘闺名不好告诉人的。”
她自己端起杯子来敬着韩覃,韩覃只得端杯喝了一口,就听胡氏又道:“我家姑奶奶与唐府大姑娘相熟,只是如今年级大了才不常相见。”
韩覃推断她的大姑娘该是唐世宣才对。她自到怡园后,与唐牧如有默契般彼此不提及唐府事,也是怕彼此因为过往而尴尬,如今唐牧不在,她便好奇问起来:“夫人的可是世宣姐姐,她如今过的可好?”
胡采薇点头:“陶姑娘竟不过那府去么?”
韩覃有些尴尬:“还未曾去过。”
胡采薇想起唐牧身世来顿时会意,遂歉笑解释道:“她原本订了个外来的考子,后来那考子死了,她便仍在府中做大姑娘。”
傅临玉竟死了?韩覃不好表露出惊讶或者激动的情绪来,只能抑着待归家时好问唐牧。中午在此果真是十分简便的饭菜,陈卿与唐牧皆到暖阁来用饭,一桌子也不过几碗汤饼并几样清淡菜。
吃完饭后辞过陈卿夫妇出门,巩兆和已牵马在院外等着。唐牧却还意兴未尽,吩咐巩兆和牵马到河畔去等着,他带着韩覃仍是踏雪过树林,要步行往河畔而去。
唐牧身高体健,到如今寒天仍不过是一袭松带本黑长衫,他腰窄肩宽,雪色衬着面庞温润的白,又他本是个善面,如今看着却也不算老成,唯儒雅持重而已。
韩覃略有抱怨:“二爷竟告诉陈夫人我的名字叫陶金枝,若经她口再相传出去,我本就这样一个人,只怕要叫全京城的人为了这个名字都笑掉大牙。”
唐牧摇头:“陈卿会叮嘱她,她必不会乱乱传。”
韩覃想起方才打问到的关于唐世宣的话,仰起脸问唐牧:“方才听闻陈夫人世宣姐姐还未嫁,难道傅临玉竟死了?”
唐牧止步,略皱眉头盯着韩覃:“才不过多久,你与他夫人竟连世宣都聊出来了?”
韩覃迎面堵住唐牧:“傅临玉果真死了?怎么死的?”
唐牧绕过韩覃往前走着:“寿数到了自然就死了,那里那么多的为什么?”
他走得几步不见韩覃跟来,回头伸手要去拉她。韩覃心中有些气闷,躲开唐牧继续往前走:“傅临玉是表姐的未婚夫,他总有个死法,在您这里就不过简简单单一句寿数到了?”
唐牧不欲叫她再提往昔,跟着韩覃往前走几步,又:“过几日我要出趟外差,也许要很久才来回来。你若一人呆的烦闷,就去和乔娘子聊聊天儿,能不出门还是最好不要出门。毕竟你现在身份很尴尬,等到将来你韩门平冤那一日,你得是个身上没有一丝淤泥侵染过的大家闺秀。”
韩覃猛在回头,恰撞在唐牧胸膛上,她口中还呼着热气,脸上挂着因他一番话而激起的惊讶:“韩门平冤?二爷,您果真要替我办到?”
唐牧一指一指捏住韩覃纤细的手指绞在自己手指中,然后缓缓推她转过肩背,指着远极处的京城道:“当然,我要替你祖父正名,替你父亲平反,奏请皇上给你韩门平冤,叫你弟弟柏舟重掌家业。还要叫你重新做回大家闺秀。往后你要出门,就不是名字又土气又要惹人笑柄的陶金枝,亦不会是我的外甥女儿柳琛。你是韩覃,忠门之后的大家闺秀。
到那时,我会替你讨会府第,叫你重回韩府,好不好?”
他这意思是,到那时候,怡园就不肯要她了?
她转过身看唐牧。唐牧就站在她身后,亦低头盯着她。韩覃忽而有些心酸,她渐渐叫他亦驯亦宠的教养方式,教成了只玩物一样。当他要她重回韩府时,她先惧而后惊,竟没有太多的喜。
她在如了手里还知道反抗,在凉山六年都未磨灭了骨气,却叫唐牧渐教养出一种奴性来。
想到此,韩覃一指一指挣开唐牧的手交握双手在胸前,直视着前方打断唐牧:“除了感谢,我竟不知道要于二爷些什么,总之,谢谢您!”
完便提着裙子快跑,一股气跑到河边自巩兆和手里牵过马,踩着蹬子爬了几爬,终究是捉着巩兆和的手才爬上马去。回程两人俱是无言,到怡园后相对着闷闷吃过晚饭,韩覃跑了一日喉咙塞哑早早上了床,待她次日一早起来,唐牧已经出外差了。
*
既唐牧走了,怡园这两个妇人,便也闲了下来。乔惜存一个人呆在那院儿里头,整日的不是弄些泥泥汤汤来糊面,就是染指甲,梳头发,把两个丫头拨弄的团团转,一日日儿的熬天黑。
韩覃越发无事可干,趁着下雪替大壮做了几双鞋,待雪停了,整个人便急的恨不能时时惊走。到了腊月二十三这日过年,天光放晴,韩覃便再也憋不住了,将淳氏堵在外院夹道上哀求道:“淳嫂,眼看过年,能不能让我出去转一趟,也置备些年货?”
淳氏手里端的正是年货,遂展着给韩覃看道:“墙上贴的门上挂的,老奴这里全都有了,表姑娘你还出去做什么?”
韩覃实言道:“我就想出去逛一逛。”
淳氏将手中东西递给林嫂子,背着手站了仰头道:“表姑娘,虽二爷未曾明令禁止你出门,但从宣府一事你就应该知道,咱们这府外头盯着你的人多着了,你或者出去只是逛一逛,但若遇到要找你麻烦的人,生出事来,便是给二爷找麻烦。”
韩覃连连点头,搓着手道:“我知道,我再知道没有。我不过出去在这附近逛逛,看看年货逛逛庙会,戴好幂篱多一步的路都不会走。”
淳氏盯着韩覃看了许久,皱眉道:“我多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你也别逛的太久了,好不好?”
韩覃喜的连连点头,穿上新做的棉衣,带着个珠儿与坠儿,再用幂篱将面掩了,虽仍是做贼一样的样子,但两个多月未曾出过门,仍还高兴的什么一样。
既是要过年,京城各处的皆像赶庙会一样,集市上瓜子果糖堆积如山。韩覃也曾做过贩,见了什么都觉得好,亦都觉得爱,便是不买,止在市场上穿来行去的逛着,心里头都有不的满足感。
她眼瞧着一处摊贩前的各色蜜践用细白纱遮着盛在尺大的青白瓷盆里,心道只怕乔惜存闲来无事爱吃这个,正掏了钱袋出来称着,便觉得身后一阵吵嚷之声,接着几匹高头大马挤过,待她再回头时,便不见了提东西的珠儿与坠儿两个。
“我等了整整两个月,才得见你出门一回!”韩覃一边叫人拉了往那摊位后走着,一边听那人道。
就算唐逸已经长大,就算他的声音都变了,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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