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写道:
唐大人,奴家夫妻本为嘉定州深山乡野农户。
于这黄河也不过来往相渡的情份。
朝庭修堤有役夫,大人差使有治下。
奴家丈夫带病身,非役非此地乡民。
却无端遭大人驱使入漕工而丧命。
敢问唐大人,您曾经所言执力要护的国与民是什么,其中可有百姓,百姓中又可有奴家夫妇?
落款:韩覃
唐牧甩手折上信纸,回头厉声喝巩兆和:“为何不早报于我?”
巩兆和垂首不言,默立在侧。
三年时间,他几乎用脚步丈量完了从京城到太原府的一千多里路程,却依然没有找到她。而在六年之后,她猝不及防的乍然出现,留下一份信,信中字字泣血。
“李书学,他怎么了?”唐牧又问巩兆和。
巩兆和回道:“回二爷,李书学到圈堤上不久就抽了羊角疯,一抽下去再没有醒过来。”
唐牧胸腔一窒,或者在韩覃看来,是他害死了她的丈夫,才会书这样一份信叫巩兆和带来。他转身疾步往前走着,又问:“她可还在柏香镇?丧事如何办理的?”
巩兆和还未回答,就见唐牧已经迈开大步快跑起来:“快去备马,我们即刻赶往原武县!”
自从代替他爹跟着唐牧以来,巩兆和还从未见自家二爷这样迈着步子疯了一样跑过。他本是个天塌下来都不疾不慌从容淡定的性子。
*
陈启宇一路亦是跑着赶回客栈,上楼敲了两下门听韩覃问了声谁,低头先是一笑才道:“是我。”
韩覃开门让陈启宇进屋,问道:“差事办完了?”
陈启宇自身后转出一油纸包热乎乎的临清烧麦放到桌子上,揉了揉韩覃睡松的发髻道:“趁热快吃,吃完咱们好回京城。”
这本也是个丧夫再蘸的寡妇,可在陈启宇眼中,她与六年前香山那一遇并没有什么两样,仍是少女的体态,少女的羞涩神情,或者因为生途艰难而愿意嫁他,却依然陌生,惊惧,难以亲近。
虽陈启宇表现如此亲昵,韩覃却还没准备好接受彼此间这样的亲密,但如今既自己要试着接受他,也不便表现的太过抗拒。只得压下心中那点不舒服转到屏风后铜盆中净过手,才出来拣了一只来吃。
烧麦还烫口,陈启宇一眼不眨望着韩覃两只手虚拈只烧麦微启檀唇一排白白的细牙红舌轻咬着,吃了几口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来。他早起还未用过饭,此时亦饿的前心贴后肺,又怕自己买的太少不够她吃,又馋佳人又馋包子。又怕当着她的面吞口水不雅,只得以指压搭在鼻息笑皱了双眼仰头看着。
韩覃过过好日子亦过过苦日子,自然早发现陈启宇心里那点九九,是而吃了两只便不肯再吃,连油纸包一股脑儿推到陈启宇面前道:“奴家已吃的很饱,剩下的还请陈公子自己吃了呗。”
陈启宇不以为假,接过来几口将烧麦丢进嘴中,洗过手整个包袱带着韩覃下楼,自伙计那里唤来马抱韩覃坐在马上自己也骑上去,两人一马又要往京城赶。
自柏香镇到此的来路上,因为两人彼此还生疏,陈启宇也未敢问韩覃从六年前香山到如今的前尘旧事。过得这两日他见韩覃总算面容缓和再无苦相,遂旁敲侧击问道:“韩娘子当年在京师,我看你当是个富家闺秀才对,怎么几年不见就嫁到那远极苦寒的凉山一带去了?”
韩覃却不欲这些,只问道:“陈公子如今是跟在唐牧手下做差?”
那回去香山,陈启宇恰是应唐牧相召。他听韩覃唤唐牧唤的这样理直气壮,心中暗猜只怕六年前韩覃会在香山上,只怕也是与唐牧有关。是而问道:“娘子与我家先生有旧?”
韩覃忙摇头:“并没有,不过在京师几年曾听过他的名号。”
陈启宇听她答的遮掩不好再问,心中却也狐疑不信,暗道待回到京城,这些事情只怕还要去好好查访查访才行。他欲与她结夫妻,如今也不过是看上她的容貌身段,虽不介意她是个寡妇,她从到大的前程后事却还得找时间细细打问清楚才行。
*
昼夜不停的策马奔驰,唐牧一路连水都没有喝过一口。到熊娘子家门前下马,他不等巩兆和敲门已先跨进院子。这是一户普通镇上的农家院,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正在院子里替孩子喂饭。
唐牧上前直接问道:“她在那里?”
熊娘子叫他问了个一头雾水,将碗搁在椅子上起身撩围裙擦拭着双手:“官家问谁?”
唐牧道:“韩覃,她在那里?”
巩兆和抢上来补了一句:“就是曾借宿于你家的那位娘子。”
熊娘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书学家的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她早走了,跟着一位官人走的。”
唐牧与巩兆和面面相望俱是一惊:“什么官人?”
熊娘子见过巩兆和,在他面前比划道:“就是你们一起来帮她治丧那个,瘦瘦高高的官人。丧事办完次日五更就走了,听书学娘子的意思,那官人怕是想要娶她为妻。”
她以为唐牧与巩兆和是韩覃家人,跳下台阶道:“她还遗留了一头驴和一辆车在奴家这里。对了,还有样东西……”
她转身进卧房,见唐牧跟着进来有些吃惊,却也没敢阻止,指着窗子上一角铜镜道:“我瞧她很珍爱这点镜子,那天早起许是忘记没带走,若官家们识得她,烦请带给她呗。”
这是间连墙纸都不糊的陋室,架子床的四根柱子上满是岁月浸染而成的陈垢。连天下雨,屋子里一股霉潮气息。唐牧顺着熊娘子的手望到窗台上,果然有一角巴掌大的铜镜蒙尘竖在窗台上。
轩窗,正梳妆。
她亦曾如别家闺秀一般盘腿坐在妆台前闭上眼睛,有丫头顶盆,有大丫环净脸容面梳头。有许多次他就站在窗外看着,看她闭眼沉沉如入定的面容,直到今日,那面容依然纤毫毕的映在他脑海中,不过一念就能唤起。
唐牧走过去拈起那片铜镜,心中浮起无处可话的凄凉之感。就算还能重逢,她永远也不会是自己的外甥女,那个娇娇弱弱啃着手指头的姑娘。
他将那半片铜镜揣入怀中,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恰才出院门就见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憨子亦要往这门里冲进来。他开口蜀中方言:“老人家,请问李书学可住在这里过?”
唐牧也才二十六岁,又未曾须蓄,在六部中人人都要称得一声美侍郎,叫他张口叫成个老人家已在皱眉,偏他连基本的仪止都没有,摘掉头上软巾又是高叫:“李书学可是曾住在你家过?”
熊娘子几步赶出来应道:“住过,不过他已经死了,就埋在镇外那荒滩上。”
大壮一听双手拍着大腿就大哭起来:“我就嘛,他有那个病,出外犯病就麻烦得喽,偏韩覃非得要带他出门,这下死喽可咋办呀。”
他直接闯到院中,抓住熊娘子就抖起来:“那韩覃到那里去喽?她该还在的嘛。”
唐牧本已在解缰,听到这话回头吩咐巩兆和道:“叫那憨子出来,我问几句话。”
巩兆和进门调停几句,唐牧背手持鞭行到正街上仰面等着,不一会儿就见大壮老老实实勾着头跟巩兆和走了出来。此时他竟还知道规规矩矩跪下磕个头,叫道:“草民见过官老爷!”
唐牧点头:“起来,我有话问你。”
他背手持鞭往前走着,大壮就在后亦步亦趋跟着。跟得许久才听唐牧问道:“韩覃是什么时候嫁给李书学的?”
大壮又摘下头上软巾来,先有些震惊,随即叹了口气道:“论理还是草民先发现的她,那时候她就躺在集市口上,病病恹恹眼看就要死的样子。书学娘给了她两块香油米花,草民就把她背回我们龙头山了。至于嫁人,或者是到太原府以后的事情。”
唐牧又问:“她平常在家做些什么?”
大壮回道:“官老爷,她可是个勤快姑娘,会插秧会做饭,力气又大脚步又快,回回赶集都是草民跟她一起上山下山。”
唐牧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眉毛渐渐簇到一起,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大壮不会看人眼色,见这大官人停下脚步,凑上前声道:“官老爷,方才听那家娘子韩覃跟个官人走了。草民就斗胆一句,她是我拗古村的人,我比书学还早一刻见到她,她又是我背回拗古村的,论理,她也该回拗古村的嘛!”
唐牧回头看了这憨壮的年轻人一眼,不过一瞬间即明了这年轻人的暗示,不知为何心中块垒越甚,转身大步行到熊娘子家门外,自解下缰绳对追过来满脸疑惑的巩兆和道:“走,回东明!”
京城,陈启宇家院内。韩覃包着个包袱坐在正房外的椅子,边翻边皱着眉头听屋内孩子吱吱呀呀的哭声并一个老妇人不停的叨叨声与哭嚎声。陈启宇仍在声争执,媒婆在旁边起哄瞎劝。
他一个读书人,叫那媒婆一口一个孝道一口一个仁义逼着声音越来越低。陈老太太抱着哭声不断的孙女摇着:“无论你千百,野路子来的妇人休想进我陈家门。”
媒婆接过话头:“也不是老太太这个法,外面那妇人容样相貌千里挑一。可咱们先订了太常寺梁少卿府的二姐。少卿大人正四品的官儿,深闺秀户里养出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在行,这样的好姑娘也不过嫁了一回成个再蘸,若是陈官人再拒了亲事,叫她又如何应对。老太太,您,我的可对?”
陈老太太接过话头:“我年少守寡,一生叫宗族压迫着无法抬头,好容易跟你到京城享两天清福,媳妇年级轻轻就过身。如今抱着这嗷嗷直啜的稚儿,仍是过不完的苦日子,你要果真执意要娶外面那女子,我索性出门抱着孩子跳井里淹死算了!”
陈启宇先妻亡故刚满一年,他满心踌躇带着韩覃回家,谁知才进家门就听到母亲替他订了太常寺梁少卿家的二女儿做继室。
那梁少卿家的二女儿亦是个再蘸,但她自己有一份巨额嫁妆全带着不,亡故的前夫又是个战死沙场的武将,身后更有一笔抚恤金做嫁,如此好的一座金山眼看要来,陈老太太便不等儿子自己满盘应承了下来。
他是甲申年的二甲进士,翰林院做过几年庶吉士,如今虽在户部领着六品官儿,再熬得几年一步步熬上去,海宁陈家在大历朝出过多少高官重臣,又他天生为人妥当胸有材略,扶也能将他扶进内阁去。
☆、第2章
这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媒人们早都盯着跃跃欲试,不过是因为其先妻亡故未满一年,才无人敢踏足而已。
韩覃无法再听下去,也不打算再跟陈启宇告辞,起身下台阶过天井就要往外走去。陈启宇追出来叫道:“韩覃,你先别走,再等我跟她们理论理论。”
韩覃冷眉:“有什么好理论的?”
她恨他空长着一张嘴连两个老妇人都不通,此时也不愿再与他多攀谈,转身就往胡同口走去。陈启宇解下身上钱袋递给韩覃:“我先带你到巷子里那客栈中住得几日,得我慢慢通老母亲再接你回家,可好?”
韩覃接过银袋从中倒中几文钱来,复将银袋递还给陈启宇道:“我如今穷途未路,非得借你几个盘缠好做打算,但亲事就不必议。我一个身无分文的再蘸,本无嫁妆傍身,再有翁姑不喜,只怕就算强嫁给你也难过的顺心。你回去孝敬母亲,我自己想办法过日子即可。”
陈启宇还待要追,就听院子里老太太哭嚎的声音:“儿啊,娘心口绞痛的病又犯啦!”
韩覃见陈启宇转身往院子里奔去,冷笑一声抱着个包袱继续往外走着。她才出到巷口,就听身后有个妇人唤道:“韩娘子,等等老身!”
韩覃回头,见是方才在陈家媒那媒婆,因这媒婆话的圆又一丝一毫未曾抵毁过她,韩覃对她倒还客气,叫了声:“柳妈妈好!”
这柳妈妈是个常在京中上层人家行走的媒婆,因见韩覃虽是个乡妇,却也身挺肩正不是一般那溜溜侉侉没气度的妇人,又因她容色生的好看,恰又是个寡妇,心中便想要替她拉成个好事。是而笑道:“老身方才听陈官人韩娘子孤身上京无依无靠,家乡又远在几千里外,身上寒贫无银傍身,是而想替娘子找处挣钱的门道,也不知娘子愿意不愿意。”
她一路跟着韩覃到客栈掏铜板出来开房,柳妈妈亦在身边跟着。韩覃要上楼,她也跟着。韩覃止步道:“柳妈妈,奴家要上楼休息,若无事恕奴家不能招待于您。”
柳妈妈侧过韩覃自己往上走着:“娘子,妈妈我见过太多您这样的妇人。落到难处,无钱傍身,无人可依,惶惶然无个去处。妈妈我委实是想帮你一把,就看你领不领这个情了。”
她先替韩覃推开门,待韩覃进门了自己也跟进来:“妈妈我这里有处好地方,端地是个福窝子,钻进去一生无忧享之不尽用之不尽,就看娘子想不想钻了?”
韩覃冷笑:“什么样的福窝子一生享用不尽,还望妈妈明言。”
柳妈妈什么样的人没有对付过,此时又诚言道:“离咱们这里不远处吉祥胡同里有个黄员外,在京经营着黄家炭行,年龄也不过四十,如今想觅一房良妾回去生养。他家祖上是个烧炭翁,但如今人家生意做大,这满京城里王公贵族家的银骨炭都由他家供着,一进门就是个吃喝不愁肥的流油,”
韩覃已经站起来要去开门:“妈妈请回吧,奴家不给人做妾。”
柳妈妈也站起来:“虽进门是妾,可黄员外家是个老妻带着几个苦瓜瓤子,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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