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温阁老。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能被他们另眼看待的人物,通常都比较容易收获到善意,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谄媚:比如徐光启,比如孙承宗。就连自己,其实也沾了这方面的光——随着与那些短毛交往逐渐增加,双方彼此了解日益加深,现在朝堂中渐渐有了那么一种论调:说他钱某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正好碰上短毛自己想招安,才会这么顺利的将此事办成。当时若换了随便谁去,其实都是能捞到这份功劳的!
对于这些羡慕嫉妒恨的论调,他钱大尚书明面上向来是表示不屑一顾。私下里原先倒也曾暗自得意过:谁让你们不敢冒险呢?当初“髡匪”恶名最盛,我钱某人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去琼岛的海船上提心吊胆之时,你们这帮说风凉话的在哪儿?咱钱某能有今日,那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独闯龙潭虎穴换来的!
但在发现了短毛对本朝人士其实早有定见这个“真相”以后,经过暗中试探与多方求证,钱谦益逐渐感到自己在此事上大可不必心虚气短。招安之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得了的——比如他现在就能确定,如果当时是温体仁去操办此事,肯定给人乱棍打回,没准儿连小命都送掉。而自己在短毛那边的名声,虽然不象徐光启徐子先那么人人称颂,有些小年轻甚至会公然在自己面前表露出某种奇怪的轻蔑与嘲笑情绪。但至少,现在回想起来,他可以确定,有一个人必然是对自己抱持着极大善意的。
——那便是短毛军的大头领,李明远李老先生。而那位老先生的态度,恐怕才是自己能获得这份“好运气”的最根本原因。
觉察到这一点让钱谦益颇为自得,当然他不会愚蠢的四处宣扬,最多只是暗中窃喜。同时在日常生活中愈发注意这方面的迹象,并且还真得有所发现——比如前段时间,派驻吕宋的史可法忽然向京师奏报,说是要向短毛军索取一些缴获的西夷舰船,在朝廷里颇是激起了一番风浪,连他都受到波及。当时王璞正好回京述职,钱谦益和他商议时,王璞就对此很是担忧,觉得自己那位挚友为国心切,有些操之过急了,恐怕会激怒对方。
当时王璞还跟自己仔细商量过如果琼镇方面发飙翻脸,朝廷该如何加以安抚,他们东林党派系又要如何弥补因为史宪之被逐而带来的损失……然而这一切谋划都没派上用场,琼海镇居然同意了史可法的要求,非但给了一条最好的大船,甚至连火铳火炮都有!
消息确定后,京师上下都说史宪之本事非凡,居然能从老虎嘴里抢下肉来。然而朝中公认对短毛了解最深,关系也最好的王璞却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在钱谦益面前非常确定的表示:琼海军那些人绝对不是冤大头,也不可能因为害怕朝廷而屈服。他们肯拿出这么大的好处给朝廷,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必然能从中获益,而且肯定是所得超过付出的大利益。
“琼镇此举,必有深意。只是下官愚昧,尚看不出他们的目的之所在。史宪之不过恰逢其会,撞了大运而已,万不可以此为常例,再贸然开口!”
当时在一干兴致勃勃,打算再多提些要求的朝廷高官面前,王璞便是如此泼了他们一盆冷水,正好配合钱谦益的动作,算是把温党的攻讦彻底打回。不过私底下,钱谦益对于王介山的判断却另有想法——他并不认为史可法这一次能轻易过关仅仅是运气好。就像自己,人人都说自己的成功只是运气好,可世上当真有这么多好运气?
钱谦益虽然号称东林魁首,毕竟只是个文人,手下没什么密探之类。但因为之前安排到琼州吕宋那边接受培训的官员几乎全都是出自东林一脉,不少是他的门生,他便也经常能收到有关那边的消息。其中,不止一个人向他提起过:琼州短毛似乎总对史宪之表现一种特别的礼貌,甚至可以说达到了敬重的地步。
尽管短毛似乎并不想公开承认这一点,但文人在这方面总是非常敏锐的。他们完全可以从日常的接触和培训中,感受到那些短毛对待史宪之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的不同之处。甚至就连短毛中最骄傲,或者是对大明朝最无好感的那些人——他们大都聚集在临高,但偶尔也会来琼州府,而且多半也住在那座“招待所”苑囿之中——在碰到史宪之以后,居然也会主动朝他点点头,打个招呼。
而更古怪的这种尊重仅仅存在于那些“真髡”中间,那些本地投效短毛的人员就没这种差别,参加培训的官员们内部曾就此讨论过多次,但就连史宪之本人都不知道缘由。
不过除了礼貌以外,短毛倒也没给史宪之什么特殊待遇,各方面供给和教导都还是一视同仁的,故而这种现象也没引起太多人注意,那些写信回来的门人弟子,也只是将其作为某种趣闻,顺带着提一笔罢了。
可对于正关注着这方面的钱谦益而言,他可不这么想——仅仅是在言语上客气些?没给什么实质性好处?嘿嘿,年轻人还是太嫩啊——这不,才没过多久,史宪之的“好运气”就来了吧,他相信如果换个人提出这种要求,短毛那边就绝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不久之后,在和陈涛的一次交谈中,对方无意中漏出的一句口风则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当时钱谦益故意就此次史宪之的“冒失行为”向琼镇诸君表示歉意。但陈涛在表示咱们不介意的同时,却又随口笑道:
“这既然是史可法的要求,那总得给他个面子。”
当时钱谦益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禁翻江倒海起来——史宪之何等人?或者说,短毛觉得史宪之是何等人?为了他的面子,居然当真愿意拿出来一条巨舰?恐怕就连徐子先,孙恺阳之辈,在短毛那儿也没这么大的“面子”吧!
故此钱谦益现在愈发的坚信:短毛总体上对大明朝还是比较友善的,而他们对其中的一些人则更加友善。他并不奢望所有派去短毛那里任职的人都能有史宪之这样巨大的“面子”,可只要是这方面苗头迹象的,那就尽量塞过去吧。
——对瞿式耜的安排便是这种思想的体现:他先刻意把瞿式耜的名字在陈涛面前提起了几次,一开始对方没什么反应。还让钱谦益颇为失望,心说看来起田是没这份运气了。但突然有一天,陈涛对他的话题不再是无动于衷,而是能够接得上口了。而更妙的是:他评论起瞿式耜时的语气,观点,正带着那种令钱谦益觉得不可思议的“人物传记”味道。
——他们对瞿起田果然是有所了解的!而且从陈涛的表现看,对其评价还不低,属于相当正面的那种。
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接下来就好办多了:钱谦益立马开始为自己的铁杆谋取一个他所能想到的最好位置:东宁府,或者说是整个台湾岛。短毛军派驻在那边的据说是琼镇第一悍将,一个叫王海阳的小伙儿。当初招安时他对这个小伙子就有印象:非但全程都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热闹,后来甚至都不屑于接受白送的举人功名!仅此二事,此人对大明朝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第七百章 铁杆(下)
所以在此之前,钱谦益是不大敢插足此地的,他不想自己派去的人被灰溜溜驱逐回来。即使安排了几个人过去,也都是比较偏远的地方,担任些诸如县令,县丞之类小官儿,与东宁府相距甚远,这样就不容易接触到琼镇驻军,也不会被对方误会朝廷想要谋取台湾岛。
不过如今么,他倒是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子。顺带着也可以试探一下,看看在琼海军那伙人的印象之中,瞿式耜大约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摸清楚这一点,对于接下来他们整个“钱党”的发展计划大有助益。
——没错,钱党!虽然钱谦益是东林魁首,可东林党内部也是有种种派系的。说起来大家乃是同道中人,理应守望相助,可各人根据师承不同,多少会有些偏向,彼此之间互帮互助的力度自也不同。
眼下朝中说起东林党人,地位最高的当然是他老钱。而且不管宫中也好,民间也罢,人们只要一想起与短毛有关的事情,也都理所当然会把他钱某人视作与短毛打交道的桥梁人物。在朝野民间均极有声望,可谓形势一片大好。
但在钱谦益内心之中,终究是有一份隐忧的——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在官场中这个年纪还称不上老,但也绝不年轻了——大明历史上固然有六十三岁才入阁拜相,足足活到了八十七的老严嵩,以及八十岁的徐阶这些例子,可张居正死的时候也才五十七!
而在他们东林一脉的下一代中,公认前途最为远大的,却是左光斗一系的两名弟子:王璞和史可法。而且和他老钱一样,这两位也都跟短毛关系密切,未来的发展道路必然也是跟短毛息息相关。这两位既是同门,私交又极好,有什么事情必然都是同气连枝,眼下虽然都还在地方上历练着,可迟早都会入京大用。到了那时候,他钱某人可就不再是朝廷里,独一无二能跟短毛沟通的桥梁了!
钱谦益心中对此是颇为忌殚的,当然他的性格毕竟与温体仁那类人不一样,还不至于因此就干出阻人前程,背后下刀之类的龌龊事来。不过把瞿式耜推出来,培养一个更加亲近的“自己人”加入竞争,这却是理所当然,正大光明的手段。就算是王史二人本身,对此也不可能有任何芥蒂,而且还必须要竭力相助,让瞿式耜能尽快加入到他们那个体系当中去,就好象先前他钱谦益推荐了史可法一样——大家都是东林党人,理应互帮互助么。
眼下他计划的第一步还挺顺利——在把这消息向陈涛透露以后,过了几天,对方就给出回复:管理委员会并不反对瞿式耜前往台湾任职,也会通知那边的同志尽量配合瞿稼轩阁下的工作——当然先要前往海南岛接受培训,以及施政方针必须按他们琼海军的规矩来,这些要求是不会变的。
钱谦益对此当然不会表示反对,能为瞿式耜争取到这份前往东宁府任官的许可,他便算是尽到了责任,接下来,可就要看瞿起田自己的努力了。
不过么,毕竟是自家的铁杆小弟,各方面的提点还是可以多给一些的……于是接下来,钱谦益便把他所知道的,关于琼州短毛的各种信息,尽量都向瞿式耜介绍了一遍。尤其是对于短毛的种种离经叛道之举,更是预先提醒道:
“起田,琼海镇那边绝非寻常藩镇可比,他们的人确实桀骜,但也果真有桀骜的本钱。吾知汝为人方正,到了那边,恐怕会经常接触到一些与我大明习俗截然不同的事务或言论。可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短毛那么干往往还真是有其道理在内的,到时候可不要妄自议论,自己丢脸不说,误了朝廷大事,可是后悔莫及。”
瞿式耜为人确实古板些,但自古以来能当官儿的哪个不是能屈能升?闻言只微微一笑。
“恩师提点,学生自当铭记于心。我想既然连史宪之都能在吕宋那等夷人聚居之地干的不错,学生在东宁想必也不会输于他。”
钱谦益暗自点头,知道这个学生心里头是抱着竞争的想法了——比起今年才三十多岁的史可法,瞿式耜无论从年龄还是科场论,都属于不折不扣的前辈。但如今两者的地位却相差甚远——史宪之是人人称颂的东林党未来之星,王介山调任内地之后,大明朝在琼海镇辖区内地位最高的官员,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大明朝在琼镇的代理人。而且通过要船这件事,朝野都认为他这个代理人做的很称职,名声响亮,前途更是无量。
而瞿式耜呢?刚刚才从常熟乡下回到京师,在被夺职之前他担任户科给事中,虽然只有七品,但位卑而权重,甚至有权封驳皇帝旨意的,一向属于未来中枢大员的培养地。而如今钱谦益给他谋的东宁府同知,名义上虽是正五品,可从京官变为外官,从清流转为浊流……更不用说东宁府远离大陆,若按以前的观念,那绝对是属于大贬而特贬,简直比被流放还惨——大明朝的流放地都只是设在琼州呢。
当然现在都不这么看了,史宪之跑的比他还远,大家都算是去国离乡,难兄难弟。可在地位上,史宪之马上就要升任吕宋知府,标准的四品黄堂,从此正儿八经晋入朝廷高官序列。而他瞿稼轩作为足足早了十二年的科场前辈,却还不得不在佐贰官位置上再磨堪上好几年。虽说有恩师照顾,东宁府不设上官,而且许诺未来只要稍立功勋便可破格提拔……可这种事情,谁又能打包票呢?
所以现在瞿式耜心中满满的都是斗志,充满了要跟史可法竞争的驱动力,这倒是钱谦益所乐见的,于是他干脆又拿出了一条路线图:
“近日琼镇在京师的那批人,起田很可以先接触一番——他们都是琼镇中对我大明最为友好,也最容易结交的一批。跟他们谈得好了,日后若有烦难之处,也可得些许助力。”
“此外,汝往南方时,必是从天津走海路,可顺便去王介山那里看一看,如今他主政津门,将学自琼镇的手段在治下一一展布出来,据说是极为高妙,连毕尚书,杨尚书几位都赞不绝口。起田若有兴时,不妨先行参悟一番,若能从中悟得一二,若后定有大用……”
谆谆藐藐,皆为肺腑之言。瞿式耜自是能听出恩师的竭力栽培之心,心下感动,唯有一再长揖,以表谢意。
……
“王介山,昔日虽在左公门下,却不算出众之人。东林内亦多嫌其迂腐顽固,死硬如石,故而远迁琼州。及至琼州失陷贼手,满城文武皆丧,众皆以为其从此沉沦,纵不死亦从此无能为矣,却不料他反而因祸得福,居然借助髡人之术,将一块璞玉给雕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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